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明悬浮在距离海面大约十米的高度，脚下是不断翻涌的海水。

    明明已经脱离了雾都，但海面上的浓雾却比陆地上更加厚重。

    像是有人把整片海都塞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普通人在这里能见度怕是不到两米。

    空气中弥漫著咸腥的气味，混著某种说不清的腐烂甜腻味道。

    杰明稍微算了算，自己已经离开了雾都的海岸线，朝著西南方向飞了大约一百海里。

    微光之眼的信号越来越强。

    那只鲨鱼怪物就在前方不到两海里的位置，信号稳定，没有移动。

    杰明原本希望它会进入某个隐蔽的基地，或者有同伙接应，或者至少会有一个藏身之处。

    但微光之眼传回的信息中，没有探测到任何其他敌人的能量波动。

    确认已经靠近微光之眼的区域，杰明放慢了速度，在浓雾中无声地滑行。

    太虚步将他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海面上的风从他身边掠过，没有带起任何涟漪。

    杰明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那只怪物漂浮在海面上，半个身子露出水面，随著不断翻涌的海浪晃动。

    五六米高的躯体在灰黑色的海水中显得格外渺小。

    虽然早就已经收到了微光之眼发送的消息，但看到实际情况时，杰明还是有些失望。

    眼前这只怪物不但没有任何接应，而且自身也在崩溃。

    那些覆盖著细密鳞片的皮肤正在大片大片地脱落，脱落的部位露出下面没有表皮保护的肌肉组织，肌肉上布满了溃烂的斑点和白色的脓液。

    它的背鳍也断了，断口处有暗色的液体在缓慢渗出，将周围的海水染成了一种不健康的褐色。那只鲨鱼头还在。

    但纯黑色的眼睛已经变得浑浊，眼球表面覆盖著一层灰白色的薄膜。

    它嘴里那些向内倒钩的牙齿的牙龈也已经发黑萎缩，有几颗牙齿松动了，在它微弱呼吸的带动下微微摇而那张紧贴在鲨鱼头旁边的扭曲人脸已经完全变了形。  

    之前还能勉强看出五官的轮廓，现在那些轮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碎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坑洞。杰明悬浮在离它不到几米的位置，低头看著这一切。

    毫无疑问，这只怪物已经被放弃了。

    它被丢在了这片荒凉的海面上，自生自灭。

    对方很谨慎。

    他们知道这只怪物在战斗中暴露了，知道它可能会被追踪，所以在它完成任务后，毫不犹豫地把它丢弃了。

    杰明沉默了一下，然后降了下去。

    他的脚踩在海面上，海水在他脚下形成一个小小的凹陷，但没有浸湿他的鞋子。

    他走到怪物面前，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抓住了它肩部一块还算完整的鳞片。

    怪物即便身体已经濒临崩溃，但反应依旧很快。

    它的身体猛地一震，浑浊的黑色眼睛突然聚焦，盯著杰明。

    那张鲨鱼头张开了嘴，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咆哮声。

    它的左臂猛地擡起，朝著杰明拍了过来。

    对于这只怪物的临死反扑，杰明甚至连躲的兴致都没有。

    他抓著鳞片的右手纹丝不动，随意地用看似毫无防备的脸颊接下了这一击。

    嘭！

    撞击的声音很沉闷。

    即便已经濒死，怪物的力量依然惊人，那只手掌拍下来的力道足以将一辆汽车砸扁。

    但杰明的身体没有任何晃动，甚至连脸上看似柔软的部分都没有任何形变，就像接住了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

    怪物的黑色眼睛中闪过一丝困惑。

    它的左臂用力，试图将杰明的手掌推开，但杰明的手指像五根钢钉一样，牢牢地嵌在它的掌心。杰明没有去在意这只怪物的临死挣扎，只是默默地开启了万用之眼和命数系统。

    金色的光芒在他的额头亮起，瞳孔深处也亮起海量符文。

    万用之眼穿透了怪物的皮肤、肌肉、骨骼，直达它体内最核心的结构。

    杰明要在它完全崩溃之前，尽可能多地找出那些在它体内应用的技术手段。

    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封印结构。

    诡异的融合方式。

    生物改造的痕迹。

    能量传输的通道……

    每一层都被万用之眼迅速剥离分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怪物的身体在杰明的手中继续腐烂，鳞片一片一片地脱落。

