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推开旧书店的门时，门轴照例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这声音他已经熟悉到了亲切的地步。

    两个月前他还觉得这声音刺耳，现在却觉得如果没有这声吱呀，这间书店就少了点什么。

    就像雾都的雾，如果没有雾，雾都就不是雾都了。

    「老板。」他朝摇椅上的杰明点了一下头。

    杰明嗯了一声，目光从报纸上擡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落回报纸上。

    和往常一样，既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埃里克对于杰明的这种反应已经习惯了。

    他走到书架前，倒是没有挑选书籍，而是从怀中拿出那班杰明送给他的医学书，在靠窗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书已经翻得很旧了，书脊上的折痕密密麻麻，书页的边缘也有了指纹和汗渍浸染的痕迹。

    其实在家里看也是一样，但他还是喜欢来这里看。

    虽然这里有杰明翻报纸的声音，偶尔有风吹过门缝的呜咽声，远处工厂汽笛的低沉回响。

    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反而形成一种让他安心的背景噪音。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看书的时候，如果遇到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问杰明。

    而且除了回答问题之外，杰明也会经常根据他提出的问题进行反问。

    那些问题往往让埃里克愣住，然后回去翻书，在翻书的过程中自己找到答案。

    这种方式很折磨人，但效果出奇地好。

    埃里克发现自己记住的东西越来越多，而且不是死记硬背，是真的理解了的那种记住。

    「血液从心脏泵出后，经过动脉到达毛细血管，然后通过静脉回流。」杰明的声音从摇椅方向传来，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的语调，「在这个过程中，血压是如何变化的？」埃里克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他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这个问题杰明之前好像提过，在哪一页来著……

    他快速翻动书页，眼睛扫过一行行文字和图表。

    「动脉血压最高，毛细血管次之，静脉最低。」他找到了答案，但不敢确定，擡起头看了杰明一眼。杰明没有看他，报纸挡住了他的脸。

    「静脉回流的动力来源呢？」

    埃里克又低头翻书。

    这次翻得快一些，因为关键词他记得。

    几页之后，他找到了：「心脏的抽吸作用，呼吸运动，骨骼肌的挤压……还有静脉瓣膜防止倒流。」「如果一个人长期卧床不动，静脉回流会受什么影响？」

    埃里克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住了。

    这个问题书上没有直接答案，但他可以推导。

    骨骼肌的挤压消失了，回流应该会变慢……

    慢到一定程度，血液会在静脉里淤积，可能形成血栓……

    他张了张嘴，想说出自己的推论，但又不确定对不对。

    杰明放下了报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像是在看一只正在学习飞行的雏鸟。

    然后他重新拿起报纸，翻到了下一页。

    「第三章第三节。」

    埃里克满头大汗地点了点头，埋头苦读了起来。

    杰明放下报纸，靠在摇椅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灯泡上。

    灯泡没开，天花板上的灯座空空荡荡地垂著一根电线。

    他还是在用那盏油灯，橙黄色的光芒在书架上跳动，将那些旧书的脊背照得明暗不一。

    他的注意力从埃里克身上移开，转向了另一个问题。

    三天过去了。

    从废弃工业区的那场战斗到现在，整整三天。

    他白天用精神力覆盖整座城市，扫描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个地下空间，试图找到那些黑袍人的据点。但一无所获。

    按理说，他的精神力在白天可以覆盖整座雾都。

    甚至如果不是担心精神力过度扩展会引发其他诡异的应激反应，以杰明现在的精神力强度覆盖整片大陆都没有问题。

    庞大的精神力也让他能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每一个角落的信息。

    无论是发生在密室里的对话，还是发生在地下的秘密集会，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但那些黑袍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理论上，这些黑袍人就算躲起来，也逃不过杰明的侦查。

    但就算这样，杰明依旧没有找到那些人的踪迹。

    这说明一个问题：那些黑袍人只可能在晚上活动。

    杰明的手指在摇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另一个问题是，他在雾都内并没有发现适合作为「据点」的地方。

