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访神

    等眼前这个跟艾琳以及他本人都极为相似的人开口，埃里克才接著注意到，她那原本很难忽视的月精灵特征。

    她是奥莉艾塔，他和艾琳的母亲？

    「————母亲？」

    自称奥莉艾塔的月精灵点了下头，说道：「耶拉让我带你去见她。」

    埃里克看了眼她出来的那座古老神庙，没说什么，奥莉艾塔对神庙外的那些神明膜拜行礼，后者也没有反应。

    「跟我来吧，埃里克。」

    埃里克跟上奥莉艾塔，离开这片神庙建筑群，一直走了很远，也没有产生之前远离教宗塔时那种再也无法踏足的感觉。

    他回过头，他确实正在远离那边，但他感觉自己现在回头的话，还是能回到神庙。

    而看著走在前面的母亲，埃里克产生不了一点孺慕之情，毕竟这位母亲对他也没有半点母亲看孩子的感觉，更像是耶拉见他四处乱逛、派过来让他赶紧完成主线任务的NPC。

    「母亲。」

    「埃里克。」奥莉艾塔回头看他。

    埃里克盯著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你真的是我和艾琳的母亲吗？」

    「是的。」奥莉艾塔也看著他，平静地回答。

    埃里克想起之前见到的先代教宗，不管谁来了神国，都会变成这种平静的模样？

    「你还记得我和艾琳吗？」

    「记得。」奥莉艾塔点头，「我离开人世之时，你和艾琳还只是婴儿，很高兴看到你长得这么大了。我们去见耶拉吧。」

    「————」

    埃里克没看出来她哪里很高兴。

    他接著往前走，奥莉艾塔也跟著领路。

    「母亲是住在那片神庙里吗？」

    「不，那是神明的居所。」奥莉艾塔回答，「耶拉让我来为你提供引导，便让我出现在这里。」

    「是耶拉把你传送到这里的意思？」埃里克问。

    奥莉艾塔说是。

    「那耶拉不能把我传送过去吗？」

    奥莉艾塔摇头，没说不能，还是不行。

    埃里克跟上她，问道：「母亲本来是一个人生活在神国的其他地方？」

    「是。」奥莉艾塔点头，「每个灵魂来到神国之后，都能得到一片遵循他们意愿产生的独立区域，在那里享受永恒的幸福。」

    独立区域————或许这就是他最先见到的罗斯和先代教宗都是一个人的原因。

    而刚才见到的那一群神明，因为是神国的原住民，所以才能群居？

    埃里克想了想，「所以现在耶拉要见我，是要跟我商量怎么改造提供给我的那片乐土」？」

    奥莉艾塔没有说话。

    埃里克暗自摇头，他还是产生不了一点面对母亲的感觉。

    继续走了片刻，前方出现一座皇宫。

    埃里克远远就觉得眼熟，等走近了一看，果然就是卢蒂亚的皇宫。

    这里面住著的是德兰帝国的先皇？

    哪代先皇？被他一箭射死的那个倒霉鬼吗？

    「我能进去看看吗？」埃里克问奥莉艾塔。

    奥莉艾塔只是说耶拉在等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

    埃里克就当她默许了，走进皇宫，却发现里面与外表大相迳庭，虽然相当开阔，但零零散散的都是些低矮木屋，看起来跟乡下村庄没什么区别，只是在最外面套了层卢蒂亚皇宫的壳。

    他走到最里面，才见到这里的主人，看外表就是乡下的农民。

    「埃里克，耶拉在等你。」

    「————倒也用不著每个人见面就提醒我这件事。」

    埃里克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奥莉艾塔不在身后，不知道是没进来，还是进不来。

    「你是德兰帝国的哪代皇帝？」

    「我只是古拉迪亚乡下的一个农民。」那人回答。

    「那你怎么住在皇宫里？」埃里克又问。

    这个来自古拉迪亚乡下的农夫告诉他，自己年轻时曾经在卢蒂亚住过一段时间，也曾在雄伟的皇宫外望墙兴叹，认为里面才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地方，等老死来到神国后，他便如愿以偿地生活在皇宫里，他觉得很幸福。

    埃里克忍住了没告诉他皇宫里不长这样。

    「也就是说，你来到神国后，就得到了这片地方？」

    「是的。」

    「没见到耶拉吗？」

    「见到了。

    而不出意料的，农夫口中的耶拉，依然只是这座皇宫村正中树立著的一座雕像。

    埃里克来到神像前祈祷，询问耶拉为什么只有自己与众不同。

    因为他一开始就与这个世界上的其他生灵是不同的。

    ，埃里克不知道这是自己产生的想法，还是神明在他脑海里的回答，叹了口气，只能亲自去见一面掌控这个世界的神明才能知晓了。

    临走前，他询问那个农夫：「你一个人生活在这么大的皇宫」里，不觉得寂寞吗？」  

    农夫却反问：「什么是寂寞？能生活在这么大的皇宫里，我觉得很幸福。」

    埃里克没有多说，从另一边穿过了这座皇宫村。

    奥莉艾塔果然在外面等著他。

    「你不能进去吗？」埃里克问。

    奥莉艾塔表示这里是独属于他刚才所见的那个人的区域，她进不去。

    「所以生活在神国，也不存在什么跨区域流动？」

    奥莉艾塔看著他：「是的。」

    「小国寡民，老死不相往来啊？」

    「埃里克，耶拉在等你。」

    「————知道了。你带路吧。」埃里克摇头。

    奥莉艾塔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埃里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舍弃了母亲的称呼，而奥莉艾塔也什么都没表示。

