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自问自答

    埃里克一开始以为神明是在取样观察，所以只用一道星光，带走了他的一点意识，但看现在的阵仗，更像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彻底瓦解他的抵抗。

    看著那些暂时凝滞的星光，埃里克明白，一旦它们落下，自己的意识将会变得千疮百孔，到时候记忆里还能剩下什么就很难说了。

    「我只是个灵魂微弱的人类，承受不了众神之王这种观察方式，这样下去，我的灵魂会彻底瓦解。」

    埃里克对著星空中那张脸如此说道，随即便意识到，自己的灵魂已经比神国中除神族外的任何人都要强大了。

    他很肯定，这是神明直接在他意识里作出的回答。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人类，经不起这样的————攻击。」

    然后他意识到，这不是攻击，而是和他之前所想的一样，在取样观察而已，只不过第一道星光没能取得他身上独特的部分，所以后续的取样才「稍微」多了几道。

    埃里克看著满天凝滞的星光，又看向那张脸，「没有其他方式了吗？」

    因为他是独特的，别的方式不起效，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来观察他。

    埃里克无奈，「我可是全宇宙独一份的存在，把我弄死了，就没得观察了。」

    一一他不会死，从他灵魂中提取出的部分，都在这个空间保存著，很快会回到他的灵魂里。

    埃里克若有所觉，回头看了一眼，在他身后，飘浮著一块朦胧的光团，里面则是某种情景的重演。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那是他十几岁时跟著莱斯利代叔叔巡游丹特郡的一段记忆，因为无甚特殊，早就被他遗忘了。

    但正是这些过往，组成了他如今的意识与灵魂，他所遗忘的，其实都在灵魂深处保存著，然后被神明一记洛阳铲挖了出来。

    「那还能把这部分塞回我的灵魂里吗？失去得太多，我也就不再是我了。」埃里克看著那团记忆，又望向头顶星空。

    他还会是他。在这片永恒静止的空间里，即便他被彻底分解，也还能变回原本的模样。

    是真是假都是神明说了算，埃里克张了张嘴。

    「不能温柔一点吗？」

    他没有得到新的回应，但那团飘浮的记忆，又飞回他的灵魂。

    「6

    或许是因为重新加载的缘故，这段记忆在埃里克脑海里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他甚至想起了因为这趟巡游是临时的指派，并不知情的莱斯利前一天多喝了几杯，上马时差点摔下来。

    一神明要继续提取他的灵魂了。

    大概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神明的举动变得温柔了许多，星光再落下时，依然只有一道，从他灵魂中穿透，又带走一团记忆。

    埃里克现在自己也能看到灵魂中失去的部分，顺著星光的轨迹望过去，又一团记忆飘浮著。

    神明这一铲还是没能挖到他身上独特的部分，而新挖的这部分记忆还很新鲜，就在几个月前，是他和卡夏在前往群岛之国的船上互相研究人体奥秘的记忆。

    「」

    私密的情爱记忆变成公开播放的录像，埃里克难免有些尴尬，即便现在这里只有包括他在内的两个观众。

    而这团记忆立马又回到他的灵魂中，无比清晰地再放送著，在埃里克又尴尬又回味的同时，又一道星光打来。

    他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撕裂的痛楚从一点开始蔓延，迅速遍及他的整个灵魂。

    埃里克痛苦得几乎痉挛，扭头看了眼被抽出的记忆，一团模糊，他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上辈子大学时的一段记忆。

    不痛不痒，早已遗忘，但被抽离的过程不知为何会给他带来如此大的痛苦。

    而这就是神明真正想要观察的部分了。

    一神明什么也看不到。

    意识到脑海里的这个念头是神明的表态，埃里克怔了一下，抬头看向星空中那张脸。

    「不是很清楚吗？」

    —一在神明眼中，这只是一团没有意义的无序混沌。

    虽然埃里克也觉得自己上辈子的大学时光，多的是没有意义的部分，但神明真正要表达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她真的什么也看不到，这团记忆在她眼中是真正的混沌。

    「但是我自己能看到。」埃里克说道。

    一神明想让他复述这些内容。

    埃里克沉默了一下，「室友不想上早八，还让我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一份南食堂的青椒肉丝盖浇饭。」

