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小刘：我们一家四口秀一秀恩爱！

    北平东四环，山水文园。

    这片藏于繁华深处的低密社区，和不远处流光溢彩的燕莎商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虽然不像西山龙脉那般显赫，也不同于中央别墅区的疏阔，更像是为那些需要大隐于市、又离不开都市核心资源的圈层量身定做。

    闹中取静，出入便捷，保安严密。

    因此很适合张一谋。

    他平时东奔西跑拍电影，妻子和孩子因为户口问题不得已做了很多安排：

    比如大女儿留在北平上学，两个弟弟被送到妻子程婷老家无锡，以高价借读费的方式进入侨谊幼儿园和小学。

    但每到暑假，程婷就会把孩子们接过来一家团聚，就在这片私密的别墅区里。

    山水文园恰如其分地给他们提供了一种屏蔽感，这里驱车前往他常合作的制片公司、后期基地，乃至机场也都算便利。

    挂断张卫平的电话，老张兵马俑似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苦笑的意味，跟妻子站在别墅客厅门前，三兄妹在院子里嬉戏打闹，欢声笑语不断。

    「别哭啦，你看我不一口回绝了他吗？」老张搂著妻子的肩膀，「沫儿说得对，孩子们大了，我已经缺席了太久，不能再往后退了。」

    张一谋慨叹道：「小路为了俩孩子都能息影在北电教一年的书，拍戏又想方设法把一家人都带过去，昨天沫儿说我，我也挺有感触的。」

    「是，你也是该有感触了。」程婷情绪稳定了些：「再没感触就迟了！三个娃眼看越来越大，心思也越来越重，父亲的缺位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这次不会了。」张一谋斩钉截铁：「你把材料都准备好带他们回一趟头渚，那边的关系说是联系得差不多了，等经办人联系你，按要求做就是了。」

    程婷难免有些忧心忡忡：「咱家才买的几套房子————不知道路总是找的什么法子办的，但肯定是要用钱的，我今天就打电话给银行，先把钱凑一凑。」

    老张有钱吗，有多少，外人不得而知，新闻小报的消息真真假假，也无从分辨。

    但有一点，路老板就不用比了，他甚至可能没有冯小钢、陈开歌这些同时代的、地位大致相当的导演们能搂钱。

    因为他的合作对象是张卫平。

    但从上一世他补缴的社会抚养费就能反推出老谋子在部分年份的收入。

    按法律规定和苏省本地的条例，社会抚养费征收应按孩子出生前一年城镇居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的5倍至8倍缴纳。

    此外，实际收入是城镇居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2倍以上的，超出人均收入的部分还要再缴纳1倍至2倍的社会抚养费。

    三个孩子分别在2001、2004和2006年出生，在法律上属于情节严重，罚金应当从重。

    但即便在从重的情况下，最后的数字也才700多万，这是什么概念？

    以此倒推，在张一谋和张卫平合作的这些年里，老谋子的收入不但比不上大致同咖位的冯、陈，甚至估计连宁皓等人都比不过。

    经官方审核和披露、本人确认的情况是：

    2000年他的实际收入是作为广西电影制片厂名誉厂长的工资全年共计2760

    元，划到230元每月，跟小刘在人艺的三级演员的工资对比，基本属实；

    2003年他的实际收入约为106万元，包括拍摄丰田和中石化的GG酬金100万元、执导《印象·刘三姐》劳务费6万元以及广西电影制片厂工资；

    2005年的实际收入约为251万元，包括《图兰朵》巡演补助费约56万元、执导《印象·刘三姐》税后收入161万元、拍摄某GG税后收入34万元以及广西电影制片厂工资。

    那么问题来了，他从2000年的《幸福时光》开始，一部接著一部电影的拍摄，导演酬劳呢？钱呢？

    迫不得已，老张终于对著媒体揭秘，也把张卫平这个奸猾商人的嘴脸曝露无疑：

    在从2000年开始的这3年中，他相继拍摄了《幸福时光》、《十面埋伏》、

    《千里走单骑》、《满城尽带黄金甲》等电影。

    但新画面公司和珠海振戎公司投资的《幸福时光》票房很差，再加上两家投资方闹翻，他没收到酬金；

    《十面埋伏》、《千里走单骑》和《满城尽带黄金甲》，当年并没拿到酬金，张卫平一直拖到2010年才补发给他。

    因为舆论影响过大，他把所有合同、流水、缴税证明都向社会公开，表明自己所言非虚。

    在路老板横空出世之前，张一谋可以说就是中国电影的旗帜和标杆，就算路宽2002年第一部作品问世之后，国内所称的商业片的大潮，也是张一谋的《英雄》揭开的序幕。

    在上一世2008年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国内无论是个人还是媒体，提到张一谋不会说张导，只会说「导演」。

