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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83章椒房深语映惊澜


“国后之风”四字,余音犹在梁间萦绕,李玄已转过身,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他没有再看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只将手中那卷牛皮文书递给侍立在侧、早已惊得面无人色的内侍监高德全,声音恢复了平日朝议时的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此和约草案,交政事堂、枢密院、中书门下,三省长官即刻会同兵部、户部、礼部官员详议。两个时辰后,朕要看到条陈。”

“退朝。”

没有留给任何人质疑、谏言、甚至仅仅是反应的时间。干脆利落,如同他掌兵时斩下的令旗。

高德全捧着那卷重逾千钧的文书,手微微发抖,几乎是踉跄着退下去传旨。百官如梦初醒,依着班次,在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低语和衣袖窸窣声中,躬身退出大殿。不少人离去时,目光仍忍不住偷偷瞟向丹墀之下——皇帝已经握住了国后夫人的手腕,牵着她,径直走向大殿侧后方那扇通往内廷的紫檀木雕花门。

杜如海走在最后,步履有些蹒跚。他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缓缓合拢的侧门,门缝最后透出的景象,是皇帝玄黑的衣摆与女子略显凌乱的玄色衣角交叠,旋即被厚重的门扉吞噬。他张了张嘴,终究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背着手,一步一步走下御阶。那背影,在秋日空旷的广场上,显出几分少见的苍老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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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门之后,并非直接通往内宫,而是一条狭长安静的宫道,高墙夹峙,隔绝了前朝的喧嚣。墙壁上的砖石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缝隙里生着深绿的苔藓。阳光只能从极高的墙头斜斜漏下几缕,在冰凉的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李玄的脚步很快,几乎称得上是疾行。他仍旧紧紧攥着毛草灵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压抑着的、不容挣脱的劲道。毛草灵被他拖着,脚下有些踉跄,之前强撑的气势早已卸去,疲惫和膝盖的酸软一阵阵涌上来。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被动地跟着他的步伐。

宫道幽深寂静,只有他们两人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值守的宫人内侍远远望见帝后身影,早已无声地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地砖,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路无言。紧绷的气氛比刚才在朝堂上更加让人窒息。

穿过几道垂花门,绕过曲折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是皇帝日常起居的甘露殿前庭。庭院里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染上璀璨的金黄,秋风拂过,飒飒作响,不时有蝶形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落。

李玄的脚步终于在这里顿住。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毛草灵下意识地揉了揉被他攥得有些生疼的手腕,那里留下一圈清晰的红印。她抬起头,对上他转过来的视线。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比在朝堂上宣布“国后之风”时更加平静。但那双总是深邃含威的凤目里,此刻却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骇人风暴。那不是愤怒,至少不完全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后怕、惊悸、震怒,以及某种近乎失控的激烈情绪的东西,浓稠得化不开,沉沉地压过来。

“进去。”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毛草灵的心猛地一沉。她抿了抿唇,垂下眼帘,率先走进了甘露殿的内殿。

殿内温暖如春,龙涎香的气息幽幽浮动。紫檀木的家具泛着暗沉的光泽,博古架上的器物静谧安详。一切都和往日一样,却又处处透着不同寻常的紧绷。

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被内侍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

几乎就在门扉合拢的瞬间,李玄动了。

他猛地转身,一步跨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密布的血丝,能感受到他胸膛剧烈起伏带起的急促气流。他双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几乎痛呼出声。

“毛草灵!”他连名带姓地低吼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灼人的热气喷在她脸上,“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很勇敢?嗯?单枪匹马闯敌营,邀敌军主帅入我城池!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飞狐峪!梁王萧悍的老巢边上!他儿子萧景琰,就算不是穷凶极恶之徒,那也是统领数万大军的主帅!万一他翻脸,万一他身边有激进将领,万一……你就没想过万一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低吼,抓着她的肩膀摇晃了一下:“你凭什么赌他不会杀你?凭你那块玉佩?还是凭你那套‘民心所向’的大道理?在真正的刀剑和十万大军面前,那些东西,值几斤几两?!”

