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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她赢了


主要负责接生的两位女医都张了张嘴,很想说乳儿已经死透,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现在最要紧的是救产妇。

    她们却都选择了沉默。

    范女医的未婚夫是薛家族亲,虽然年轻,但蛮横厉害,又得贵妃娘娘赏识。这里就是薛家,她们更不敢质疑她的做法。

    产房里有两个薛府婆子,她们没机会上前细看孩子,不知孩子已经死透,还是属于窒息,对范女医让冯大夫先点此生香没有怀疑。

    芍药把香炉放在几上,插上此生香。她心里恨薛家,动作可没有那么快。

    冯初晨拿出火折子点了几次未点燃,只得遗憾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她走至产妇身边,刚拿出银针,产妇已经断了气。

    几声叹息传出。

    范女医大哭起来,极是伤心,“七奶奶命苦啊,孩子可怜啊,我费尽心力,还是没能留下你们啊……”

    略显狭长的脸因哭泣更长更窄,看着尤为可憎。

    冯初晨心里冷哼,范茹比想象的还要坏。为了一己私念,未婚夫家的人也能害。而且胆子奇大,她未婚夫只是离了八竿子远的族亲,而这位薛七奶奶可是薛家主支,薛三老爷的亲儿媳妇。

    这个性格当女医,不知主动被动要害多少人,范家因她被灭门都有可能。

    听说儿子和媳妇都死了,薛七爷痛哭失声。

    守在外面的薛大夫人等女眷也都拿出帕子抹眼泪。薛三夫人听说是个大胖孙子,哭得更是伤心。

    范女医走出去说道,“三夫人,对不住,我们尽了全力也没能把人救回来。”

    话未说完,又是泣不成声,极是自责的样子。

    薛三夫人尖声质问道,“不是说请了冯大夫吗,她没施上阴神针?”

    范女医遗憾道,“此生香未燃……”

    薛妍儿眼泪涟涟快步走过来,声音里满是悲愤:“都说冯初晨是神医,她难道就没尽力救治七嫂和小侄子?”

    范女医为难地摇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其实,她此时非常想阴冯初晨几句,又怕冯初晨死磕孩子已经死透,先管孩子就是耽误抢救薛七奶奶的时间,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只要冯初晨没在这里出风头,没有得到薛家认可,就是她赢了。

    这话清清楚楚传进产房,旁人不好接,冯初晨却不能不开口了。她整了整衣衫,缓步走出去。

    向薛家几位夫人曲膝见了礼,才平静道,“此生香未燃,乳儿已经无法抢救过来了。待我再去救大人,人已经没了。屋里的诸位都看得分明。”

    薛妍儿冷哼一声,“你就不能先救我七嫂?”

    冯初晨语气平静,“范女医令我先点‘此生香’。”

    她用了一个“令”字。

    范女医忙道,“当然要先点此生香救孩子,谁知……唉。”

    薛妍儿眼里越发轻蔑,“连个香都点不燃,还自称什么神医。哼,惯会说大话,也不过如此嘛……”

    “妍儿,”薛大夫人皱眉轻斥了一声,又转向冯初晨,“妍儿护嫂心切,冯大夫莫往心里去。冯医婆的后人,我们自是信得过。”

    薛大夫人目光在冯初晨身上打了个转,清秀倒有几分,也不像上官如玉说的那样美。身无二两肉,干瘪的像个后生小子,没有一点姑娘家该有的柔和温软,比妍儿差远了。

    上官如玉那个小白脸,不仅没出息,还没眼光。害得闺女只能许给贺二郎……

    一旁的薛三夫人哭道,“若冯医婆在世,我的孙儿就不会没了……还神医,比冯医婆差远了。”

    她先瞪了一眼站在廊下的两名御医,又瞪着冯初晨,尖声喝道,“什么御医、女医,还有你这个‘神医’,都是废物,蠢材,统统该死。我好好的大胖孙子、好好的儿媳妇,就这么没了,都是你们无能,你们怎么不去死……呜呜呜……”

    说着,又大哭起来,似站立不稳,被人扶着。

    两名御医及随后出来的女医赶紧躬身请罪:

    “下官无用。”

    “小的惭愧。”

    冯初晨没言语,微低头原地站着。

    之前她也遇到过蛮不讲理的权贵人家,一不顺心,就要向蝼蚁们发泄。

    这个时候,做为地位比御医和女医还低得多的民间大夫,她只能保持沉默,不能辩,也不能显出一丝不服气。

    薛大夫人劝道,“弟妹节哀。”又转向御医和女医,语气平淡,“有劳诸位了,都请回吧。”