    她可能确实就是奥莉艾塔，他和艾琳的母亲，但在这里，她也只是耶拉从另一个地方调到这里给他引路的NPC。

    埃里克忽然想知道他母亲生活的地方会是什么样。

    是月精灵隐居的那片森林，还是她跟他父亲最后生活的地方？

    「母亲。」

    「埃里克。」

    「你现在生活在哪里，能带我去看看吗？」

    奥莉艾塔第一次明确地拒绝他，「不能。」

    「是不行，还是你也回不去？」埃里克问。

    奥莉艾塔表示是后者。

    「好吧。」

    埃里克跟著她继续前进，路上再经过什么其他人生活的区域，无论多奇怪，也只是在外面看上两眼，没再进去。

    埃里克感觉神国就像一个超大型漫展，每个独立区域就像漫展上的摊位，完全按摊主自己的喜好进行布置，但每个人也只在自己的地方待著，他是唯一的游览者。

    他现在更想知道自己见到耶拉后会得到什么，又或者会面对什么了。

    不过前往神明所在之地的路途依然遥远，埃里克询问前面的奥莉艾塔，「我们走了多久了？」

    「这里的时间是永恒的。」奥莉艾塔却是如此回答。

    埃里克一怔，「什么意思，时间是静止的吗？」

    奥莉艾塔没说话。

    埃里克无奈，按他自己的感觉，他从那片纯白的虚无中来到神国，仿佛就是刚才发生的事情，但仔细一回想，光是他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就已经消耗不少时间了。

    「那我们大概还有多久才能见到耶拉？我是说她本人，不是神像。」

    奥莉艾塔忽然停下来，埃里克以为她要说什么，她却静止不动，过了会儿才说道：「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

    「耶拉要见你的时候。」

    「6

    」

    埃里克皱眉，「那我们现在是在往哪走？不就是耶拉要见我吗？」

    「耶拉在观察你。」奥莉艾塔看著他，「但还不够，耶拉没有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埃里克望向天空，想像著一对来自天幕之上的眼睛。

    「她想观察什么？」

    奥莉艾塔摇头。

    埃里克无奈，「好吧，那我只要跟著你就行了吗？」

    奥莉艾塔看著他，「接下来，我跟著你。」

    埃里克吸了口气，「那我应该往哪边走？」

    「任何方向，都是同样的方向。」奥莉艾塔说道。

    「往哪边走都是前进吗？」

    「是的。」

    埃里克只能理解为神国是一片看似辽阔分散，但每一个可以称为节点的区域，都以某种独特方式连续排列的特殊空间，每一步都是前进，因此他才无法再回到已经去过的地方。

    既然奥莉艾塔说他可以随便往哪边走，埃里克也就不管那么多，只是往前。

    两人经过的地方越来越多，埃里克也发现生活在神国的不只是人类和精灵，大部分智慧种族都能瞧见。

    「只要信仰耶拉，死后就能飞升神国？灵魂还有其他的去除吗？」

    「信仰足够虔诚就能飞升神国。灵魂的去处不只是神国。」

    「从古至今，那些飞升神国的人都生活在这里吗？」

    「是的。」

    「神国的空间是无限的？」

    「可以这样认为。」

    埃里克看著母亲的灵魂，「那你们知道人世发生的事情吗？」

    「不知道。」奥莉艾塔回答。

    「也不在意。」

    「不在意。」

    「是一开始就不在意，还是在这里生活之后，变得不在意了？」

    奥莉艾塔看著儿子的灵魂，「在人世的生命结束后就不在意了。灵魂中的一部分，已经不可挽回地留在了结束的生命里。」

    「原来是这样————」

    埃里克随口应了一声，又过了会儿，才猛地意识到什么。

    「可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还在意人世的一切，这是不是意味著，我的生命还没结束？————我是说，在某种意义上，我还活著？」

    他妈直接了当地泼了盆冷水，「你的生命已经结束了，我的孩子。」

    」

    「但你的灵魂与众不同。」

    奥莉艾塔看著他，似乎能看到什么埃里克自己看不见的东西，「有一部分并非来自我的孕育，或许就是它保留了你对大地上的一切的眷恋不舍。」

    埃里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向母亲，「这就是耶拉想要观察的东西？

    「」

    奥莉艾塔只是看著他。

    「好吧，原来耶拉想看的也是这个。」埃里克差不多明白了，「但这样观察能观察出什么？」

    奥莉艾塔还是不说话。

    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能回答的只有耶拉本人。

    埃里克没有为难她，即便她自己毫不在意。

    两人在无边无际的原野上继续前进，埃里克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觉不到任何疲惫的感觉。

