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界”的量子核心深处，从来不是数据应该自然流动的地方。

这里被设计者们称为“深渊区”——一个理论上只存在于架构图纸上的虚拟空间，用于隔离和分解那些危险到无法在正常数据环境中运行的实验性代码。它的景象被设定为永无止境的下坠：脚下是不断远去的、由发光代码构成的蜂窝状网格天花板，上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四周漂浮着破碎的几何体和意义不明的数字流。

而此刻，深渊区正经历着它被创建以来最剧烈的一次“风暴”。

林默的意识悬浮在这片虚无中，他的虚拟化身被简化成一个由蓝色光线勾勒出的人形轮廓。在他的视野里，整个深渊区正被两种力量撕裂。

第一种力量是入侵者——几十条暗红色的数据触须正从上方黑暗的“入口”处疯狂蔓延而下。它们所到之处，空间的几何规则被扭曲，正常的代码结构被粗暴地重写为充满攻击性的加密锁和逻辑炸弹。这些触须灵活而狡猾，相互掩护着推进，每一次试探都精准地避开深渊区预设的防御节点，显然对“第二世界”的基础架构有着超乎寻常的理解。

第二种力量，则是深渊区本身的“免疫系统”。这是林默当年亲自编写的底层协议之一：当检测到无法识别的、具有自复制和自进化特征的恶意代码时，系统会自动生成“白细胞”——一种纯粹为清除而生的数据实体。此刻，成千上万个银白色的、如同水母般漂浮的光团正从深渊区的边缘涌出，前仆后继地扑向那些红色触须。

场面壮观而残酷。

银白色光团撞上红色触须，两者同时爆炸成一团混乱的、失去结构的数据碎片，然后被深渊区的垃圾回收机制瞬间清除。但触须的生长速度远快于“白细胞”的生成，它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渗透，目标明确地指向深渊区底部那个被多重加密包裹的数据节点——那里存放着第七研究小组关于曲率引擎公式的“验证报告”。

林默没有立刻行动。

他在观察。

入侵者的手法极其老练。那些红色触须看似疯狂，实则每一根都在执行精密的战术配合：有的负责佯攻吸引火力，有的在暗处悄然破解局部加密，有的甚至在反向分析“白细胞”的生成算法，试图找到绕过防御的方法。更让林默警惕的是，入侵者的代码风格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混合特征”——既有军方级加密算法的严谨结构，又有地下黑客社区那种充满创造性的、不拘一格的攻击思路。

“不止一个人。”林默低声自语，“至少是一个三人以上的顶级团队在协同操作。而且……他们似乎能实时共享思维？”

他注意到，每当一根触须遇到棘手的防御，其他触须几乎能在同一毫秒内调整策略，从不同角度发起协同攻击。这种同步性已经超越了常规的网络延迟极限，更像是某种形式的意识直连。

就在此时，入侵者取得了突破。

三根红色触须突然放弃正面进攻，转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螺旋缠绕在一起，形成一根更粗壮的“钻头”。钻头前端亮起刺目的紫色光芒——那是强行改写局部物理规则的征兆。它狠狠刺向最后一道加密屏障。

屏障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白细胞”的生成速度已经跟不上消耗。深渊区的警告日志在林默的意识边缘疯狂刷屏：

【核心数据区即将暴露】

【建议立即启动‘涅槃协议’——销毁所有敏感数据】

【倒计时：9秒】

林默终于动了。

他的蓝色人形轮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没有华丽的特效，没有震耳欲聋的音效，只是平静地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握住”的动作。

下一刻，整个深渊区的“下坠感”突然停止了。

不是真正的停止，而是规则层面的重置。所有数据——无论是代表“白细胞”的银白光团，还是入侵者的红色触须，甚至包括那些漂浮的破碎几何体——都突然失去了“向下”的参照系。它们静止在虚空中，仿佛被冻结在琥珀里的昆虫。