    只要说「导演」，所有人默认说的就是张一谋，因为奥运会后他的声望太高，影响力也太大。

    但就是这样一个地位的大导演，被当年的确雪中送炭过的老友坑了这么久，最后因为《干三钗》亏损和强行植入亲热戏反目后，还叫中山狼狼狠背刺了一刀。  

    此刻的张一谋听著程婷提到罚款后犹豫不决的语气，心里突然也颓唐得很，他定了定心神：「我跟小路商量了，我们的意见都一样，找人归找人，能通过正常途径正当光明补缴罚款最好，也没有后顾之忧，顶多请有关部门给我们保保密，别给孩子造成影响就是。」

    「现在看不知道要缴多少，如果太多，我找他借一下就是，又不是还不起。」

    今年已经知天命的张一谋做事自然要比年轻人更稳重，既然解决就收拾好收尾，至于借钱的事，更不会像小年轻一样忸怩、磨不开面子。

    他自问跟自己这个师弟认识以来，算是肝胆相照、彼此交心，很少涉及金钱利益的交涉。

    但这次情况特殊，如果有需要别说自己借了，张一谋现在都担心他悄悄把事情解决，花多少钱都不告诉自己。

    那欠的人情就太大了。

    「老张，这一点，你的确比你那个师弟差多了。」程婷幽怨道：「自打你认识他起，网络上、圈子里各种风言风语，都讲是个什么花心无度的风流导演。」

    「但就我知道的、张沫看到的，别说是这种身价的富豪了，就算普通人也不一定能为家庭做到这样。」

    「我希望你以后也为孩子们多考虑考虑。」

    「嗯，放心吧。」老谋子心道你们是没见识过他「年少浪荡」的时候，自己当时接受采访还总被问到一些有的没的问题，奥运会的时候组织背调他还得想办法给他这个方面圆一圆、说好话呢！

    但程婷有一条说的没错，穿越者虽然看起来放荡无度，但跟滥情无关，因为他此前根本就没有付出一丝一毫的感情，和刘伊妃结合以后，对待上一世渴求无果的温暖家庭更是专一，鲜有这种财富和社会地位的人能做到。

    张一谋顺著她的话感慨道：「小路是模范丈夫、模范爸爸，这一点同他的导演水平相当，我看要有三十层楼这么高了。」

    他搂著妻子的手紧了紧：「咱就按照小路说的办，户口上完就办护照，办完咱就飞纽西兰。」

    「这次一直玩儿到他们9月开学再回来，咱们一家人在那儿好好放松放松，再回来，就是新生活，新世界了！」

    程婷心里盼望著这一次彻底解决问题，语气不觉间轻快了一些：「先把户口问题完美解决才行，还要顾及你的舆论风评，万一消息泄露出去的话也麻烦得很。」

    她知道也不能一味地指责丈夫，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以往推脱的是你，现在一下子急得不行的还是你，我看你就是想去看你那个师弟拍电影的吧？」

    「哈哈，没有没有，到时候肯定都陪你和孩子们，可著纽西兰咱玩儿一圈。」张一谋有种被戳破心事的窘迫，「不过————这剧组看著就挺有意思的，到时候我先去瞅两眼。」

    笑成了彩色兵马俑的老谋子其实都想好了，到时候先陪孩子们几天再干正事儿，不行就说是小路非拉著自己一起在片场就行————

    「爸！晚上咱吃火锅呗？」姐弟三人疯了一头汗推门进来，老二张一丁迫不及待地和父亲互动。

    程婷递了纸巾给仨孩子：「爸爸晚上要去跟卫平叔叔吃饭，明天吃火锅吧，好不好？咱买了菜在家里吃，想吃什么吃什么。

    看著女儿张一娇张口欲言，老谋子心疼地给她剥了根香蕉，「想说什么？

    说！」

    「能————能不在家吗这次，想去海底捞，同学过生日去过一次，挺有意思呢」

    。

    张一娇难得有跟爸爸撒娇的机会，搂著他的胳膊不撒手：「爸爸，现在海底捞可有意思了，有拉面条的、有做飞饼的，对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上个月《问界农场》有新玩法，符合条件的玩家在农场种菜达到一定积分，可以在海底捞换同款菜品呢！」