毛草灵被他摇得头晕,肩膀上的疼痛尖锐地传来,但她咬着牙,没有挣扎,也没有闪避,只是倔强地抬着头,迎视着他喷火的目光。等他这一阵激烈的质问稍稍停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想过。”

李玄的呼吸一窒。

“我想过所有‘万一’。”她看着他,眼底有疲惫,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不容错辨的坦荡与坚持,“我想过萧景琰可能会当场扣下我,甚至杀了我祭旗。我想过我的举动可能会激化矛盾,让战事提前爆发。我想过,如果我回不来,朝中会如何震动,边境会如何糜烂,你……会如何。”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可我更想过,如果什么都不做,任由大军压境,烽火燃起。峪口城、平凉镇、还有后面那几十个刚刚缓过气、仓里有了点余粮的村庄……会是什么样子。陛下,我亲眼看过战乱后的土地,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我们这十年,一点点攒起来的家底,百姓眼里刚刚亮起来的那点盼头,经不起一场大战,哪怕是一场我们最终能赢的大战。”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萧景琰不是他父亲。我查过,梁地这些年赋税沉重,民怨渐起,萧景琰几次谏言减赋休兵,都被梁王驳回。他陈兵边界,檄文指向新政,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试探,甚至……一种寻求改变的借口。那块玉佩,是信物,也是我的护身符。它代表的是你,是乞儿国的国格。萧景琰若杀了持此玉佩光明正大前去谈判的国后,那他不仅在道义上彻底破产,与他内心可能存有的仁念相悖,也等于断绝了梁地与中原任何缓和的可能,他承受不起这个后果。”

她微微挣了一下,李玄抓着她肩膀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许。

“至于邀他入城……”毛草灵的目光投向殿内燃烧的炭盆,火光明灭映在她眼底,“空口白话,谁都会说。只有让他亲眼看见,亲眼听到,他才会相信,我们所做的,不仅仅是为了稳固皇权,更是实实在在让百姓得了好处。‘民心’二字,书上读来终觉浅。他需要看到峪口城的水渠,看到市集的商旅,看到乡塾里的孩子,听到那些最寻常的抱怨和期望。只有那样,他才会动摇,才会去权衡——是为了一纸檄文、某些人的怂恿去赌国运,还是留下余地,看看另一种可能。”

她转回视线,重新看着李玄,眼里有光,也有泪意:“陛下,我是在赌。但我赌的不是萧景琰的仁慈,我赌的是这十年,你我,还有无数臣工百姓,在这片土地上实实在在种下的‘因’。我赌的是,人心向善,向安,向好。我赌的是,他看到这些之后,心中那份对百姓、对家国的责任,会压过单纯的军事冒险。”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李玄依旧抓着她肩膀,但那股骇人的力道已经消散了。他死死地盯着她,胸膛起伏,眼中的风暴并未平息,却仿佛被投入了什么沉重的东西,搅动得更加混乱复杂。惊怒、后怕、骄傲、心疼、无奈……无数情绪在他眼底冲撞。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毛草灵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颤抖,“这三天,我是怎么过的?高德全说你去了城外的织造局,当天便回。可等到深夜,不见人影,派去的人回来说,你半路改了道,向北去了。北边……北边是什么地方?你身边只带了四个凤卫!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强迫自己松开,最后颓然从她肩上滑落,垂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咯咯作响。

“我不敢声张,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你。我只能坐在这个殿里,看着更漏一点一点滴下去,听着边境一封接一封的军报,想象着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他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竟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毛草灵,你是我的皇后,是我的妻子!你若有事,我……”

他说不下去了。那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后怕,此刻才真真切切地翻涌上来,比之前的震怒更加汹涌,更加难以承受。

毛草灵愣住了。她看着他眼中那抹猩红,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看着他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拳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的疼痛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所有的解释,所有的道理,所有的“不得已”和“必须为”,在他这句颤抖的“你有没有想过我”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自私。

是啊,她想过他的反应,想过朝局,想过百姓,却独独没有足够真切地想过,这三天三夜,对他来说,是何等酷刑般的煎熬。

“玄郎……”她喃喃唤出这个私下里极少使用的亲密称谓,声音哽咽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再也撑不住,卸下了所有的盔甲和强装出的镇定,像一个终于找到依靠、后知后觉感到害怕的孩子,向前一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带着龙涎香气息的胸膛。

