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明已经确定幕后之人很了解协会。

    那对方也应该很清楚，如果拖得太久，等协会的支援赶到，事情将尘埃落定。

    所以，对面的后手差不多该出场了。

    就像是听到了杰明的想法一般，原本平静的海面突兀的炸开了。

    一巨大的力量从水下爆发，裹挟著万吨海水朝著水面剧烈喷发。

    灰白色的水墙在浓雾中冲天而起，飞溅的水滴在照明灯的光芒中折射出短暂的光弧，然后重重地砸落在堤岸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水幕中冲出。

    它的轨迹是一条抛物线，从海面到废弃工厂的墙壁，几乎没有落地。

    五六米高的躯体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粗重的弧线，然后像一颗炮弹一样砸进了工厂废墟的南侧墙壁。轰！！！

    砖石碎裂，钢筋扭曲，那面本就千疮百孔的墙壁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直接崩塌。

    烟尘和水雾混在一起，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个身影径直穿过崩塌的墙壁，冲进了厂房内部，就这么突然地闯进来哈丁、德克和偷影人的战场。整个废弃工业区在一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东西吸引了过去。

    无论是通灵者协会的人还是黑袍人，都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个东西样貌，瞳孔同时收缩。

    那是一只怪物。

    五六米高的身躯，粗略一看像是一只有著人类躯体的巨大鲨鱼。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是一种将人类和鲨鱼两者随意扭曲，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存在。

    它的躯干是人的形状，有肩膀，有胸膛，有粗壮的四肢，但比例完全不对。

    肩膀宽得夸张，胸膛厚得像一堵墙，手臂的长度超过了正常人类的两倍，垂下来几乎能碰到地面。头颅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鲨鱼头，灰白色的皮肤，新月形的嘴里排满了向内倒钩的牙齿。  

    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颗被按进眼眶里的玻璃珠。

    而在鲨鱼头的右侧，紧贴著腮帮子的位置，还有一张脸。

    一张人类的、扭曲的、像是被烧融的蜡像一样的脸。

    五官模糊不清，但能感觉到那张脸在在用一种疯狂的目光注视著这个世界。

    它的皮肤是灰蓝色的，表面覆盖著细密的鳞片，鳞片的缝隙中不断渗出闪著微弱萤光的粘稠液体。它的背部有鳍，但不像是普通鲨鱼那样是一条，而是十几条大小不一的鳍乱七八糟地排列著，像是被人随意插上去的。

    毫不夸张的说，只是看到这东西就足以让人感觉到不适。

    「这是什么鬼东西……」德克的声音从厂房内部传来，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见过很多诡异，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通灵者虽说也号称是和诡异融合，但其实大部分都是靠著封印法阵，和诡异之间不说泾渭分明，但也绝对不会太过深度融合。

    因为深度融合的基本上都会被诡异同化而死亡！

    通灵者协会有太多这样的案例，凡是是过度利用诡异力量，导致深度融合的人，最后都会变成一个没有理智、没有自我、只会本能攻击周围一切的怪物。

    但眼前这个东西不一样。

    它冲进厂房之后，没有像那些失控的融合体一样胡乱攻击。

    它的鲨鱼头转动了一下，纯黑色的眼睛扫过整个厂房，迅速判断出了战场的基本态势。

    虽然气势中带著狂乱，但行动上却依旧保持了一定程度上的理智和智力！

    在观察完眼前的情况后，这只怪物直接朝著厂房东南角的封印法阵节点冲了过去。

    它的速度很快，明明看起来像条鲨鱼，但在陆地上的移动却快的夸张。

    庞大的力量踩踏地面，带来堪称恐怖的助推力，脚掌踩碎地面碎砖的声音在厂房中回荡。

    「拦住它！」

    哈丁的声音响起，风暴也朝著敌人追逐而去。

    但已经晚了。

    怪物直接靠恐怖的力量撞碎了眼前试图阻拦的捕获小队队员，那条粗得像电线杆，覆盖著灰蓝色鳞片的胳膊猛地挥出，砸在了东南角的符文石板上。

    石板碎裂，符文的光芒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封印法阵的光环出现了一个缺口，原本被压缩在中央的偷影人立刻感觉到了变化，它的暗影薄膜开始朝著那个缺口蠕动。

    哈丁不得不集中力量，将其压回去。

    德克来不及多想，擡手就是一道黑色的丝线射向那只怪物。

    影蛇的力量从他的掌心涌出，丝线在空中分裂成数股，分别缠向怪物的四肢和躯干。

    怪物的鲨鱼头转向德克，纯黑色的眼睛盯著他看了一眼。

    然后它的左臂擡起，手掌张开，掌心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光芒。

    光芒凝聚成一个球体，然后炸开，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冲击波，直接将德克的影蛇丝线震成了碎片。看到这一幕，哈丁和德克纷纷眼皮一跳，因为影蛇丝线居然被「震碎」了。