    「爸！你最爱吃冬瓜了，我种了好多啊，也抢了好多啊！去吧去吧？」

    「你们别这样，爸他自己有安排的。」最大的哥哥张一男面色微沉，不得已出言打断了弟弟妹妹。

    这些年家里什么情况，他其实已经有所明悟了，比另外两小只要开窍。

    张一谋和程婷对视一眼，心里都泛起一阵说不出的苦涩，像一口闷了隔夜的浓茶，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

    大儿子这句「爸有安排」说得平静克制，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们努力维持的、看似温馨平静的家庭表象。

    这不该是一个十多岁孩子能说出的话，话里藏著的懂事、察言观色，甚至是一丝过早的退让和牺牲感，恰恰是他们最害怕、也最心疼的。

    张一谋眼眶有些发热，心底感叹不已，这些年自己亏欠孩子的何止是陪伴？

    更是一个能让孩子们不必如此懂事、可以肆意天真、理直气壮索要的父亲。

    他看著妻子程婷则别开脸，生怕再看孩子们一眼眼底的酸涩就要藏不住，朗声应道：「海底捞就海底捞嘛，明天就去！」

    「去完妈妈带你们回一趟无锡办点儿事，你们好好配合著。」

    张一谋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提前透露什么好消息，免得给孩子的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即便他对师弟路宽非常有信心。

    程婷拉了一把丈夫，拿眼神示意这件事是不是太危险，现在本就正处在消解麻烦的关头，万一再被拍下来————

    大儿子愣了神，「爸，那————你也去？」他有些不可置信。

    老张神秘一笑，旁的地方他不敢说，海底捞还是挺方便的，「你们迷的赵灵儿，伊妃，是上次来家里的路叔叔的老婆，这店有她的股份。」  

    他笑著跟妻子解释：「之前我们《山楂树》庆功去吃过一次，清了场都是自己人，里头有小刘单独的一个包间，她也是火锅重度爱好者，咱借用一下。」

    「行，那你安排吧。」程婷眉眼弯弯，她心里何尝又不想一家人正大光明地出去。

    「耶！太好啦！」

    「爸爸万岁！」

    这次连最懂事的大儿子张一男都抑制不住狂喜跳到沙发上，三小只打闹说笑，心里快活极了。

    夫妻俩相视而笑，笑容里漾开的是多年来少有的、卸下心头重担后的轻松与暖意。

    窗外的夕阳余晖恰好漫进客厅，给孩子们汗津津的额头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程婷打发了欣喜异常的孩子们去洗澡，蓦然有感而发：「老张，都说人生有一挚友足以，真庆幸你有路总这样的朋友、师弟，真庆幸你们相处地这么好。」

    「是，说实话当初开幕式总导演落选的时候，我心里是很落寞的。」张一谋迎著夕阳感慨道：「这种落寞当然不是因为小路，是虽然心服口服，但还是没办法在那样一个位置去践行自己的艺术理想。」

    「毕竟这一天我从千禧年初申奥就开始准备了。」

    「不过我很快就想通了，小路能让开幕式变得更好，我就要坚定不移地支持他。」

    老谋子这个时代的人骨子里还是相当重感情的，「这么多年我给他的声援、

    支持，其实相比他给我这个老大哥的关心、关照，相当微不足道。」

    「加上这一次，这人情————难还啊！」

    「难还是难还，因为人家什么都不缺，想要遇到什么挫折就更难了。」

    「就算遇到，这样的挫折也不是我们能帮得上手的。」

    「老张？」程婷想到昨天晚上张沫跟自己电话夜谈的话题，冷不丁冒出一句：「要不————要不你离开新画面，去问界吧！」

    张一谋心里一顿，面色微沉，脑海中有那么一瞬间思虑过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半晌又漠然摇头：「不好弄，卫平对我也不赖，当初要不是————」

