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绿门堡下

    在张开嘴吃下利益的时候，人们往往不会考虑自己的肚子究竟能装下多少。

    但到了往肩膀上扛责任的时候，人们却会开始掂量自己的能力。

    因此在恶魔军团进军绿门堡的压力下，眷泽城的第一届多元宗教议会很快就结束了。

    从世界各地赶来眷泽城的宗教分子们认真且有理智地探讨了分工，快速且有条理地达成了一致。

    在格拉利昂人的刻板印象中，醉人蜂卡莉斯翠的信徒通常是一群耽于享乐的人，他们自由且放纵，毫不掩饰复仇的冲动，是一群迷人又有剧毒的黄蜂。

    但是在眷泽城，却有许多卡丽斯翠的信徒愿意展现温情的一面，而非凶狠的复仇之欲。

    她们会以温柔的絮语和干脆的动作尽量减少伤员的痛苦，为他们治愈伤口，亲吻他们溃烂的伤疤，抚平那些因战斗而千疮百孔的心。

    在艾维组建的战地医院中，这些醉人蜂的信徒或许是最合格的护士了。

    还有那些城市之神阿巴达尔的信徒，他们为每一个军团都规划了合适的军营，保证所有的防御工事都没有疏漏。他们在后勤资源的调度和分配上一丝不苟，从不出现差错。

    还有那些总是冲锋在最前方，在艾奥梅黛教会号召下加入圣战的信徒。

    虽说艾奥梅黛教会在世界之殇和蒙蒂维王国奋斗了一百多年也没能迎来圣战的最终胜利，却还搞出了不少被邪教徒渗透，或者是贵族崇拜恶魔的戏码。

    但不可否认，在世界之殇这块地界上，艾奥梅黛教会确实是做事最多的组织。正是因为做得多，才更容易出错。不能因为他们的一些错误，就全盘否定他们的功绩。

    艾维在眷泽城内实行宗教合议制，除了在降低艾奥梅黛教会对圣教军的影响之外，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正是想要规避艾奥梅黛教会中僵化和不合理的部分。

    宗教议会结束得很快，整个眷泽城马上就被动员了起来。

    两个已经整编完成的军团即将开拔，虽然士兵和军官之前还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磨合，但艾维相信他们终将克服这些困难。

    听闻进军的目标是绿门堡，伊利尼卡的好姐妹，被德丝娜感化的魅魔小姐找上了艾维，说有重要的情报要提供。

    「绿门堡不是一座普通的堡垒，那里是一处天然的防御工事。萨阔力人就在那里修建过要塞。当世界之殇被打开后，要塞在恶魔的攻击下变成了废墟。在随后的第一次圣战中，圣教军又在废墟上修建了如今的绿门堡，还将一件特别圣物安置在了那里。」魅魔小姐显然提前打好了腹稿，如果不是她早就开始关注那片区域，那就是因为绿门堡对她来说有十分重大的意义。

    「圣物？」艾维顿了一下，猜测道，「德丝娜的圣物？」

    爱露纱蕾惊讶地点了点头，心形的尾巴在身后甩了甩：「没错————确实是德丝娜的圣物，仁慈之钟。德丝娜为那口大钟施加了强大的魔法，只要敲响它，就能迫使周围的邪恶生物不能移动。」

    「凭借仁慈之钟的力量，绿门堡的防御堪称无懈可击。可是后来————」

    「眷泽城在第二次圣战中的陷落导致绿门堡的守军没了后援，于是只能把仁慈之钟留在绿门堡内？」艾维了然地点了点头，「很合理。仁慈之钟现在还在绿门堡里？就像英勇之锋还在眷泽城里一样？」

    「是的。恶魔无法触碰那件圣物，它上面的神圣力量会灼伤他们的皮肤。不过恶魔们还是想办法把钟锤扯了下来，但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把那东西丢到很远的地方。如果我们能找到它，一定能在之后的战斗中派上用场。」