    皮肤下的肌肉开始液化，暗色的液体顺著杰明的手指滴落进海水中。

    它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咆哮声变成了含混的呜咽，最后连呜咽都没有了。

    终于，杰明收回了手。

    他悬浮起来，离开了那具正在快速瓦解的躯体。

    怪物已经失去了生命气息，再过几个小时，它就会彻底分解成最基本的物质，回归这个位面的能量循环。

    杰明没有再看它。

    他站在海面上空，闭著眼睛，在脑海中整理那些刚刚收集到的信息。

    分析的结果让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些隐藏在怪物体内的巫师技术，针对诡异的改造手段……相当粗糙。

    不是说技术本身粗糙，而是应用在这个怪物身上的技术，明显是某种「降级」版本。

    核心原理是对的，但执行层面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精细。

    这说明这只怪物并非出自巫师之手，而是这个世界的土著获得了巫师提供的知识。

    杰明能清楚地分辨出，这些技术中有一部分和他掌握的知识体系是相通的。

    对方的水平……至少在诡异改造这个领域并没有超过他。

    也许还要稍微低一些。

    但杰明没有急著下结论。

    因为这些技术是本土土著和巫师合作的产物。

    那位巫师可能只是提供了低一档的技术，或者是在指导土著进行改造时有所保留。

    毕竟，没有人会把压箱底的东西全部交给合作者。

    杰明睁开眼睛，望著海面上翻涌的浓雾，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这名巫师的行动效率比他快多了。

    从他进入这个位面到现在，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

    他一直在雾都蛰伏，研究诡异、收集材料、布置微光之眼。

    进度不算慢，但眼前这只怪物背后的巫师，显然比他更快。

    那个人已经找到了本土的合作者，建立了一定规模的势力，甚至能够制造出这种级别的深度融合诡异。虽然技术粗糙，但能够让这个世界的土著从零开始做到这一步，说明对方的行动方案相当成熟。找代理人，找合作者，让本土势力为自己做事。

    这个方案确实不错。

    杰明也有类似的方案，但现阶段还处于前期布置的水平。

    那些黑中介最多算是临时手段，帮他跑跑腿、买买东西、提供一些情报，远远算不上合格的合作者。而那个未知的巫师已经拥有了能够渗透通灵者协会行动，从海上发起突袭，甚至毫不犹豫地丢弃一枚「棋子」的组织力量。

    这个位面里，包括他在内的巫师都是通过奥斯顿巫师的任务进来的。

    虽说大家不至于互相敌对，但也绝对是竞争者。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当时的任务名额只有一千个，能在那么多竞争者中抢到名额的，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角色。

    总的来说，能够抢到任务名额的有三种巫师。

    第一种，实力强大。

    他们可以一心多用，随时将自己的一部分注意力挂在魔网终端上，搜索精英作战单位的任务系统。在看到这个任务的瞬间，他们有足够的余力超越其他巫师，抢到名额。

    这种巫师通常等级不低，至少是六级，甚至可能是七级。

    这些巫师的实力本身就是最大的资本。

    第二种是像杰明这样的巫师。

    运气比较好，在合适的时间看到了这个任务，同时实力也说得过去，能抢到名额。

    这一种的数量应该最少，实力参差不齐，上限和下限差距很大。

    第三种是最可怕的：「运气好」的巫师。

    这里的「运气好」不是真正的随机运气，而是被命运系知识操纵过的「好运气」。

    对于擅长命运系知识的巫师来说，运气本来是可以操纵的事物。

    一个高明的命运系巫师，只需要在任务出现的那一瞬间，稍微「拨动」一下命运的琴弦，让「自己抢到名额」这个结果成为最可能发生的那一条命运线。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巫师，对命运系知识的掌握深度相当不错，完全不是杰明这种命运系知识刚入门没多久的愣头青能比得了的。

    无论哪一种，作为竞争对手的话，都相当难处理。

    毕竟，资源是有限的。

    这个位面每一片区域单位时间内可研究的诡异数量是固定的，你多抓一个，我就少抓一个。这个位面内有奥斯顿大巫师在，巫师们互相之间哪怕是竞争，也会确保烈度不会太高。

    但竞争关系是客观存在的。

    而且，那个未知巫师已经展现出了比他更快的布局能力。

    如果不加紧追赶，等对方把雾都及周边区域的研究资源全部收割干净，他再想找到高质量的研究样本就难了。

    「看来……我需要加快速度了。」

    杰明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朝著雾都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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