    「当初！当初！」程婷这一次没再让他老生常谈，每次提到这个问题就来这一出，「如果说朋友间的情感是买卖，当初的人情，你这么多年早就还掉了。」

    「但你得到了什么？我是说真正你应得的收益？」

    「好了，这件事暂时不提。」张一谋中国传统男人的习性作崇，把这个棘手、敏感的话题轻轻带过，不愿意多聊。

    程婷默然颔首，没有再往下讲。

    她本来就很少、也不愿意和丈夫谈钱的事，好像在怪他没有赚多少钱似的，其实现在的生活已经相当富足了，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但有时候心里还是不大得劲，因为现在和新画面的合作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应得的分红和导演费一直拖延、隔年，给谁都不舒服。

    「行，你考虑吧，这是我自己瞎想来著。」程婷转身拾掇了一下踩乱的沙发，又留了个心眼：「不过你晚上和张卫平吃饭，别把这件事情讲出去。」

    「毕竟八字还没一撇，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她不放心地强调：「当然，无论张卫平怎么白话儿，你千万别————」

    张一谋笑道：「放心吧，不会有反复的，就冲著仨孩子刚刚那样儿，谁忍心？」

    「一谋？你真忍心？」

    昆仑饭店沪江香满楼的包间里，张卫平端起分酒器却没往小杯里倒，直接冲著张一谋面前的杯子碰了碰，瓷器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脸上泛著酒后的红光，眼神却清醒锐利，刻意压低的嗓音里混著三分酒意、七分推心置腹的恳切。

    「你都不知道今天跟乐视、万哒他们凑一块儿开会，我是有多窘迫啊！」张卫平一张丑脸泛著油光：「王建林那儿子，嘴上没毛，看我的眼神都带著刺！」

    「还有贾跃亭，面上笑呵呵，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算计。咱们要是再不抱紧点，就真让人看笑话了！」

    张一谋无奈地跟上一杯酒，「我也不提前跟我商量，否则何至于这么尴尬呢？

    」

    「咱俩这关系，又是个互惠互利的好事，你说我哪里能晓得就这么不巧呢？」张卫平观察著张一谋沉默的脸色，语气转为更深的、带著自嘲的苦涩：「是，我老张生意人，有时候算盘是打得精。可对你，我掏过心窝子！新画面怎么起来的？不就是咱俩一个掏钱、一个掏本事，硬生生从石头缝里挣出来的名号？」

    「一谋啊，你这次要真忍心不帮我站这个台，不帮咱新画面在华夏文化里把分量撑足了，咱们这么多年打下的江山，可真就要被那帮后来者踩过去了！」

    「你忍心看著咱们的招牌，就这么————就这么让人看低了？你忍心看著我老张，被那帮小子挤兑得无路可走？」

    「哎呦，你讲的也太严重了。」张一谋今天无论如何就是不接招，耐心地跟他打哈哈，「你的面子是怎么也垮不掉的。」

    老谋子帮他一起吹：「当年咱拍《英雄》的时候乐视文化在哪儿呢？万哒在哪儿呢？不都是你运作起来的吗？」

    搁平时，张卫平得喜得屁颠屁颠地敬酒，只不过今天的酒尤其苦涩，他每一步进逼，张一谋的每一步后退，都叫这位其貌不扬的电影商人心冷一分。

    时至今时，他在乎的其实已经不是自己会不会在合资公司股东面前丢面子的事情了，是他从很早之前就隐隐担心的张一谋跳槽，似乎并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情了。  

    只要能把他家这仨孩子的问题解决，也许他那个亚洲首富师弟甚至都不用开出什么条件，就能叫张一谋乖乖就范吧？

    别人也许了解地还不够透彻，但张卫平是最知道张一谋这种老派作风最吃人情这一套，他就是靠这一套拿捏了他这么多年。

    就像貌合神离的男女恋人通常会互相试探，张卫平忍不住出声：「这件事总之在月底，还有缓儿，但有件事我想同你知会一声儿。」

    张一谋巴不得他换话题：「你讲就是了，今天怎么一会儿苦大仇恨，一会儿又客气非常？」

    「乐视、光纤那边最近也有不少好本子、好项目，你现在挑剧本也花了眼，不然就跟他们合作一把？」

    张卫平如数家珍，都是他认为很可以炒作的类型，比不让自己加床戏的《十三钗》要好得多：「王长天和于东跟港圈关系好，最近有一个《四大名捕》、一个《倩女幽魂》俩本子，准备说四家联合起来做一做。」