    仁慈之钟上的魔法听起来像是有阵营或者生物种类限定的大范围群体定身术。如果可能，艾维想要研究一下。

    虽然爱露纱蕾尽可能地掩饰，但艾维还是从她身上看出忐忑不安的情绪。

    这对魅魔来说很奇怪，因为她们天生就是出色的欺骗者，她们流露出的情绪通常都是另一层伪装罢了。

    看来这位魅魔小姐还有问题想让艾维来问。

    于是他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你是从哪得知这份情报的，绿门堡对你来说有特别的意义吗？因为德丝娜？」

    魅魔小姐的心形尾巴不再晃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随后迅速地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特别是就站在她身边的伊利尼卡。

    像是要蜷缩起来一样，爱露纱蕾悄悄地，用比耳语还轻的声音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等我们到了绿门堡后，我会全盘托出的，好吗？」

    这下谁都知道信奉德丝娜的魅魔小姐有问题了。

    不过沐浴在周围圣教军军官怀疑的目光中时，爱露纱蕾反而看起来更自在了一点。

    这段时间她总是和伊利尼卡的自由秩序骑士团混在一起，那里平等欢乐的氛围对她来说或许更像是梦境。

    而圣教军军官猜忌的目光，才让她感觉到了现实的重力。

    不过这些也都只是艾维脑中一闪而过的胡思乱想罢了，作为总览圣教军军政大权的军事顾问，他还没闲到有功夫去关注一个善堕魅魔的心理问题。

    「感谢你的情报，爱露纱蕾小姐。」艾维点头致谢，「绿门堡中有恶魔的守军吗？我们可能会在那里遭遇什么样的敌人？」

    「绿门堡不是常规的恶魔据点，那里居住著一个非常老迈、狡诈、危险的生物。她不是恶魔，却比恶魔更加危险。只要稍有犹豫，她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你指缝间溜走。」  

    「听起来像是个————鬼婆？」自从见过窃取神力妄想成神的全视珍珠姐妹会之后，艾维就对鬼婆的搞事能力有了新的认知。

    她们会对乡野愚妇的眼珠子施展魔法，也会凯觎自然神只的伟力。野心的上限和下限差得特别多。

    「啊，我再次为您的智慧感到震惊，尊贵的金龙领主————」爱露纱蕾用一个恰到好处的表情恭维了艾维，「是的，藏在绿门堡里的怪物就是鬼婆，妖鬼婆加露妮卡。她在世界之殇徘徊了很长时间，差不多也有一百年了。如果我们能用刀子抵住她的喉咙，说不定还能获悉更多世界之殇内恶魔的情报呢！」

    「妖鬼婆和恶魔之间没有隶属关系？他们不会合起伙来对付我们吗？」这是极其正常的想法，而且艾维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十有八九是肯定的。

    如果鬼婆和恶魔之间没有联系，那几支从世界之殇中涌出的恶魔军团也不会把汇合地点选在绿门堡了。

    「为了防止这一点，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那里，清除鬼婆的威胁。」

    从眷泽城出发的两个军团如果想要抵达绿门堡，则必须穿过吊桥另一边的失陷教堂，踏上萨阔力高原残存的部分。

    这块大地上充满沟壑与因为深渊腐化而出现的各种奇怪景象。

    而失陷教堂和绿门堡就是分别扼守这块破碎高原两个入口的堡垒。

    前者保证圣教军在没有掌控这块高原时不会因敌人进攻而孤立无援，后者则意味著谁能真正占有这块土地。

    在眷泽城内的恶魔被清缴，恶魔守将达然赞德被杀死的现在，恶魔对这块土地的控制力降到了一百年内的最低点。

    除了一些隐藏在峡谷和洞穴里的邪教徒之外，这里的恶魔势力群龙无首，只是乌合之众。

    艾维之所以没有派遣圣教军彻底收复这块坐拥天险的高原，主要还是因为圣教军的整编没有完成。

    他必须要给这支将在未来关闭世界之殇的部队打上深深的个人烙印，确保自己的影响力不会在格拉利昂因时间衰退，而是让自己成为真正的显赫传说。

    在被深渊腐化的大地上行军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穿越西塞伦河畔时遇到的龙卷风已经是比较温和的对手了。