    御医抱拳,女医屈膝,各自背着药箱默默离开。

    冯初晨也跟他们一起,抬脚离去。

    御医和女医领的是朝廷俸禄,此刻无须结算诊金。若皆大欢喜,主家还会给赏银。今天这般光景,自然无人提及赏银之事。

    而冯初晨行医收取诊金,出诊银子至少五两。无论死未死人,都照例应付。

    可薛家下人并没有付银子的意思。他们当然不是缺钱,不过是骨子里未曾将这些民间大夫当回事。

    冯初晨也不敢讨要,只盼尽快离开。

    还能听到后面薛妍儿的嘀咕声,“什么神医,治死人就这么走了。”

    看到那个笔直背影,范女医眼里的笑容一闪而过——看你还装什么神医!

    在冯初晨快要走到穿堂的时候,后面突然传来一道男声,“冯大夫,请留步。”

    她脚步一顿,心头微沉,怕有什么变故。

    薛七爷快步上前,抱拳说道,“都说青苇荡是乳儿的福地,烦请冯大夫把孩子带去那里安葬吧。若得便,再为他多诵几遍《往生经》。”

    薛妍儿在一旁绞着帕子,小声嘟囔道,“说的好听,不就一处乡下婆子开垦出来的乱坟岗……”

    薛大夫人瞪了她一眼,“没规矩!”

    “本来就是嘛……”薛妍儿还是不情愿地收了声。

    薛三夫人本就不情愿,听了薛妍儿的话,脸色更沉,“咱们家的孩子何等金贵,怎么能埋去那等荒僻之地。”

    薛七爷却非常坚持,“娘,儿子听闻那里确是婴灵安息之所。这孩子未见天日,儿子唯愿他在那儿得个安宁,早日超生。”

    他从稳婆手中接过用白布裹着的小身子,轻轻揭开一角。孩子约莫七斤重,浑身紫青,双目半阖,硬邦邦的,了无生气。

    他的眼泪又滚了下来,双手将孩子郑重向前递出。

    冯初晨点点头,封嬷嬷上前接过。

    冯初晨不愿亲手安葬薛家血脉,更不愿将其带去青苇荡。可眼下情形,却容不得她推拒。

    只得低声应道,“是。”

    薛七爷又哑声道,“拿二十两银子给冯大夫,十两银子给孩子买副上等童子棺,余下十两酬谢冯大夫辛苦。”

    薛七爷身后的丫头上前,递给芍药二十两银子。

    冯初晨不由抬眸看了他一眼,少年顶多十七八岁,悲伤中透着平和。

    薛家还出了这号人,真是歹竹出好笋。

    冯初晨带着几人走出薛府角门。

    直到踏出那条长巷,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芍药指了指前方,“姑娘看,吴叔在那儿。”

    吴叔正坐在骡车上,骡车停在一棵大树下。

    几人上了骡车。

    来到医馆门前,宋嫂子进去拿了一个最好的木盒子,也就是“童子棺”。

    芍药接过,把死儿放进去。

    木槿又把大头牵了出来,几人一狗上了骡车。

    骡车来到白马村村头,冯初晨让芍药和吴叔先回家收拾收拾,她牵着大头同封嬷嬷去了青苇荡。

    青苇荡里依然寥落寂静,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不知何时里面又多出一个小土包。

    冯初晨指了一处地方,封嬷嬷挖出一个小坑。

    把孩子埋下。

    孩子是无辜的,还未沾染薛家的罪恶。

    冯初晨拿出三炷香插在小坟头点燃,念了三遍往生经。

    走出青苇荡,冯初晨隐约看见远处林子里有两个晃动的人影。

    她知道,那是秘密保护她的人。

    明山月的话又萦绕在耳畔,“我们会举全族之力护你周全……”