    「《四大名捕》，温瑞安的底子，武侠大IP，特效场面足，年轻人就爱看这个！《倩女幽魂》更不用说，经典重拍，徐老怪那边都有兴趣，话题度拉满。」

    张卫平语速很快，手指在桌上比划著名投资和明星阵容，眼里却没什么真正的兴奋。

    他心里门清这俩项目就图个快钱热闹，但他必须说，还得说得天花乱坠。

    只有用一个个项目把张一谋的时间填满，绑定在新画面这条船上，他才不会彻底滑向路宽那边那个令人恐惧的、高效而冰冷的工业巨轮。

    问界那里，可没有他这种「老朋友」的位置，不可能给他不劳而获的搭便车的机会，因为前者从制作、发行、营销、衍生品和IP开发，已经有一条高度工业化的流程路线。

    他张卫平在里头能做什么呢？打嘴仗？

    「嗯————看看吧，等我回来看看。」张一谋也不好就直接回绝他，但根本没往心里去。

    不是他看不上商业片，是每个导演在不同时期会有自己的审美和追求，武侠他实在拍得太多了。

    如果说张卫平今晚就像一个不断试探的男友的「怨妇」，开场的「你忍心吗？」是动之以情，尔后便开始了不同角度的试探和盘问。

    那么张一谋这句温和、模糊、却又带著明确距离感的「等我回来看看」，其杀伤力无异于感情中那句经典的致命敷衍我现在很忙，回头再说。

    这不是拒绝，却比直接的拒绝更让张卫平心慌。

    拒绝至少代表著还有争论、拉扯、讨价还价的空间，代表著对方还在意你的诉求，愿意为之耗费情绪，但这句话在他看来是一种彻底的回避与搁置。

    它抽走了此刻对话的基石，将张卫平精心铺垫的压力、情义、危机感，轻飘飘地推到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现在的其貌不扬的张卫平，就是《夏洛特烦恼》中的袁华，一剪梅就是他永恒的出场和背景音乐。

    他脸上的油光在灯光下有些惨然，突然猛地将杯子重重一顿，酒液四溅。

    「一谋，你————」他喉头滚动，像是被那口没顺下去的气呛著了，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回一种嘶哑的痛心：「你抬头看看这屋子！还认得吗？当年《英雄》破了纪录，庆功宴就在这儿，在这间「满江红」！」

    「当时我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一起背诵起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他挥手指著四周，仿佛那些丝绒帷幔上还挂著当年的豪情与荣光：「那晚你喝多了，拉著我说，卫平，咱这路子走对了，以后就按这个来，冲出亚洲，打到好莱坞去！」」

    「我说，成！你指哪儿，我老张的钱就打哪儿！」那是什么劲头？那是什么交情？」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混杂著真正的委屈与恐慌：「现在呢？现在你跟我说回来看看？路宽的组就那么香，香到你连咱俩这么多年的摊子，看一眼都嫌费工夫了？」

    「是，他是有钱有权，能帮你摆平不少麻烦事！可一谋，你摸著良心问问，当初你最难的时候，是我老张，是在这儿，跟你举杯庆功的兄弟！」

    张卫平一是心虚，心虚自己这么多年对张一谋的盘剥；

    二是担忧，担忧这一去纽西兰真的就「不复返」；

    三，也是两人最近确实有些矛盾。

    因为自己没有和他商量就带著新画面加入了万哒、乐视的合作，搞的张一谋心里很不是滋味，万哒等企业和问界虽然不是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但总归面上有些尴尬。

    如果他后面再一个劲地给这个新公司拍电影、站台，遇到路宽就更尴尬了，即便张一谋认为以后者的格局心胸应当不会在乎。

    但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他有自己的行事准则。

    于是张卫平在今天的诸多心虚、愤懑、扭曲之下，无端地将这场商业合作与个人选择的转变，硬生生拖入了情义与背叛的审判台。

    包间里空气凝固，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无尽车流传来的遥远的呜咽O

    张一谋面色阴沉得难看，他不想同妻子程婷聊离开新画面的事，但对著这个他心知肚明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太好的合作伙伴的老友，同样不想提这个话题。

