第301章 神医脱困,香火之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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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神医脱困,香火之邀
姜义回到家中,日子便又归于旧例。
夜里,以阴神出窍,一次次往后山那道壁障上撞去。
无声、无花巧,只是反复磨砺。
神魂如铁,经得起撞,才算数。
至清晨,天光初起,紫气未散。
他便又与一家老小、满院灵鸡一道,立于院后,吐纳朝阳。
鸡鸣错落,人影静立,倒也相安无事。
修行进境算不得快,却步步踏实。
不急,也不偏。
与此同时,姜家祠堂后头,挨著炼火房不远的那块空地上,一座新屋也渐渐立了起来0
屋制与前头的祠堂相仿,古朴端正。
正是姜家新添的那座鸡灵殿。
这屋子,倒无需古今帮那边遣人。
全靠后院那几十只早已开了灵智的灵鸡,自个儿叼砖搬木,飞上飞下。
鸡翅扑腾,砖石落地。
场面说不上雅,却热闹得很。
这群苦力干得格外卖力。
毕竟修的是自个儿的长生庙,半点含糊不得。
半月光景,转眼便过。
鸡灵殿的主体已然成形,只余些细部雕琢与上漆的活计。
这一日,姜义正在后院灵泉畔闭目修行。
泉声潺潺,人心如水。
忽有一阵阴风卷过。
姜亮那道神魂,来得比风还急,径直落在院中。
姜义未睁眼,只随口问了一句:「这般急切————」
话音微顿。
「可是锦儿那边,那药方有结果了?」
姜亮先是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方子已经呈上去了。那位丞相,也按方服了药。」
他说得很稳,「只是这等缠绵多年的顽疾,终究不是一剂两剂便能见分晓的。这才十天半个月,看不出真假,还得再等等。」
话到这里,他语气略缓。
「不过,近来确有起色。丞相说头痛缓了些,人也清爽了不少。」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关节。
「锦儿那丫头机灵,趁著丞相心情尚好,亲自上书,为那位仍在狱中的老神医作了担保。」
「说那法子虽激进,听著也骇人,却终究是医道之法,并非什么图谋不轨的路数。」
他说到这儿,嘴角微扬。
「丞相高兴之下,又念那老神医医术确实了得,便大笔一挥,把人放了。」
院中风声轻过。
姜亮顿了顿,眼底不自觉多了几分亮色。
「如今,该走的路都走到了。只差些时日。」
「待确认那风涎之疾当真去根,李家那边,便可顺势上书,请旨在长安城中,为锦儿立一座生祠。」
「如此一来,便既有天师道敕封,又有天子恩准。」
姜义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立下生祠,便算功成?」
姜亮摇头,声音随之低了下去。
「若锦儿只是凡人,寿数到了,这事便算圆满。死后受香火,神位自然坐稳。」
他抬眼,看了姜义一眼。
「可她如今走的是修行路,求的是肉身成神的长生路子。」
「那这生祠,便只算走完了一半。」
姜亮缓缓道出自己的部署。
「按孩儿的安排,眼下还是让锦儿安心修行。」
「长安这边,也继续行医积德,慢慢攒下名声与民心。」
「等她哪一日,能修到爹爹这般境界,可阴神出窍时————」
话未说尽,眼中却已有光亮一闪。
「便可顺势隐去」。」
「对外,只当她仙去,或云游不返。」
「生人不见其形,香火却不断,那生祠中的神位,自然坐得稳当。」
他停了一息,声音压得更低。
「孩儿也可趁这个空当,在阴司那边运作一番,将她正式安置为长安城大市街的土地。」
这一句,说得极轻,却分量不轻。
「往后若需显灵办事,或收取香火供奉,只消以阴神入祠附体,行止便可与寻常神只无异。」
「如此一来,既享了长生,又得了神位,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姜义听著,神色不变。
这套安排,已然铺得极稳。
他随口问道:「那你这趟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姜亮连忙摇头:「此事虽已有眉目,却还未真正落定。孩儿原想著再等些时日,待一切稳妥了,再来向爹爹细说。」
他神色一收,语气也随之正了起来。
「此番回来,是为了另一桩事。」
姜义这才生出几分兴致。
眼皮微抬,缓缓睁开眼,看向姜亮。
「何事?」