    —一神明无法理解他话语里的好几个部分，他可以现在就解释，也可以等待神明继续提取下一份记忆进行观察。

    「等一下！」

    埃里克立马出声，「你怎么就不直接问问我呢，你没注意到提取这些记忆会给我的灵魂带来巨大的痛苦吗，你不如先观察一下我的灵魂整体是不是受损了？」

    —个他的灵魂确实受损了。

    埃里克心一凉，看来前世灵魂才是他此身灵魂真正的核心。

    「刚刚提取出来的那些部分，还能再塞回我的灵魂里吗？」  

    他话音刚落下，就见那团记忆向他飞来，然后融入他的灵魂。

    接著他就想起，他去食堂给室友带饭的时候遇上一个社团的学妹，坐在食堂跟她聊了一个多小时，回到寝室时盖浇饭都凉透了————

    神明想知道这部分记忆回到他的灵魂之中了吗。

    「回来了。」因为刚才的痛苦痉挛，埃里克跌坐在地上，或者说星空中的平面上，他仰头看著头顶由群星组成的神明面庞，「不如让我先坦白这部分的来源？」

    —神明在听。

    「我灵魂中的独特部分，来自另一个世界——你别管是谁创造的，反正不是你创造的————对不起，我是说那是个跟您无关的世界，但我的灵魂来自那里。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的灵魂来到这个世界，与您创造的万物之一的埃里克」融为一体，形成了现在的我，埃里克。」

    一早在他这一部分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时候，神明就已经注意到了他。

    埃里克怔了一下，「是吗，那您怎么现在才出手？」

    —一从那时到现在，对神明而言，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

    「好吧，我们的时间观念确实不太一样。」埃里克接著又意识到了什么，「也就是说，从那时起，伟大的耶拉就一直关注著我？」

    一神明关注著这个世界的每一粒存在。

    「那我也是特别关注吧？」

    ——是。

    埃里克的虚荣心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便得到神明新的表态：她要继续观察他的独特灵魂，他的痛苦将会得到补偿。

    埃里克来不及提出反对，眼前忽然变化，他又回到翻涌的大海上。

    同时翻涌的还有身下船，身上卡夏。

    一根据他之前反应，神明觉得让他回到记忆中的这个片段会让他觉得愉悦门躺著的埃里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个念头，但知道该自己发力了。

    翻身，进攻，卡夏难以抑制。

    埃里克隐约听见隔壁有什么砸在墙壁上的动静————

    另一种快感，彻底占据他脑海。

    意识随之陷入一种朦胧里，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飘浮起来，却不同于大海上的波涛起伏，而是逐渐陷入另一种纯粹的虚无。

    这种状态持续了不知道多久，埃里克忽然清醒。

    头顶又是那片星空。

    眼前————

    眼前是无数个他。

    埃里克为之惊悚，下意识后退半步，而眼前那无数个他都是一样的表情，也做出了一样的后退半步的反应。

    连随后他脸上浮现的惊诧，也都一模一样地呈现在这些他的脸上。

    埃里克就像是在照镜子，但他只能看到无数面镜子里的自己，看不到镜子本身。

    这只能是神明的手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望向头顶的星空，但群星璀璨依旧，只是看不见耶拉的那张脸。

    「至高至圣的耶拉————您还在吗？」

    「至高至圣的耶拉————您还在吗？」

    「至高至圣的耶拉————您还在吗？」

    无数个他重复著他的话语，一同对天询问。

    下一秒，离埃里克最近的一个他，忽然扭过头来看著他：「她还在。」

    」

    」

    一瞬间，埃里克眼中的其他分身全都模糊了，只剩下眼前这一个依然清晰。

    「————这是什么情况？」埃里克询问自己。

    另一个他看著他，「耶拉在亲身体会我的记忆。」

    「包括上辈子的那部分？」

    「不包括。」另一个埃里克朝著不远处一指，「它们被分割开来了。」

    埃里克望过去，发现无数个他中间，围著一团涌动的黑色。

    「那是我上辈子的灵魂？」

    「那是我上辈子的灵魂。」另一个他回答。

    埃里克又看向他，「现在这些个分身，又算是什么情况？」

    「我是两百零一万零七百二十秒之前的你。」另一个他说道，「耶拉在我的记忆中穿梭，试图找到进入前世记忆的方法。」

    埃里克只觉得头大，过了会儿问道：「那这个过程需要多久？」

    「一瞬间。」另一个他回答，「耶拉已经在我的记忆里穿梭了几百万个来回了。

    「」

    「还是没有收获吗？」埃里克又问。

    另一个埃里克沉默了，又过了一小会儿，他忽然脑袋一垂，然后慢慢抬了起来。

    「..——」

    埃里克第一次在自己的脸上看出神性的感觉。

    另一个他走到他面前，环绕著他，缓慢踱步。

    埃里克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反应，于是只是站著，直到另一个他绕著他完整地踱了一整圈。

    「我的这一部分没什么可看的————」埃里克开口时发现自己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另一部分，我看不透。」另一个埃里克说道。  