    无论是走，是留。

    「卫平，你言重了，也多心了。」

    老张眼前闪过临行前，家里的三个孩子还幻想著明天跟父母一起在海底捞吃火锅的开心，还缠著妈妈帮自己的《问界农场》充值付费道具来支持给包厢给他们的路叔叔一家，蓦然起身。  

    他把椅把上的羽绒服揽在臂弯，掏出口罩未戴：「我今年61了，卫平。」

    「说句难听的、不吉利的话，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能陪他们多少年，张沫结婚我肯定还看得著，下面三个小的呢？」

    「这一次无论如何，你不能要求我留下，该说的话我已说尽，先这样吧。」

    张一谋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带著一种疲惫到骨子里的平静，随后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包厢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门内，是精心烹制却已凉透的佳肴，是泼洒的酒液，是张卫平粗重未平的喘息，是那些被悬在半空、再也无人接住的情义与指控；

    门外，走廊寂静，灯光柔和，张一谋脚步未停，将羽绒服搭在臂弯，低头戴上口罩，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老导演的背影挺直，却透著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萧索，也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无论张卫平今天是什么态度、要求、语气，都不可能叫他让步，因为这一让，孩子们就真的要大失所望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或者说上一世的张一谋在被背刺之前也绝对不会想到的是：

    屋内，一个冰冷、狠毒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募然从张卫平混乱绝望的脑海深处窜起，疯狂吐信。

    一旦计定，问界方面的动作就无比迅速。

    路老板指示陈芷希和问界的首席法律顾问朱金陵亲自去办这件事，通过可靠渠道与更高层级的、主管相关工作的领导进行了汇报与沟通。

    朱金陵原先就是在金陵执业的律师，省内的人脉和人情世故得天独厚，他面对领导沟通的重点并非为老张求情，只是强调两点：

    其一，当事人作为享有国际声誉的艺术家，深刻认识到自身错误，愿意主动、足额承担全部法律责任，积极配合国家政策，是知错改错的正面典型；

    其二，此事若处理不当引发舆论风暴，将对当事人家庭尤其是未成年子女造成巨大伤害，亦可能被国际舆论曲解，不利于维护社会和谐稳定的大局。

    因此请求上级对此事「予以关注，指导地方依法、妥善、从速处理」，并特别强调了「保护未成年人隐私及当事人合法权益，避免衍生负面舆情」的重要性。

    这种沟通，定下了「依法解决、快速处理、严格控制知情范围」的基调。

    有关部门对于会办方的沟通给予了充分理解，在高层原则性批示下，具体经办流程被高度简化并封闭。

    无锡方面由一位分管领导亲自协调，指定极少数信得过的经办人员与程婷单线联系，所有材料递交、审核、计算覆核、开具缴款通知书等流程，均在内部快速流转，避免在公开的办事大厅办理。

    补缴的款项700余万以「社会抚养费」名义直接缴入财政指定帐户，出具正规票据，整个过程的相关文件严格控制在最小范围，并明确传达了保密纪律，要求所有经手人员不得泄露任何信息。

    整个过程，是主动申报，足额补缴，依法接受处罚，以此终结过往的法律责任状态。

    路宽也并未以通过人情和挑战法律的姿态出现，而是确保了法律程序能在最理想的环境下，以对当事人伤害最小的方式执行完毕，同时避免国家利益受损。

    2011年8月10日，北平山水文园。

    客厅的灯光温暖明亮，映照著茶几上簇新的、暗红色的户口薄。

    程婷的手指轻轻抚过光洁的封皮，指尖微微颤抖，仿佛不敢相信这困扰、压迫了这个家十余年的巨石就这么被移开了？

    两个儿子的户口落在了她的无锡老家，会择机迁到京城来，女儿的则随父母落在了北平，从法律意义上讲，那三个曾让她日夜悬心的名字，终于从看不见的阴影中，稳稳地落在了阳光之下。