姜亮应声而答。
「前日里,孩儿又替那黑熊精,往氐地递了一封信。」
「没过多久,凌虚子便托大黑传话回来。」
「说它如今正在氐地各部翻修庙宇,重塑神像,动静不小。」
话到这里,他略一停顿。
「它的意思是,想在新立的狼神庙中,为爹您,也塑一尊金身。」
「共享氐地万千信众的香火与愿力。」
姜亮接著道:「它也知晓轻重,不敢擅作主张,特地来问爹您的意思,此事是否应允。」
姜义听完,神色未动,只是静了片刻。
这事,早不提,晚不提,偏偏是在与黑熊精通了信之后,才递到面前。
心思落点,已然分明。
多半是那见惯风浪、最会揣摩人心的黑熊精,替那只一心炼丹、还带著几分书生气的结拜兄弟,出了这么个主意。
姜义没有急著表态。
只是目光落在姜亮身上,语气平淡:「这事,你怎么看?」
姜亮显然早有计较,此刻开口,几乎不假思索。
「爹,这事说穿了,也不复杂。」
「其一,自然是那凌虚子念著爹爹的再造之恩,想要报答一二。」
「况且氐地能脱离邪神掌控,重新立起香火根基,爹爹确实出了大力。于情于理,算得上是那里的再造恩主。」
他说得平稳。
「受其香火,并不过分。」
「其二嘛————」
姜亮略一沉吟,语气随之慢了下来。
「依孩儿看,那凌虚子未必没有旁的心思。」
「它或是有些怕。」
「怕咱家日后不再照拂,不助它成就正统神位,反将它丢在氐地,当个无人问津的淫祠野神。」
话说得直,却不偏。
「所以它想借此,把因果拴紧。」
「立金身、分香火,看似抬举爹爹,实则是将咱家也一并拖进局里。」
「利益相连,进退同担,它心里,才算踏实。」
姜义听著,轻轻点了点头,看了儿子一眼。
这番想法,正合他意。
这些弯绕心机,那一心炼丹修行的凌虚子,未必想得明白。
可那整日游走人情、最会揣摩进退的黑熊精,却是个明白人。
院中静了片刻。
姜义没有立刻开口。
他自然知道,香火愿力,是这世间极好的东西。
天上地下,多少神通广大的神佛,为了这一柱香,也要算计、争夺,彼此不让。
其中滋味,半点不清净。
只是————
那氐地的香火,却让他心里多了几分迟疑。
化外之地,民风虽已渐开,却终究与中原正统有别。
香火驳杂,念头纷纭。
自家根基尚浅,若是贸然吸纳,恐会偏了一贯以来清静无为的大道。
姜亮立在一旁,见父亲神色几番起伏,便放轻了声音,小心问道:「爹,这事————孩儿该如何回话?」
姜义一时也未理出个周全章程,只抬手摆了摆。
「先不急著答复。」
他说得简短。
「此事牵扯不小,待我想清楚了,再说。」
姜亮点头称是。
他心里也明白,这不过是那凌虚子的试探之举,借机表个态度罢了,断不敢真来催逼姜家。
迟些回话,并无妨碍。
他正要转身,神魂已虚化了大半,忽又像是想起什么,身形一顿,重新凝实,回头看向姜义。
「对了,爹。」
「还有一桩小事。」
声音放得极轻。
「那位老神医,此番虽是侥幸脱了牢狱,命算是保住了。」
「只是年岁本就不小,又挨了这一遭大刑,身心俱疲,已生了退隐之念。」
「他说,不想再涉世事,只想寻个清静稳妥的地方,安安心心整理这些年走南闯北,收纳来的医方典籍。」
姜亮叹了口气。
「老人家一生醉心医道,无妻无子,孤身一人。锦儿早年受他指点颇多,情分不浅,近乎师徒。」
他说到这里,语气更低了几分。
「所以特意托孩儿问问您————」
「是否方便,让他来咱们两界村住下。」
「也好有个安身之处,安度晚年。」
姜义闻言,眼底却忽然亮了一瞬。
前世旧忆,如水翻涌。
那位老神医华元化,本该死在狱中。
自知必死,临终前将毕生心血所汇的医书,托付给一名狱卒。
谁料人心短浅。
狱卒之妻惧祸临门,一把火,将那部稀世医书烧得干干净净。
大名鼎鼎的《青囊书》。
就此失传。
后世所余,不过是零星残页,记著五禽戏的养身之法,与些许畜牧小术。
可即便如此,仍在岁月里留下深痕。
那老神医,也凭这点残存遗泽,受万民香火,立祠供奉,成了医道中的一尊神明。
而如今。
命数,已然改道。
人,不仅从狱中活了下来。
更有机会,在一个不必提防刀笔、不必担心祸从口出的地方,安安稳稳,把一生所学梳理成书。
若当真能将那部《青囊书》补全,甚至推演得更为周密,流传于世。
将受益的,怕不止一城一地,而是满天下的黎民百姓。
到那时,功德几何,已不可细算。
光是这份善缘,落在姜家门楣之上,便足以润物无声,绵延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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