    不是说他找到了但没有证据，而是从物理空间的角度分析，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够容纳那些黑袍人而不被他发现。

    废弃工厂、地下通道、老城区的空置房屋……

    他都用精神力检查过，要么太小，要么太空，要么根本不适合作为长期活动的基地。

    除非……敌人的据点不在雾都。

    要么在城市之外的无尽荒野中，要么在别的城市。

    但杰明很快排除了后者的可能性。

    这个位面的城市与城市之间，因为诡异横行的原因，联系不算太多。

    除了官方通灵者协会之间有固定的通讯和交通渠道之外，普通人几乎没什么联系。

    城市之间的关系有点像陆地上的孤岛，各自为政，各自应对各自的诡异问题。

    别的城市的邪教组织，跑到雾都来，就是为了破坏雾都通灵者协会封印诡异的行动？

    可能性太低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跨城市行动的风险和成本极高，而且一旦暴露，面对的将是两个城市通灵者协会的联合打击。除非有极其充分的理由，否则没有人会做这种蠢事。

    那么荒野呢？

    杰明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出雾都周边的地理环境。

    雾都东面临海，西面和北面是连绵的丘陵和荒原，南面是沼泽地带。

    这些地方都人迹罕至，资源匮乏，更有诸多盗匪盘踞。

    普通人如果没有做好准备就进入荒野，存活率不到三成。

    但如果有一群通灵者在荒野中建立一个隐蔽的据点，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问题在于资源。

    荒野内资源极其匮乏，食物和水倒不是太大的问题，不然也不至于有那么多盗匪。

    重点在于药品，实验材料与各种实验器材……

    所有这些东西都需要从城市里运进去，成本会大幅度增加。

    而且被发现的危险性也会提高，毕竟运输就意味著路线，路线就意味著可以被追踪。

    杰明睁开了眼睛。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那些黑衣人，他其实「认识」。

    倒也不是在现实中认识，而是他的精神力在白天扫描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他们。

    那些人其实一直居住在雾都……以普通人的身份。

    工厂工人，码头苦力，街边小贩，甚至某个商铺的老板。

    这些人在白天过著和普通人一模一样的生活，没有任何异常。

    但当天晚上，他们换上了黑袍，提起了煤油灯，变成了那些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邪教分子。杰明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综合来看，有两种可能性。」杰明在心里盘算著。

    第一，那些黑袍人在雾都有线人。

    而且是那种能够在为他们往荒野里的基地运输大量资源和情报的人。

    第二，对方用了某种手段隔断了他的精神力侦查。

    也许是一种特殊的诡异，能够屏蔽精神力扫描；也许是一种封印法阵，能够将他们的据点隐藏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夹层空间中。

    这个世界诡异的特性千奇百怪，他接触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在完全了解之前，杰明也不敢说自己确实能发现所有利用诡异隐藏起来的地方。

    两种可能性都很高。

    如果是第一种，那么那些线人的地位绝对不会低。

    毕竟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光是让自己活下去就已经拚尽全力了，还想提供大量的资源运到城外，几乎不可能。

    如果是第二种，那就更麻烦了。

    对方拥有能够屏蔽精神力扫描的手段，具体情况不明，需要做最坏的打算。

    也许那个和他们合作的巫师，已经把巫师世界的一些基础侦查手段和反制手段教给了他们。杰明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木门。

    雾都的清晨和往常一样，灰紫色的天光从浓雾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著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既然前面的想法无法确定，那杰明就将注意力转到另一个已知的线索上。

    之前战斗中暴露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通灵者协会内部有内鬼。

    黑袍人知道协会的行动时间、布阵位置、以及海面方向的防御薄弱。

    这些情报不可能是靠外部观察就能得到的。协会内部一定有人向他们提供了这些信息。

    那个人可能职位不高，但一定能够接触到行动计划。

    杰明觉得想抓住对方尾巴的话，还是要从这个内鬼查起。

    之前通灵者协会针对偷影人的捕获方案并没有太过保密，所以查起来比较费事。

    不过想必要不了多久，通灵者协会那边就会有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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