    影蛇的丝线不是实体，而是一种能量态的束缚物，普通的物理攻击根本无法触及。

    但那只怪物掌心;的暗红色光芒却能够直接作用于能量层面，将丝线的结构瓦解。

    但他们此刻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哈丁下意识的将更多的力量抽回，守护在自己身边。

    另一边的偷影人趁机聚集力量，试图突破哈丁的风暴封锁，从封印法阵的缺口向外逃逸。

    杰明站在装卸塔楼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厂房内的战局。

    毫无疑问，那只鲨鱼怪物在保护偷影人。

    它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破坏封印法阵，为偷影人打开逃逸的通道。

    而偷影人在感受到怪物身上的某种气息后，也没有攻击它，而是主动收缩了自己的暗影薄膜，将怪物纳入自己的「安全范围」内。

    「哦？」杰明有些惊奇。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怪物身上，万用之眼在瞳孔深处微微亮起。

    视线穿透了怪物的皮肤、肌肉、骨骼，直抵它的核心……那个将人和诡异强行融合在一起的力量源头。然后，杰明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意思………」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研究通灵者协会的封印技术。

    从拍卖会上拍下的那只完整诡异，从黑中介手中买到的各种封印材料，从白天精神力扫描中收集到的关于协会封印法阵的情报……

    这些东西让他逐渐掌握了这个位面的核心技术。

    而眼前这只怪物身上展现出来的技术，有一部分不属于这个位面。

    杰明能清楚地分辨出来。

    那暗红色的光芒的「质感」，那能量层面的震荡方式，甚至那怪物体内核心结构的排列逻辑，都带著一种他非常熟悉的痕迹。

    巫师技术。

    绝对不是这个世界的通灵者技术，而是巫师世界的生物改造技术。

    很显然，那只怪物的创造者，或者说它的改造者，掌握著巫师世界的知识。

    杰明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

    看来这只怪物背后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个势力，和某位巫师有联系。

    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著现在的情况比他最初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厂房内的战斗还在继续。

    封印法阵被破坏了一个节点，但其他三个节点还在运转。

    哈丁迅速做出了判断，如果让偷影人从这个缺口逃出去，再想抓住它就难了。

    他不能放它走。

    但毫无疑问，刚刚破坏完封印法阵节点，已经将注意力转到他们身上的那只怪物，不会让他这么轻易的达成目的。

    「德克，你能撑多久？」哈丁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中依然清晰。

    「三十秒。」德克咬著牙回答。

    说话的同时，德克已经开始释放自己的诡异。

    他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影蛇的力量在他体内翻涌，像是一条想要挣脱牢笼的毒蛇。他对诡异的掌控并不完全，哪怕仅仅只是释放出一部分的力量，就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那你尽可能的拦住这个怪物，我看看能不能趁这个时间把偷影人封印。」哈丁说。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对风暴眼的第二重压制。

    之前他一直只释放了风暴眼的部分力量，确保足够压制偷影人，但不会对周围环境造成太大破坏。但现在，那只实力强大的怪物闯了进来，封印法阵出现了缺口，偷影人正在试图逃跑，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风暴眼的力量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厂房内部的风暴在瞬间升级。

    之前的狂风暴雨和现在的比起来，只能算是一阵微风。

    乌云不再是「在厂房内部凝聚」，而是「厂房被乌云填满」。

    浓黑的云层从哈丁的身体中涌出，在眨眼间内就充斥了整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雷声变得连续起来，不间断的轰鸣像是有一万面鼓同时在耳边敲响。

    雨点也被转化为了冰雹。

    拳头大小的冰雹从乌云中倾泻而下，砸在地面上、机器上、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密集声响。刚朝著这边冲过来，准备发动攻击的那只鲨鱼怪物见状，毫不犹豫地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它的双臂交叉在面前，暗红色的光芒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护盾，抵挡著冰雹和狂风的冲击。

    趁著哈丁拖延的时间，德克终于释放出了自己的诡异。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所以这一击必须用尽全力。

    影蛇的力量在他的体内沸腾，然后从他的双手掌心同时涌出，化作两条手臂粗细的漆黑蛇形能量体。两条黑蛇在空中交叉前进，张开嘴，朝著那只鲨鱼怪物咬去。

    「咦？」

    杰明在塔楼上感受著这一击的力量，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这一击的力量波动，已经突破了危害级的上限。

    毫无疑问，德克身上的这只诡异强度已经超越了危害级。

    他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年轻，经验也不怎么丰富的德克，体内封印的诡异居然是这个级别。