    当圣教军第一军团战士们的铁靴踩过焦黑、翻浆且带著粘性的土地上时，一种令人不快的噗嗤声包围了整个军团。

    这些声音和周遭环境中呈现出的病态紫黑色、空气中弥漫著的硫磺气味一起，攻击著战士们的各处感官，让人不由地心情烦躁，只是加快迈步的速度，而不注重对体力的分配。

    第一军团焦躁且沉默地前进，这支完成了整编的部队主要以盾兵和枪兵为主，印有艾奥梅黛圣徽的盾牌不时反射著天光，成为了这片死寂土地上的唯一光源。

    天边响起了骏马的嘶鸣，是不久前正式加入序列的飞马骑士们。

    伟大的金龙从另外一个世界招募了许多神骏且能在空中飞行的马儿，来增强圣教军的空中力量。

    飞马骑士们的驻地虽然在城外，但所有第一军团的成员都见过他们在训练时飞过眷泽城的景象。

    背负重盾，肩扛长枪的士兵只是稍微抬头打量，便又把注意力放回了脚下。

    想要成为一名飞马骑士不是容易的事情，有许多在过去战斗中证明了自身虔诚信仰的圣武士，都没能得到一匹飞马。

    「注意天空！」掠过第一军团前锋的飞马骑士高声喊道，「要下雨了！」

    背负在战士们身后的盾牌不再反射天光，铅灰色的云层不知何时覆盖了整片天空，正翻滚著、酝酿著一场充满恶意的大雨。

    「翻出雨披！」队伍里的士官接连大喊起来。

    士兵们一边和脚下的烂泥作斗争，一边把手伸进随身的小包，取出了一卷油布。

    虽说是雨披，但那卷油布能提供的防护能力著实有限，只是能勉勉强强罩住肩膀，阻止雨水落到头顶，或者顺著脖领的缝隙打湿内襟而已。

    这已经足够了，圣教军物资匮乏，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一件合身的皮斗篷的。

    至于布斗篷？除了因为雨水而加重负担之外，不知道它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的淅沥声开始响起。

    下雨了。

    然而，在战士们盔甲上弹跳的，并非是冰凉的雨水，而是一种黏糊滑溜的————小东西。

    它在战士们的盔甲上略作停留，然后滚落下去，在被无数铁靴踩过的烂泥地里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

    那赫然是一颗眼球。

    眼球比豌豆稍大，瞳孔是浑浊的黄色，似乎正茫然且诡异地转动著。

    第二颗，第三颗，无数血淋淋的眼球倾盆而下。

    「女神在上————」

    队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抽气声。

    这不是普通的雨，而是一场邪恶的眼球之雨。

    无数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眼球从空中坠落，里啪啦地打在头盔、肩甲和盾牌上，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软性撞击声。

    有些如同孩童的眼球，清澈却空洞；有些则布满血丝，充满了怨毒和疑问；有些则像是自然界中掠食者的竖瞳，闪烁著冰冷的光泽————但最多的，始终是拥有非人结构的眼球，它们就像是刚从某些虫子的脑袋上被粗暴地下，随手投掷到了这支在腐化之地上行军的队伍头顶。

    眼球密集地落下，覆盖了泥泞的地面，也覆盖了士兵们的身体。

    一些眼球变成了卡在盔甲缝隙里的碎肉，另外一些则变成了散发著令人作呕气味的粘液，但更多地则是在泥泞里保持完整，向行军队伍投射著千万道无声的目光————

    好奇————憎·————疯狂————·败————亦或是，纯粹的虚无。

    骑在银色独角兽背上的伊利尼卡向身边的艾维投来略带惊恐的求助目光，但艾维对此视而不见。

    这种天气在世界之殇的范围内不过是寻常，他不可能每次都跟随大部队出征。

    这些战士总有要独自面对世界之殇的时刻，不能每次都指望艾维能用魔法来救急。

    不过————

    艾维伸手打了一个响指，两个散发著淡淡金光的护罩将伊利尼卡和自己笼罩起来，隔绝了那些令人作呕的眼球。

    在不远处的山坡旁，绿门堡残破的墙壁已经清晰可见了。

    一支恶魔军团已经提前在那里驻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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