入侵者的触须剧烈挣扎，试图挣脱这种规则的束缚。但林默没有给它们机会。

他左手在虚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符号——那是在“第二世界”创建之初，他为自己留下的、仅有七个最高权限管理员知晓的底层指令之一。符号完成的瞬间，深渊区的景象开始“倒带”。

不是时间倒流，而是数据状态的逆重构。

那些被红色触须破坏的加密屏障，裂纹开始自动愈合；被改写的数据结构，像退潮般恢复原状；甚至已经被“白细胞”同化清除的部分触须，也如同录像回放般从虚无中重新“生长”出来——但这一次，它们的颜色从攻击性的暗红，变成了被系统标记为“可追踪”的荧光绿。

入侵者显然意识到了不对劲。所有触须同时放弃进攻，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回缩，试图逃离深渊区。

“太迟了。”林默轻声说。

他双手在胸前合拢。深渊区的上下边界——那片蜂窝状的天花板和深不见底的黑暗——突然开始向中心合拢。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挤压，而是数据层面的“封包”。

入侵者的触须撞在正在闭合的边界上，爆发出刺眼的火花。它们疯狂地寻找缝隙，试图钻出去，但边界已经密不透风。

“你们的手段很精彩，”林默的声音在深渊区回荡，平静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赞赏，“绕过十三道外围防火墙，伪装成第七小组成员的量子签名，甚至在突破时还留了三个伪装撤退点……如果是三年前的我，可能真要费一番功夫。”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在封闭空间里无头苍蝇般乱撞的荧光绿色触须。

“但你们犯了一个错误——不该在‘我的世界’里，试图用我教给这个世界的规则来打败我。”

林默举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深渊区的中心，突然出现了一个“奇点”。那是一个无限小的、却散发着恐怖引力的数据黑洞。所有荧光绿色的触须——那些已经被标记和控制的入侵代码——不受控制地被拖向奇点。

它们挣扎，扭曲，试图分裂成更小的片段逃脱，但奇点的引力连光都无法逃离，何况是数据。

最后一根触须消失在奇点中的瞬间，整个深渊区恢复了寂静。

但林默没有放松。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入侵者的实体代码虽然被捕获和标记，但他们的意识连接必然还停留在“第二世界”的某个接入点。而且，从刚才的攻防节奏来看，对方很可能已经察觉到自己落入了陷阱，现在应该正在紧急销毁现实中的物理痕迹，切断一切追踪链路。

“追。”林默只下达了一个命令。

深渊区的景象瞬间切换。他现在悬浮在一片由无数流光通道构成的巨大网络中——这是“第二世界”的全球接入主干网的实时拓扑图。每一条光带都代表着成千上万的用户连接，而刚才那些荧光绿色触须被吞噬前最后发送出的“回传信号”，此刻正在网络中留下一条极其微弱、但依然能被追踪的“气味”。

林默的意识沿着这条气味急速穿梭。

他穿过繁华的虚拟都市，掠过数据构成的海洋，越过模拟出的雪山和荒漠——这些都是“第二世界”中用户们创造的亿万场景之一。追踪信号在其中灵活地跳跃，显然入侵者对“第二世界”的用户分布和节点负载了如指掌，他们选择的全是最拥挤、数据噪声最大的路径，试图淹没自己的踪迹。

但林默的追踪算法，是写入“第二世界”量子核心的底层逻辑。在他眼中，那些看似混乱的数据噪声，不过是清澈溪流中偶然泛起的泡沫。

追蹤信号最终汇入了一条特别粗壮的光带——那是连接东亚地区的主干通道。信号在其中继续跳跃了十七次，每次都切换不同的伪装身份和加密协议。

然后，它突然消失了。

不是被切断，而是如同水滴落入大海般，彻底溶解在了某个庞大而复杂的数据聚合体中。

林默停了下来。

在他的意识视野里，前方出现了一个“数据黑洞”——不是他刚才创造的攻击性奇点，而是一个天然的、由海量信息汇聚形成的“静默区”。那里是……

“全球金融交易实时清算节点。”林默认出了这个区域的身份。

这是一个“第二世界”与现实世界深度绑定的特殊区域。每秒都有数以亿计的真实金融交易数据在这里流进流出，信息密度高到连系统的监控算法都会自动降低扫描频率，以免影响正常交易秩序。这里是完美的藏身之所——足够复杂，足够敏感，也足够“重要”，重要到即使“守望者”组织，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也不能轻易对这个节点的数据进行深度审查。