    那声音低沉而郑重,字字清晰,带着沉甸甸的暖意,悄然抵住了心口那一点挥之不去的寒凉和恍惚。

    这种“护”,不是张扬的庇护,也非居高临下的照拂。而是他立在风雨将至的远处,洞悉着她可能面临的险阻,然后用他的方式,悄无声息地,为她撑起一方无雨的屋檐。

    原来,被人默默守着、护着,是这样的滋味。

    前路漫漫,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不是踽踽独行。

    冯初晨轻吸一口气,眼眶有些热。她向那里微微颔首,才往老宅走去。

    沐浴完,吃了饭,又去后院菜地看了一圈,胡瓜、辣椒、嫩南瓜、小白菜都长得非常茂盛。

    这些蔬菜不仅吴叔偶尔会回来摘一些,若冯长富进京也会摘些拿去冯宅。

    吴叔笑道,“我来的时候,长富老爷刚来浇过地。”

    冯初晨道,“吴叔去邻村买十斤肉,送八斤给长富叔。再把他请来,我有事相求。”

    冯初晨坐在檐下,惬意地看看书再看看庭院里的花草和远处山脉,难得的轻松自在。

    她喜欢这里的勃勃生机和宁静。

    黄昏日落,吴叔和冯长富一起来了。

    冯初晨说了一下在西边建个同样大小的院子,房间也一样。地早已买下,她拿了五十两银子给冯长富。

    “我没有时间,弟弟还小,拜托叔叔了。”

    冯富贵只收了四十两,把十两推回去,“四十两足够了。”

    冯初晨道,“这十两是辛苦费。”

    冯长富摇头道,“帮侄女侄子一点忙,还收这么多银子,无脸去见祖宗哩。”

    冯初晨只得收回。

    次日回到京城家中,冯初晨亲自下厨,同吴婶一起做了能降暑开胃的水果双皮奶,让人给明府、阳和长公主府、胡府各送去四碗。

    有些谢无需说出口,就用这种形式表达了。

    傍晚郭黑来到冯宅,对冯初晨笑道,“老国公、老太太、大夫人都喜欢吃,说谢谢冯姑娘了。”

    又拿出明府的回礼,两只明府大厨房做的扒鸡。

    阳和长公主府也送了回礼,两盒府里做的点心。

    木槿非常纳闷道,“郭爷又没跟着明大人去衙里?”

    郭黑黑脸一红,挠着头说道,“前几日没把握好力道,不注意弄死个犯人。大爷生气,踢了我几脚,不许我近段时间跟着他去诏狱。”

    杜若道,“明大人真是体恤下属,罚人不是打板子,而是不让你上衙。”

    郭黑皱眉道,“看你说的,我宁可挨板子,也不愿意不守在大爷身边。”

    六月中是毕氏的预产期,她依旧像无事人一样忙碌着。

    已经腾出一间房,给他们母子住。

    六月十二晚上,她还在帮人接生,次日一早就开始发作。

    王婶亲自给她接生,晌午便生下一个儿子,五斤六两。

    小家伙红兮兮、皱巴巴,哭声洪亮,不是兔唇。

    王婶笑道,“真是大姐护佑了你们,是儿子,还漂亮得紧。”

    毕氏都激动哭了,她也能生出健康孩子。

    她殷殷看着冯初晨,“求姑娘给孩子取个吧,让他沾沾您的福气。”

    冯初晨接过温软的襁褓,笑道,“就叫毕青泽吧。毕嫂子去青苇荡得了奇遇,是孩子的福泽。”

    又道,“等孩子长大,若他愿意,便可脱去奴籍。”

    毕氏是迫不得已才当的奴才,冯初晨不愿意耽误孩子的前程。

    这也算冯家添丁进口,冯初晨高兴,让人给四方邻里送了红鸡蛋——除了老柴家。

    柴婆子听说毕氏真生了个儿子,还不是兔唇,急吼吼拎了两只鸡去冯宅。

    吴叔不让她进。

    她拿出两个银角子,吴叔眼皮儿都没抬。

    柴婆子耍起来了泼,“那是我孙子,属于我们老柴家的。毕氏那个贱人敢霸着,我就去官府告她。”

    依着当朝律例,确实是先讲“父子天伦”。可冯家也有依凭,孩子生于冯家,依“婢生子从母”的条文,生来便是冯家奴籍。

    若柴家一定要孩子,须得先经官契程序,为孩子赎身脱籍。

    赎银多少,自是冯家说了算。

    吴叔冷脸道,“去告吧,看官府怎么判。没道理冯家的奴才,你家想抢就抢。真是反了天了!若铁了心要,拿银子来赎。”

    柴婆子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家,她儿子说着老娘,“那娘们生的种不会好,我这媳妇过几个月就要生了,保证给您生个漂漂亮亮的大胖小子。”

    柴婆子才好过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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