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该来的总会来的

    李逸刚回到中书省，魏征便笑著推门而入。

    「听说你新制榆叶茶，味道不错，特来尝尝鲜。」

    李逸便起身拿了一罐榆叶茶，那天在清风乡尝过洛阳县吏的榆叶茶后，李逸便自制了些。

    县吏的榆叶茶是蒸制的，仿的茶饼，味道很淡。

    而李逸是按绿茶之法炒制的，经过他试验，调以盐和牛奶、黄油混合饮用，味浓而香。

    「你不是不喜欢喝奶茶吗？」魏征见他往茶里加盐、奶、黄油等，不由的有几分好奇。

    「这个榆叶茶，炒出来虽然跟绿茶很像，但缺少茶香，茶叶也淡。要是再不加点料，就真寡如水了。

    但加了这几样，却能以假乱真。」

    魏征接过一杯，慢啜细品，「这真的是榆树叶子炒的茶？我怎么喝起来好像是真茶？」

    「哈哈，确实是刚采的嫩榆叶炒的，一会师兄拿几斤去喝。」

    魏征捋须微笑，他当然不是真的为榆叶茶来的。

    他如今是侍中，主持门下省事务，忙著呢。

    「陛下采用了房相的建议。」李逸把皇帝的处置告之。

    魏征点了点头，「嗯，陛下这是要敲山震兽。」

    限期百日，许他们自纠自查改正，是李逸提出的，李逸也确实是有敲山震虎之意。

    洛州次千余地主豪强，也仅仅是被用来做猴的鸡。

    真正的猴，是五姓七家是关陇六姓是江南士族是代北豪族，是朝中军功新贵们，是宗室是外戚，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顶级豪门贵族，他们占据的土地更多，依附于他们的部曲、佃户众多，他们周边的百姓，也是方方面面受他们影响的。

    说放高利贷，谁比的过这些顶级贵族和那些名山大寺。

    张长仁等乡下地主们，跟他们一比，小巫见大巫，他所犯的那些事，那些门阀世家，哪个没有。

    王珪在政事堂上反对，李逸说他是代言人一点没错。

    「现在还是全力救灾要紧，点到即止吧。」魏征也很清楚这里面的水有多深，罗士信抓了一千多地主，那不过是揭开了冰山一角而已。

    真要穷追不舍，那要面对的阻力将会无比巨大。

    点到为止，不是怕了，是现在没有那个精力，当前的主要任务还应当是赈灾济民。

    划一条红线，这不是退缩，只是暂时休兵。

    可也还留下了引子，等将来，随时还可以扯著这根引子开战。

    「今年北方的麦子是没收成了，绝大多数州县的夏麦都绝收，」

    「不少地方的蝗蝻已经孵化出来了。」

    话题有点沉重，却又是现在绕不过去的。

    李逸长呼口气，伸手揉捻著太阳穴，目光望向窗外，「该来的总会来的，但我们这半年来，也并不是全无准备。

    最缺粮的关陇，我们已经前后移出了几十万人，陛下和百官以及近十万的官吏将兵，以及眷属，长安城七成的人都来了洛阳。

    关中陇右诸州，有数十万人被动员去了剑南山南等地。」

    关陇就是太平年月，都一直是粮食不能自给的，仅一个京师长安城，一年就有百万石粮食的窟窿，整个关中，最多时一年甚至需要二百多万石粮从关外输入。

    而现在，京师的皇帝百官和番上禁军，以及王公贵族们迁移洛阳，就能给关中减轻极大的负担了。

    关陇临时迁出了几十万人，依然还会有粮食缺口，可起码没那么大了。

    三河地区今年也是灾情严重，可朝廷也已经动员了数十万人往南边去。

    加之从南边各种办法，官民两个渠一起运回来的几百万石粮，这些都已经是很努力了。

    起码现在朝廷还开始发赈灾粮，贫困的百姓，都能跟朝廷赊欠到定量口粮。

    各地都还没有大量饿死人的消息上报。

    肯定有人饿死，可在这样的大灾大饥之年，没有大量饿死，就算朝廷还有组织能力。

    「听说你原计划招募十万人南下屯田，如今都远超了？」魏征问。

    「嗯，饥情越发严重，虽说朝廷有定量救灾粮，可毕竟也是要买的，哪怕是先欠著，三年后本利也要一起还。

    眼看著夏麦没有收获希望，不少百姓也就死了心，决定去南边闯一闯。」

    李家提供的条件还是不错的，最早应募南下的，都早平安顺利的抵达南边，在沿著赣江、湘江、西江、北江，以及东南沿海福州建州漳州潮州等地的李家屯田点落下脚，南方并没有想像那么可怕，李家的接收安置也很到位。