    天色永恒不变，像是上午九十点钟的明媚，他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依然什么样。

    如果把他灵魂中的某一部分分离出去，他或许也会觉得永远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是件幸福的事情，尤其人世最大的心愿还能得到满足。

    但他只庆幸自己还是那个完整的自己。

    某一刻，奥莉艾塔忽然停下脚步。

    埃里克走出一段才发觉她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她微微仰头，目光发散，似乎正聆听著什么遥远的声音。

    只能是聆听神意了。

    埃里克也停下来，没有催促，只是等著。

    片刻后，奥莉艾塔结束这种状态，对他说道：「我的孩子，你可以去见耶拉了。

    」

    埃里克有点意外，耶拉这就观察够了？

    她观察到什么了？

    「那我该怎么去找她？」

    「往前走。」

    「一直往前？」

    「一直往前。」

    埃里克看了看她，转身走了几步，再回头，奥莉艾塔依然在原地注视著他。

    「那你怎么办？」他停下来问。

    「耶拉会让我回到原本的地方。」奥莉艾塔回答道。

    埃里克沉默几秒，「那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母亲微笑著摇头。

    埃里克回到她面前，拥抱了她一下。

    「我没想过还能见到您，也没想到分别会来得这么快。」

    让他意外的是，奥莉艾塔也抬起手抱了抱他。

    「再见，我的孩子。」

    即便她看上去依然平静，跟一路上的模样没什么分别，可埃里克还是觉得她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再见。」

    与奥莉艾塔分开，埃里克径直往前走去，片刻后忽然有所感觉，再回过头，奥莉艾塔依然站在那里，可他清楚，自己已经回不到那边。

    他再无留恋，大步向前。

    无边无际的原野上，忽然出现一座高山。

    「耶拉在神国的最高处————应该就是这里了。」

    埃里克来到山脚，仰头看了两眼，便开始攀爬，却比他以为的省力得多，爬山跟走在平地上没有区别。

    一路攀登，某一刻，埃里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身处云巅，连来时的那片原野都已经看不见了，身后只有茫茫云海。

    他估计这也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除非他见到耶拉。

    「只要山顶不是又一座神像在等著就行————」

    攀登和走路一样不需要花费力气，于是埃里克深深呼吸，不再停顿，一口气爬到最高处。

    「..

    」

    整片苍穹忽然化作星空，渺茫无际，埃里克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会儿再低头，发现脚下已经不是山顶，而是又一片星空。

    他仿佛置身宇宙，飘浮著，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

    无尽星空中，浮现出一张由群星构成的脸。

    创世之女神，众神之王，耶拉的脸。

    因为见过太多的神像，埃里克之前下意识便将创世神的形体想像得跟人类一样，以为耶拉会像他之前见到的那些神明一样，以更接近人类的姿态等待著他的到来。

    但现在看来，创世神似乎已经化作这片星空乃至这个世界本身。

    星空中的那张脸，无声地注视著他。

    因为太过震撼，埃里克甚至忘记向她问候。

    等回过神，他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候或许除了他从未有人亲眼见过的创世神。

    埃里克不可避免地感到紧张，随即感觉到室息，很快又意识到，这并不是他的错觉，而是真有一种无形的压迫，压得他的灵魂喘不过气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似乎要被挤压变形，有什么要从灵魂中分离出来，而这就是这股无形压迫的目的。  

    但他更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直觉，如果这种分离真的发生，那他的灵魂也将不复存在，分离即是彻底的崩溃与瓦解—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一遍，但那时他的灵魂就在他的身体之内，而现在他已经失去了作为容器的肉身。

    埃里克刚产生一点与这股无形压迫强行对抗的念头，压力就突然消失了。

    终于得到喘息之机，埃里克才有时间思索这股压迫的来源一只能是头顶的创世之神。

    那么，她的目的呢？

    将他灵魂中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部分剥离出来，再作观察吗？

    埃里克再抬起头，群星流转，星空中的那张脸已经消失不见。

    耶拉的观察已经结束了吗？

    这个念头刚产生，埃里克便看见一道星光朝自己飞来，瞬间便洞穿了他的灵魂之体。」

    ，，埃里克忽然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

    可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两世记忆浩瀚如海，多的是他本就已经抛却的部分，而现在这部分中凭空消失了一点，他根本无从回忆。

    下一秒，他看见整片星空亮起无数道星光，全部瞄准了他。

    神明并没有结束以观察为目的的压迫，只是换了种更加有效的方式。

    「停！」

    埃里克不得不出声制止，即便他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有效。

    而答案是有效的。

    星光顿时凝滞，创世女神的脸又在星空中浮现，无声地注视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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