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法亦责众

    百姓怕官，穷人更怕官，而胥吏更可怕，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一沾惹上官司，就要被胥吏扒层皮。

    一般穷人，如果被乡里的豪强大户压榨欺负，大多是忍气吞声的，胳膊拗不过大腿，就是豁出去告官，可豪强大户多跟衙门胥吏有关系，没关系也有钱打点，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遇到事情，忍字为先。

    而官府，皇权不下县，乡里完全就交给了那些豪强地主们管理，什么放高利贷等，只要不是闹出人命官司来，民不举，官不究。

    罗士信这次发了狠，在李逸面前立下军令状。

    雷历风行，当天就下了死命令，洛州都督府各州县先自查，他也亲自带人巡查。若是查到哪里再有张长仁这种趁机盘剥百姓，敢打赈灾粮主意的，他先收拾不作为的官吏，再来处置那些家伙。

    他还特意发了公布，禁止放高利贷，月利不得超六分，利息总不得过倍，不得回利为本，否则百姓可以不承认超过部份，若债主敢强牵财物者，官府将严厉打击，从严从重。

    尤其不许债主让欠债人以口分田抵债，不许自卖为奴抵债，否则也触犯到非法买卖口分田、掠卖人口等罪。

    李逸说的没错，不只有一个张长仁，饥荒之时，人性的丑陋越发显露无疑。

    那些乡里的豪强地主们，几乎都在做著跟张长仁一样的事，什么一斗粮换一亩地，换一座宅，换一个大姑娘，这种事情寻常普遍。

    朝廷的赈灾定量粮，也被他们盯上了，冒用百姓资格购买，转手就高价卖出，或者用来买田买人。

    大饥荒就是对底层百姓最狠的一茬收割，开国之初，一些百姓难得的分到了一些田地，结果被地主豪强们，趁著灾荒，用极贱的价格给兼并了。

    凡事就怕认真。

    司徒李逸认真了，洛州都督罗士信认真了，事关自己的官职、政绩，州县各级官员也都认真起来了，对著胥吏们也下了死命令，没谁敢顶著干。

    一层一层往下压，有罗士信亲自巡查，也没谁敢这个时候欺下瞒上。

    查出来了无数个张长仁。

    拔起萝卜带起泥，深究他们诸多欺男霸女、放高利贷强牵财物、非法买卖口分田、逼良为贱等罪行。

    洛阳宫，中书内省。

    政事堂中，李逸看著罗士信送上来的战果，三天时间，上千个豪强大户被抓了起来。

    这个数量有些惊人了，几乎都是趁饥荒对百姓赈灾定量粮下手的，有冒用百姓资格的，有百姓刚跟官府办了借款买了定量粮，转手就被这些人强逼著还债，夺走救命粮的。

    他们也几乎都还有著放高利贷强牵财物、非法买卖口分田、逼良为贱、买卖人口等诸多罪行。

    以前民不举官不究，豪强大户跟衙门胥吏们勾结，这些事情没人管。

    可现在追究起来，上了秤可就千斤都压不住。

    「治重疾就得下猛药，这些乡里土豪欺男霸女惯了，无法无天。

    如今既然查出来了，那就依律治罪。」

    侍中魏征看到那厚厚的报告，脸色极为难看，这些人太过份了。

    朝廷再好的政策，可这些乡下土豪，都能破坏了。

    开国之初，难得给百姓授了几波田，结果没几年，这些豪强就用各种办法，慢慢的把百姓手中的地，都给兼并到手中了。

    百姓不是沦为他们的佃户就是沦为他们的奴隶，或者破产后弃籍逃亡他乡，成了逃户。

    这些人在挖国家墙角。

    「魏相，这事还得谨慎，如今饥荒之时，乡里还得靠这些大姓大户们支撑，这一个洛州都督府，三天时间，就抓了上千大户，这怎么能行呢。

    这是要出乱子的。」

    检校侍中王珪持反对意见。

    他说许多事情，都是历史遗留问题，比如放高利贷的事，一直都有。朝廷公钱放贷，都不止月利六分，而是八分呢。

    再有就是买卖口分田的事，这也是前朝就一直有的，百姓欠债，或者急需钱时，手里只剩下口分田，他能不卖吗？

    一个愿卖，一个愿买，朝廷也没必要深究。

    至于说这次救济粮的问题，冒用百姓购粮资格，这肯定不对，但也没那么严重·：

    他话没说完，李逸便打断了他。

    李逸看了这家伙一眼，自己上次在皇帝面前替他说话，但有时真厌烦他。

    「王相公这屁股坐歪了啊。」

    王珪不解的望向李逸。

    「你这么替他们说话，是因为自己是五姓七宗，是最大的豪强，因此把自己当成他们的代言人，还是说，他们做的这些事情，你们王家也都一直在做？」

    这话杀人诛心，王珪急的涨红了脸，「司徒莫血口喷人！」