    有屋住，有饭吃，南方也没有北方的严重旱情，甚至垦荒也没有那么艰难。

    安定下来的这些中原移民，便也给老家的亲戚朋友们去信，告诉他们可以来南边。

    中原大饥时，连榆树皮蕨菜根都吃光，但在南方，山青水秀，野菜鱼虾螺蚌这些都很丰富。

    李家后面招募越招越顺，越招越多，甚至原计划的十万人招满后，还有许多人要去南边。

    有人甚至愿意不要那一石粮的安家费，就想跟著李家南下，好有个安置。

    李逸也是尽量安置。  

    魏征听后不由感叹，「你这金山银山，也架不住这样花销吧，不过这样倒是为朝廷分了许多忧，也帮助了许多灾民，若是贵族公卿门阀大族，也都能跟你一样这样大方，那饥荒也不可怕了。」

    李逸笑著给魏征续茶，「钱财嘛，身外之物，况且招募他们南下垦荒屯田，我投入虽大，可后续也会有收益的。

    长远看，我也并不会亏。」

    魏征还是称赞他，「话虽如此，可真正有几人愿意这样冒险呢。」

    「南方地广人稀，开发不足，这次大量中原灾民南下，倒也是个契机。

    朝廷可以出台合适的政策，吸引这些灾民就在南方落户。」

    大唐初，别说岭南、南中、黔中等地，就说荆襄江汉，开发也严重不足，大别山里更是还有许多蛮族部落。

    湖广熟天下足这个词，其实直到明代才出现。

    在南宋之时，那时还是苏湖熟天下足，苏州和湖州，在宋徽宗崇宁年间，人□八十余万，超过两浙路中心的临安府二十九万人许多。

    靖康之耻后，更是大量中原人口南移，太湖周边大兴水利开垦荒地，从北宋仁宗时到南宋端平年间，两百年间，平江府上税农田从三百多万亩，增加到一千二百万亩，农田数量增加四倍，而户数更增长了九倍。

    南宋嘉定年间，平江府，每年上缴税粮一百万石以上。

    太湖周边其它府县也不遑多让，故而才有了苏湖熟天下足之称。

    可直到南宋之时，两湖地区的农业开发都还严重不足，更别说眼下唐初。

    元朝开始，棉花种植大量推广，松江地区因纺织业发达，故而也成为了重要的产棉区，民间改稻为桑十分普遍，苏湖的粮食种植面积和产量都下来了。

    而明朝初江西填湖广，给两湖带来了大量熟练农业人口，他们掀起围垦造田的热潮，湖广地区，也开始慢慢接替苏湖产量区的重任，到清朝时，湖广就成了超过苏湖的最重要产粮区了。

    不过如今的湖广，云梦泽消失后留下的众多小湖和大片沼泽，让那里极易水灾泛滥，荆江也还没有大堤，动则发洪水成灾。

    明清时，大规模修江堤造田，把长江水挤压到湖南，湖北的长江沿线、江汉平原一带就成为了能稳定产出的大粮仓。

    而如今，朝廷有个江南道，并还没有细分成江南东道和江南西道，这个江南道，包括了西起夔门的长江以南，东到大海，南以五岭为界，地方极广，但人口数量并不多，因此现在也不可能江西填湖广，也还没能力大规模修堤围圩造田垦荒。

    不过往南开发，这却是一条不会错的长远方略。

    这次上百万的灾民，被朝廷动员南下，如果把他们留在南方落户，南方不缺可开垦耕种的地，缺的是人，尤其是中原农业技术也更先进。

    而北方就算是战后，都依然还是地狭人广，尤其是关中、河南。

    如果百万灾民流在南方，则能帮助开发南方。

    最重要的一点，北方虽说农耕更加成熟，可水旱蝗灾霜雪等灾害也多。

    若是南方能够开发，帝国就多了道保险，粮仓也就更安全。

    哪怕北方再遇大旱灾、大蝗灾，甚至黄河中下游大水灾，那南方也不会有太大影响，还有南方可以提供粮食。

    南方水灾时，北方也可以救助。

    而不会像现在，关陇三河都同时出现罕见的大灾，便引发大饥。

    魏征沉吟，「倒是可以试试，不过真要想把南方开发出来，也没有那么容易的，这非一朝一夕之功。」

    从永嘉衣冠南渡，其实中原汉人大规模南迁，早就有过。

    中午，皇帝派人给宰相们赐膳食。

    榆钱窝窝、荠菜饺子、凉拌马兰头、干马齿苋蒸肉，搭配四宝粥，这些都在提醒宰相们，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大饥之时。

    御厨的本事很了得，普通的几样野菜和救灾粮，在他们手里都能做的十分与众不同，美味可口。

    房玄龄拿起一个榆钱窝窝，面色有些凝重道，「无逸，前几批粮款，已经给他们用盐折抵了，」

    「可后续，还得另想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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