    依然是他的自问自答，从头至尾，埃里克都没有真正听见过创世之神的声音。

    「那我大概也帮不到您什么。」埃里克接著说道。

    神明寄身的埃里克，则将目光投向无数埃里克环绕的最中间，那团涌动的黑影，然后，他走了过去。

    埃里克也不由自主地跟著靠近，在无数埃里克的注视中，两个埃里克先后将手伸进那团黑影里。

    埃里克看见的是前世的全部过往，这些伴随灵魂而来的记忆明明已经融入他这个整体，即便不接触前世灵魂，他也能回忆起来，但在他记忆中穿梭了无数次的神明，却什么也看不见。

    而她寄身的另一个埃里克，此时的接触显然也一无所获，看见他脸上的神情，他忽然用另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埃里克只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瞬间充斥了自己的脑海，看不见摸不著，却让他觉得头脑发胀，思绪稍微一动，便是万水千山天上地下人世宇宙间，似乎在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都穿梭了一遍。

    「呃————」

    不堪其重负，埃里克抱著脑袋蹲了下来，而下一秒，这种感觉便消失了。

    他再抬起头，那个神性的埃里克也恢复原样，正看著他。

    「耶拉还是什么都没看到，已经离开了我的记忆。」

    埃里克揉揉依然有些胀感的脑袋，「然后呢？」

    「这种状态该结束了。」另一个埃里克说道，直直向他走来，然后无声无息地融入他。

    无数个埃里克向他走来，与他融为一体。

    埃里克能看到无数个自己向自己靠近的过程，但下一瞬，他发现自己又恢复到进入与卡夏的那段记忆之前的状态。

    神明的面容，依然在星空中无声无息地呈现著。

    刚才的一切，像是只发生在他的意识里。

    埃里克深吸一口气，重新望向星空中的创世之神，「您的观察结束了吗？」

    —一神明的直接观察已经结束了，但是没有得到结果。对他的观察会一直持续下去。

    「随便吧。」埃里克自己都不清楚前世灵魂来到这个世界的过程，神明爱观察就观察吧，只要不影响他的————

    埃里克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

    「那我以后都得留在这里了吗？」他问。

    一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留在这里。

    埃里克怔了怔，「看我自己意愿的话，那我难道还能重新回到人世吗？」

    —一他可以回到人世。但依照神明给人世设定的规则，他的灵魂会在短暂的彷徨后再度飞升神国，他也会再度经历对灵魂中杂质的清洗。

    「清洗？」埃里克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死后、出现在神国之前经历的那片虚无，「就是在那个过程中，灵魂失去了人性吗？」

    —灵魂需要适应神国，才能永恒地存留。

    埃里克无意在意这样的过程是失去人性还是某种适应，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我的灵魂被某种专门对抗这种规则的容器保留下来，比如灵魂珠玉，是不是就能停留在人世了？」

    原本是这样，现在不行了。

    埃里克怔住，「什么叫现在不行了？」

    一他的灵魂已经发生质变，人世间没有容器再能容纳他的灵魂。

    「————什么质变？」

    ——作为将他的灵魂切割后观察的补偿，神明使用神性因子重新粘合了他的灵魂。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灵魂已经升格为神魂。

    埃里克愕然。

    「那我现在算是成为神明了？」

    一比神明低一级，可以称为神族。

    埃里克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他的灵魂提升为神魂，应该是更高级了，却也因此失去返回人世的可能。

    可他无法享受神国所谓永恒的幸福，只想返回人世，去经历那或短或长的苦痛挣扎。

    「那您————」

    埃里克小心翼翼地看向星空中的那张脸，「不能像当初创造人类那样，再给我捏个新的身体吗？」

    神明的回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迟滞，直到埃里克以为自己信号不好，错过了神明的消息时，一股念头忽然在他的意识中成形。

    —一人世之中，已经有人在做这件事了。他不该忘记，因为这就是他自己的安排。

    埃里克怔了一下，很快意识到神明指代的是哪件事。

    「那些炼金术士————真的能为我创造一具新的身体出来吗？」

    早在通过救赎之门回到莱绥尔时，他就让娜塔莉亚做好两种准备，一是让他死的准备，另一种就是利用炼金术让他复活的准备。

    但他不知道以费尔迪南为首的那些炼金术士，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死而复生，只是他无可奈何的最后尝试。

    可现在看神明的意思，他们似乎真能做到。

    不过埃里克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

    「可我的灵魂现在还在神国，他们要怎么让我回到人世，再进入新的身体里？」

    一召回的呼唤即将到来。

    「什么呼唤？」

    埃里克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仿佛从脑海深处响起的呼唤声。

    【那迷失的魂，那彷徨的灵，请遵循呼唤的声音，归来吧，归来吧一神国的看门人，请允许他离去，因为这注定只是短暂的归去一】

    埃里克一怔，随即意识到这是什么。

    「操，死灵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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