    灾难级。

    已经超越了诡异涂鸦的强度，至今为止，除了黑夜诡异外，杰明还真没有实际见过超过危害级的诡异。似乎是因为封印解放的不完全，所以德克的影蛇并没有展现出什么特殊的力量。

    但哪怕只是纯粹的力量强度，在眼前的战场上也是压倒性的。

    那两条黑蛇的咬合力、穿透力、以及能量层面的破坏力，都远超危害级的上限。

    「可惜，这力量太强了，这小家伙现阶段根本控制不住。」杰明忍不住摇了摇头。

    德克对这股力量的掌控确实不完全。

    杰明能清楚地看到，那两条黑蛇在飞行的过程中，轨迹并不稳定，能量也在不断逸散。

    这说明哪怕没有受到敌人的干扰，德克自己也无法长时间维持它们的形态。

    如果他能完全掌控影蛇的力量，这一击的威力至少还能再提升三成。

    但即使如此，也足够了。

    两条黑蛇同时咬中了鲨鱼怪物。

    一条咬住了它的右臂，另一条咬住了它的左侧肋部。

    暗红色的护盾在蛇牙的穿刺下出现了裂纹，然后碎裂。

    黑蛇的毒牙深深地嵌入了怪物的鳞片和肌肉，暗色的能量从伤口处向怪物体内灌注。

    鲨鱼怪物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的鲨鱼头张开嘴，发出一声带著痛苦和愤怒的咆哮。

    那张扭曲的人脸也在同时张开了嘴，发出一种完全不同的，像是婴儿哭泣一样的尖细声音。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音波。

    工厂废墟里的人在听到这声音后，都忍不住感到脑袋一疼，像是被大锤砸中了一样。

    而德克作为主要被攻击的对象，受到的影响最深。

    他坚持著没有倒下，可他控制的诡异力量已经开始失控。

    鲨鱼怪物的右臂猛地一甩，将咬在手臂上的黑蛇甩飞了出去。

    黑蛇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撞在墙壁上，化作能量碎片消散。

    另一条黑蛇还在它的肋部咬著，它用左手的爪子直接抓住了蛇身，五指收紧，将黑蛇捏碎。德克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本来听到那声尖叫就已经精神受损严重，现在操纵的力量被搅碎，影蛇的力量在体内疯狂反噬。他的血管在皮肤下暴起，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蚯蚓在皮下蠕动。

    「收回去！」哈丁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同时他也不得不收回针对偷影人的力量，在自己和德克身前竖起一道狂风屏障，挡住了反击的鲨鱼怪物德克咬著牙，拚命地将影蛇的力量压回体内。

    那些从血管中暴起的黑色线条慢慢消退，他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惨白，但好歹没有继续恶化。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汗水混著雨水从脸上淌下来。

    但怪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法阵的缺口已经足够大，而刚才哈丁被牵扯了注意力，让偷影人抓住了机会，脱离了他的封锁。暗影薄膜从缺口中流淌出去，像一滩墨汁在水泥地面上快速蔓延，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厂房外的黑暗中。鲨鱼怪物也没有恋战。

    它毫不犹豫的转身逃跑，甚至硬扛了哈丁的风暴一击。

    哈丁的冰雹和狂风砸在它身上，在它的鳞片上留下了无数细密的裂纹，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纹中渗出，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但它转过身，用那只还完好无损的左臂撑住地面。

    像一只真正的野兽一样，手脚并用的朝著它撞穿的那面墙壁冲了过去。

    它跑得很快。

    五六米高的躯体在奔跑时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地面在它的脚步下震动，碎石被踩得四处飞溅。捕获小队的人根本无法阻拦。

    它冲出了墙壁上的大洞，冲进了夜色中，冲向了海的方向。

    哈丁的脚步动了一下，想要追，但又下意识的回过头。

    德克瘫坐在地上，身体在微微颤抖，影蛇的反噬还没有完全平息，他的皮肤下还能看到隐隐约约的黑色纹路在游动。

    他需要有人帮他稳定力量，否则那些纹路随时可能再次暴起，将他的身体从内部撕裂。

    哈丁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德克，又看了一眼那只怪物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再看了一眼偷影人逃逸的方向。然后他毫不犹豫的转过身，蹲在德克面前，将手掌按在了德克的胸口。

    风暴眼的力量转化为稳定的能量流，缓缓注入德克的体内，帮助他压制影蛇的反噬。

    「别说话。」哈丁的声音很低，「稳住你的核心，我来帮你收敛力量。」

    德克闭上眼睛，咬著牙，感受著哈丁的力量在他体内游走。

    那股力量将影蛇暴走的能量一根一根地捋顺，一根一根地压回封印核心。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而在这段时间里，偷影人已经逃远了。

    那只鲨鱼怪物也已经消失在了海面的浓雾中。

    哈丁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神深处，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并非愤怒或沮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不甘和警惕的情绪。

    他们准备了这么久，布置了这么多，最后还是让诡异被救走了。

    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有人在海上等著接应那只怪物。

    有人了解协会的行动模式，知道他们会把战场选在这里，知道他们的封印法阵的节点位置，知道他们在海洋方向并没有安排防护。

    （今天有事，就这一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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