“对不起……”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前襟的衣料,“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不该让你这么担心……我只是,只是看到边境的急报,看到那些可能被战火摧毁的村庄,我就……我就坐不住。我怕来不及,我怕再多犹豫一天,局势就无法挽回……我太急了,也太自负了……对不起……”

她的眼泪,她颤抖的道歉,她紧紧环抱的力度,像是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李玄心中那道名为“恐惧”的闸门。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怒火,所有强行维持的帝王威仪,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地箍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身体微微发抖。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沙哑破碎,“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如果你今天没有回来,如果你真的……”他无法再说出那个字,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她,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真的回来了,完好无损地回到了他怀里。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发间,沿着发丝滑落,没入衣领。那滚烫的触感,让毛草灵浑身一震,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

他们就这样紧紧相拥着,站在空旷寂静的甘露殿中央。殿外,金黄的银杏叶在秋风中纷纷扬扬,无声飘落。殿内,炭火静静燃烧,光影在他们身上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李玄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复下来,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松弛。他稍稍松开怀抱,低头看着怀中人哭得红肿的眼睛和鼻尖,残留的怒气和后怕终于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情感取代。他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

“疼吗?”他的目光落在她后颈那道红痕上,又移到她手腕被他攥出的印记。

毛草灵摇摇头,又点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一点点。”顿了顿,她抬起泪眼看着他,“你不生气了?”

李玄沉默了片刻,将她脸颊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疲惫,以及一种认命般的宠溺。

“气。”他老实说,声音低沉,“怎么能不气?一想到你做的这些事,朕现在后背还在冒冷汗。按律,按制,你这般行径,够得上……”他顿住,没有说出那几个严厉的字眼。

“但是,”他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风暴已歇,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心疼和不容动摇的郑重,“草灵,你给我记住。没有下一次。永远,永远不要再这样,把自己置于如此险地。无论为了什么理由,都不值得用你的安危去赌。这江山,这百姓,有朕,有满朝文武,我们一起担着。你的安危,才是朕……最输不起的底线。明白吗?”

他的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更带着一个丈夫最深切的恐惧与恳求。

毛草灵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郑重让她心头巨震。她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吓到他了,吓坏了。她之前那些关于“不得已”、“必须为”的想法,在他这般沉重的情感和底线面前,显得轻飘而鲁莽。

她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涌出,这次是混合了愧疚、感动和某种终于踏实下来的安心:“我记住了,玄郎。我答应你,没有下一次。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李玄凝视她片刻,似乎是在确认她话中的诚意。然后,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这次的动作轻柔了许多,却依然紧密。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闭上了眼睛。

“和约草案,朕会让政事堂仔细议。”他低声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着决策者的冷静,“萧景琰既然拿出了诚意,我们便接住。三年之期,很好。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也足够让梁地那边,看清楚他们真正的路该怎么走。”

“嗯。”毛草灵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疲惫如潮水般涌上,让她只想沉溺在这温暖踏实的怀抱里。

“你累了。”李玄察觉到了她的倦意,松开她,牵起她的手,走向内殿的暖阁,“先去歇着。朕已让尚食局准备了安神汤和清淡的膳食,一会儿送来。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朝堂上的事,有朕。”

毛草灵任由他牵着,走到暖阁的榻边坐下。李玄亲自为她脱去沾满尘土的靴子,拉过锦被盖在她身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寻常夫妻间才会有的细心。

躺下后,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但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覆在她的额头上,温暖的掌心带来令人安心的力量。一个轻柔的吻,羽毛般落在她的眉心。

“睡吧。”他低声说,“朕在这儿。”

她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场惊涛骇浪,似乎终于……暂时平息了。

殿外,秋风依旧,卷着金黄的银杏叶,漫天飞舞。甘露殿内,安宁静谧,只有绵长的呼吸声与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交织。那卷引发朝堂震动、牵动北境风云的和约草案,此刻正静静躺在政事堂的紫檀木案几上,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另一场没有硝烟的角力。

而紧紧相拥的帝后二人,在这短暂的安宁中,汲取着彼此的温度和力量,准备迎接明日,以及明日之后,更多未知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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