入侵者显然深知这一点。

林默悬浮在清算节点的边缘，看着那如同银河般旋转流动的数据星河。追踪信号在这里彻底消失了，对方要么已经断开了连接，要么……就藏在这片星海的某个角落，静静地观察着他。

他没有贸然闯入。

金融清算节点牵动着全球经济的命脉，任何未经授权的深度扫描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而且，对方选择这里作为终点站，本身就是一个精妙的策略——他们赌林默不敢在这里动用最高权限强行搜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深渊区的威胁已经解除，假公式的验证报告安然无恙。从战术上看，林默已经赢了：他成功防御了入侵，捕获了对方的攻击代码，甚至还反向标记了那些触须。

但从战略上……

他依然不知道对方是谁，来自哪里，现实中的身份是什么。而对方却已经见识到了他在“第二世界”中近乎神明般的控制力。

这是一场平局吗？

林默的蓝色轮廓在数据星海边缘缓缓转过身。

不。

他抬起手，对着那片繁华的金融数据流，做出了一个“摘取”的动作。不是摘取数据，而是摘取这片区域过去三十秒内的“元信息”——不是交易内容本身，而是关于“数据流动模式”的模式信息。

这些信息在他手中汇聚、重组，最终形成了一幅微妙的时间-流量波动图。

图中显示，在追踪信号消失前的0.7秒，清算节点的“东亚-北美跨洋交易子通道”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流量异常——不是数据量的增减，而是数据包的“时间戳分布规律”出现了人为干预的痕迹。有人在那里，对特定数据包进行了纳秒级的延迟或加速，目的是为了掩盖另一个数据包的插入和离开。

这种手法，需要同时对金融协议和底层数据链路有教科书级别的理解。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全世界不超过二十个。

林默记住了那个时间点，记住了那个子通道的编号，记住了异常流量的特征模式。

然后，他退出了“第二世界”。

现实世界中，上海“守望者”总部，林默从沉浸舱中睁开眼睛。舱外，苏幼薇和卡特将军已经等候多时。

“怎么样？”苏幼薇问。

“入侵者很厉害，但假公式保住了。”林默坐起身，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传感凝胶，“而且……我们拿到了一条新的线索。”

“能追踪到现实身份吗？”卡特急切地问。

林默看向监控屏幕，那里正显示着“第二世界”的全球节点图。他的目光落在代表东亚-北美跨洋交易通道的那条光路上。

“他们以为自己藏在了金融数据的海洋里。”林默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但他们忘了，再深的海洋，也有洋流的方向。而洋流……总会留下痕迹。”

他调出那份时间-流量波动图，指着那个异常的0.7秒。

“卡特，我要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所有有权访问这条跨洋交易通道底层协议的金融机构员工名单。特别是那些——同时具备顶尖黑客背景和金融工程学位的人。”

“范围还是太大。”卡特皱眉。

“那就再缩小一点。”林默放大了波动图的某个细节，“注意这个数据包延迟模式。它使用了‘切比雪夫多项式拟合’来伪装自然抖动——这是十年前麻省理工学院‘密码学与金融安全’实验室最喜欢用的一种手法。那个实验室只毕业过三届学生，总共四十七人。”

卡特的眼睛亮了起来：“我立刻去查。”

监控中心里重新忙碌起来。林默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真实的城市夜景。

虚拟世界的战斗暂时结束了，但现实中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入侵者以为自己逃进了一片无法追踪的数据海洋。

但他们不知道，林默最擅长的，就是从看似无迹可寻的混沌中，找到那条通往真相的、唯一的路径。

而这一次，他闻到的不仅是代码的气味。

还有……某种熟悉的、来自旧时代顶尖学术圈子的，傲慢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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