    「爸，这————这就算好了？」大儿子张一男有些不可置信。

    「好了，都好了。」张一谋重重地点头，惯常深沉如兵马俑的脸上此刻线条异常柔和，只是眼眶周围有些微微泛红。

    他揽著妻子的肩膀，感觉到后者身体轻微的颤抖终于平复下来，「这件事要感谢你们路叔叔，所以我们全家这次专程去国外飞一趟，去看望看望他，顺带带你们散散心。」

    「真的啊！」

    张一娇简直喜出望外，才满足了一家人一起吃海底捞的愿望，竟然还能把臂同游？

    老爹，你不过啦？

    「去哪？美国？日苯？」

    程婷手里拿著户口薄，笑容温婉：「去南半球，有雪山、有草原、有超级蓝的大海，叫纽西兰。」

    「哇！！！」

    别墅里瞬间被孩子们的尖叫和欢呼填满，张一男也终于抛开了那份过早的成熟，跟著弟妹一起跳起来。

    去路叔叔的剧组玩！去那么远那么美的地方！

    这对于孩子们来说，无异于梦幻般的奖励。

    时间在巨大的喜悦中飞快流逝，8月15日清晨，一架庞巴迪私人飞机犹如优雅的巨鸟，稳稳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专属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舷梯放下，张一谋一家五口在工作人员引导下，带著轻便的行李和雀跃的心情依次登机。

    引擎启动，飞机缓缓滑入跑道，加速，抬头，冲入蔚蓝的天际，朝著南半球的蓝天白云与新生活飞去。

    是日深夜，北平东山墅。

    与幸福的一家五口即将抵达纽西兰的轻松喜悦截然相反，张卫平独自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冷光将他那张其貌不扬的脸映得一片惨白。

    他面前的文档里杂乱地记录著一些日期、模糊的地点信息、未经证实的传闻，以及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缩写。

    张卫平眼神阴，手指在删除键和保存键之间徘徊。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发出去，就再无挽回余地，张一谋这个他认识了二十多年的老友将会万劫不复。

    但如果「不复返」已经成为定局，如果失去了张一谋的新画面在「华夏文化」的位置及及可危，如果路宽真的要把张一谋这颗摇钱树连根拔起————

    那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大不了同归于尽。

    「好！咔！今天收工。」

    奥克兰石街，《山海图》片场晚上6点最后一场戏结束，神态轻松的路宽走到场地中间拍了拍手：「感谢大家的敬业和专业，这段时间都辛苦了，顺带提前通知一下，这个月25、26号给大家放两天假，剧组也要看一看7月拍的几个重头戏初步做完后期的效果，对后面的拍摄也能做个有效参考与调整。」

    「到时候大家可以在奥克兰本地散散心、旅旅游。」

    」Woo！  Awesome！」

    」Thanks  boss！

    」

    「路导万岁！」

    现场顿时响起一片混杂著中英文的欢呼，外国工作人员吹著口哨，问界员工也笑得见牙不见眼。

    能在这个嫡系剧组干的收入都不低，恰逢国内的暑假，这个提前十几天的通知可以让很多丈夫、男友叫上国内的家人、恋人来游玩。

    领导考虑的很周到。

    只有莱昂纳多刚刚卸了妆走出来，闻言做了个夸张的「拜托」表情，用他那带著点加州腔的英语大声拆台：「得了吧伙计们！还谢他？你们真以为这资本家突然仁慈了？」

    「醒醒吧！他只不过是想腾出两天给他老婆过生日，顺便带他家里两个小魔王出门放放风而已！」

    现场顿时哄笑起来，正喝水的的小刘立刻扭头，用流利的英语笑著反唇相讥：「Leo，这么说可不对啊？这难道不也是给你和绯闻女孩」莱弗利一个难得的短期假期机会吗？」

    「省得你总抱怨没时间相处，又要步之前某几位几个月保质期」的后尘了吧？」

    全场继而响起更大的口哨和起哄，笑声几乎要掀翻临时摄影棚的顶棚，不少外籍工作人员都挤眉弄眼地看向莱昂纳多，小李子本人则高举双手作投降状，冲刘伊妃竖起大拇指。

    在一片欢乐的喧闹中，路宽带著老婆出门、上车回家，「张导一家应该已经到了吧？」

    阿飞点头，言简意赅：「到了。」

    刘伊妃今天有好几条状态不对，演得有些精疲力竭的意思，她舒服地靠在真皮座椅里，嘴角噙著笑：「这下好了，未来几天，我们一家四口可得好好秀秀恩爱」，感化一下张导，哈哈！」

    「我看行，当初他和老田还总是一副过来人的架势劝我怎么怎么————」

    路老板不好明说，但显然是劝他「从良」，好好待小刘，从此收心。

    他看著白了自己一眼的老婆恶狠狠道：「这回我终于能理直气壮、以身作则地好好教育一下这位老同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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