    「哦，是吗，既然如此，那王相身为朝廷宰相，连律法都不肯维护，又谈何公正。

    你公正都做不到，有何资格坐在这里，如何辅佐陛下治理天下？」

    王珪气的胡子乱抖，「司徒身为三公，难道要做个酷吏，天下地主豪强皆如此，就要把全天下的豪强地主全都抓起来，砍头抄家？」

    「法在先，这些人犯法在后，该处置就得处置，不能因为都犯了法，就法不责众！」李逸针锋相对。  

    关于如何处置罗士信抓的这千余号地主大户，政事堂上一时激烈争吵。

    王珪认为法不责众，而且那些人放高利贷买卖口分田等，也都是向来如此。

    不仅仅是如今才有的。

    这案子真追究起来，涉及人太多，不仅仅是只有这千余人，不仅仅是洛州都督府，全天下的地主豪强都差不多，难道要全抓了？

    他建议，这次只追究赈灾粮相关之事，不管是冒用资格，还是说逼百姓把刚买到的赈灾粮还债，都得小心处置，要处置，可不能处罚太狼。

    抓一两个行事太恶劣的，杀鸡做猴，其余的斥责一番，让他们别再犯就行。

    法不责众，稳定优先。

    魏征则认为，既然犯法，那就依法处置，管他多少人，毕竟这些人犯的罪，都是压迫百姓的，朝廷若不能为百姓主持公正，那百姓只能任人鱼肉。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民心若失，社稷也就不稳。

    「房相杜相，你们意见呢？」

    做为秉笔首相，李逸询问一直没加入争吵的房杜二人。

    虽说如今中书门下的权力渐超尚书省，但这两位在皇帝那可是极有份量的。

    房玄龄想了想，「我觉得几位说的都有道理，他们确实犯了法，可这些也确实是早已有之，如今灾荒之时，稳定也很重要。

    我觉得可以折中一下，抓几个典型严惩，杀鸡做猴，对于其它的，可以考虑让他们以钱粮绢布赎罪减刑，给他们一个机会。

    另外要彻查他们此前违法兼并的田地、买卖的人口，以及高利的收益，非法买的口分田，得退还，抵债的口分田也得退还。

    因债务而逼良为奴，同样得还自由。

    超过朝廷规定利息的债务部份，得令他们退还。

    」

    房玄龄折中方案，以罚代刑，赎罪，罚没，退还高利··相比起王珪说法不责众，说历史遗留，房玄龄的就要更务实一些。

    也比罗士信报告中请求把这些全都依法从重从罚，要把他们斩首、抄家要轻的多。

    杜如晦、宇文士及也先后分言，更倾向于房玄龄的提议。

    李逸点头，」那就请圣人裁决吧。」

    他自己也并没有想要真正的狠杀，树几个典型，砍几个脑袋抄几家就够震慑了，其余的可以如房玄龄说的那样处置。

    徽猷殿前，石池里的水葫芦已经扩张了许多，绿油油一片。

    皇帝看著这些水葫芦，总难让紧张疲惫的心神放松许多。

    「朕没想到，这乡里的大户如此欺压百姓，简直无法无天。」

    「千百年来都是如此。」李逸道，「臣觉得房相的建议不错，挑几个杀一做百，砍头抄家，以敬效尤。

    其余的则许他们赎罪减刑。」

    李世民望著水葫芦，陷入沉思。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饶他们一次也行，但必须重罚，罚到他们痛，罚到他们不敢再犯。

    还有，超过月利六分、倍息的债务部份，必需免除，若已经还完的，需退还，还要计息。

    那些被趁机压低价格而抵债的田地牲畜物品，要重新按实价计算，超出的需退还，并计息还给。」

    李世民对那些家伙十分恼恨，朝廷想著法子在调粮赈灾，这些人在后面挖墙角搞破坏。

    「不管他们用什么理由夺取的百姓口分田，抵债也好，买卖也罢，必须退还。

    而且还要对他们的这种违法行为，重罚。

    口分田买卖一亩，退田给原主外，还要罚没他一亩地！」

    李逸觉得皇帝这提议好，就得罚到他们痛才行。

    这次没把他们认真依法处置，砍了脑袋抄家，就已是法外开恩了。

    「陛下，臣补充一条建议。」

    「你说。」

    「限期百日，那些还没被查的，也有这些违法行为的，让他们自纠自查，只要在百日内，退还自武德元年以来非法买卖的口分田，退还超过六分月利、最高一倍利息的高利，把逼良为贱抵债的人口放还，朝廷可以既往不咎。」

    「若是百日期限过后，仍没有自纠自查解决的，朝廷查到，那就从严从重处置，决不姑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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