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守望者”总部地下七层，加密会议室。

空气里漂浮着全息投影的淡蓝色光晕，将林默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面前展开的星图上，代表“晨星号”事件的红色标记像未愈合的伤口一样刺眼。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林默、苏幼薇，以及安全战略部主任卡特将军。

“清道夫协议运行七十二小时，初步排查了三千七百四十二名有核心系统访问权限的人员。”卡特的声音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发现了十七个行为异常点，但深入调查后，其中十五个可以解释为工作压力或家庭因素。剩余两个……”

他调出两份档案。

“第一个，能源调度中心副主任，刘铭。他在‘晨星号’事件发生前四十八小时，曾三次非必要地查询第47号中转站的防御系统维护日志。”

“第二个，”卡特顿了顿，“超算中心高级算法工程师，张静。她是‘守护者’AI底层协议维护组的成员，在事件发生前一周，她的个人终端有三十七次异常的数据包外发记录，目标地址经过多层跳转，最终消失在公共量子网络节点。”

林默的目光在两份档案间移动。“结论？”

“刘铭的嫌疑目前看来较低，他的查询行为可能只是职业性的过度谨慎。”卡特将刘铭的档案移到一旁，“但张静……她有能力，也有机会。那些外发数据包虽然加密且隐蔽，但在我们的深度流量分析下，依然露出了马脚——它们的内容模式，与‘晨星号’被劫持时检测到的恶意代码结构，有统计学上的显著相似性。”

苏幼薇轻声问：“逮捕她吗？”

“不。”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抓一个张静，就像拔掉杂草的一片叶子。‘旧日支配者’的根还深埋在地下。我们需要找到那片地下网络的脉络，然后……连根拔起。”

“你的意思是？”卡特眼神锐利。

“设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诱饵。”林默调出另一份文件——封面标注着“火种计划/曲率引擎理论突破（草案）”。“我们不是一直发愁‘旧日支配者’藏在暗处，行动谨慎吗？那就给他们一个必须冒险的理由。”

苏幼薇立刻明白了：“你想泄露假情报？用曲率引擎的核心公式作为诱饵？”

“不是完全假的。”林默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需要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部分要足够震撼，让他们确信这是能改变文明格局的突破；假的部分要足够致命，一旦他们试图使用或验证，就会暴露自己，甚至……自食其果。”

卡特沉吟道：“风险很大。如果对方有顶级的科学家团队，可能会识破陷阱。”

“所以这三分假，不能是技术错误，而是逻辑陷阱。”林默调出理论模型，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复杂的空间曲率函数，“曲率引擎的核心难点在于能量-空间耦合的稳定性。我们在这里，”他标出一个参数节点，“给出一个看似完美的‘解耦公式’，它能将能耗降低到理论极限的十分之一。公式本身在数学上是成立的，模拟运行也会显示成功。”

“但是？”苏幼薇追问。

“但是它的成立有一个隐性的前提条件——”林默放大公式的一个微小项，“需要空间背景的‘量子涨落各向同性系数’低于10�6�3�0�6�6�7。这个系数在99.7%的宇宙区域都满足，唯独在一种情况下会剧烈波动：当附近存在大规模的意识活动集中时——比如一个高度互联的虚拟世界，或者一支舰队里数千名船员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

卡特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如果他们用这个公式造出引擎，在平静的实验室测试时一切正常，但一旦投入实战，在高压力环境下……”

“引擎会在启动曲率泡的瞬间，因为空间涨落的不稳定性而崩溃。”林默平静地说，“轻则跃迁失败，重则飞船被空间乱流撕碎。而最妙的是，这种崩溃模式看起来就像是技术不成熟导致的‘意外事故’，几乎不会让人联想到公式本身被动了手脚。”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很精妙的陷阱。”卡特缓缓点头，“但如何让情报‘自然’地流到他们手中？张静已经被我们监控，如果直接通过她泄露，对方可能会怀疑。”

“所以我们需要一场戏。”林默关闭所有投影，房间陷入昏暗，只有应急灯在墙角发出微弱的光，“一场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份核心公式是因为‘内部管理疏漏’和‘研究人员失误’而意外泄露的戏。”

他看向苏幼薇：“幼薇，你去安排一场‘内部技术研讨会’，主题是曲率引擎的能量瓶颈突破。参会人员名单要包含张静，也要包含几位德高望重、但众所周知‘不拘小节’的老教授。会议级别定为‘绝密’，但安保措施……要留下一个‘可被利用的漏洞’。”

“漏洞？”苏幼薇皱眉。

“比如，会议室的量子加密通讯终端，因为‘设备老化’需要临时更换，会议期间会短暂切换到一个保密等级较低的备用频道。”林默说，“再比如，会议记录员的个人终端，会因为‘系统更新’而临时关闭某些防护功能。这些漏洞要真实，要能被我们的监控系统捕捉到异常，但又不能明显到让参会者察觉不对劲。”

卡特明白了：“你要让张静——或者她背后的人——‘偶然’发现这个漏洞，然后‘主动’窃取情报。”

“不止如此。”林默说，“在会议中，我会亲自‘无意间’透露那个关键公式的推导思路，并强调这是‘突破性进展，但还需在‘第二世界’的超算环境中进行最终验证’。然后，我会指定一个验证任务，交给一个表面上与张静没有交集、但实际上我们完全控制的虚拟研究小组。”

他调出一份人员名单：“这个小组会‘不小心’将包含假公式核心参数的验证数据包，存储在一个有访问权限漏洞的临时服务器上。服务器会设置访问日志，但日志的自动报警功能会因为‘维护’而延迟三小时生效。”

“三小时，足够一个专业的黑客完成窃取、擦除痕迹并撤离。”卡特计算着时间。

“而这三小时里，我们所有的监控力量都会‘恰巧’被另一场模拟安全演习分散注意力。”林默补充道，“演习要真实，要调动‘守望者’的应急反应部队，让整个总部的安防系统都处于一种‘忙碌但有序’的状态——这种状态最容易让人产生‘可以浑水摸鱼’的错觉。”

苏幼薇已经开始记录要点：“会议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七十二小时后。”林默说，“给张静和她背后的人一点准备时间，也给我们一点布置舞台的时间。卡特，你这三天要加强对张静的‘反向监控’——不是阻止她，而是观察她的一切通讯和行动模式，记录下所有与她接触的可疑对象。但记住，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卡特站起身，军人的本能让他挺直脊背，“我会让特勤组二十四小时轮班，用最高规格的隐蔽监控。”

“幼薇，”林默转向妻子，“研讨会的内容准备要足够专业，我会让钱教授和陆明远配合你。那份假公式的推导过程要严谨，要经得起现场专家的质询——实际上，它的大部分内容都是真实的突破，只是在那一个关键参数上，我埋下了种子。”

“种子……”苏幼薇轻声重复，“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个陷阱的？”

林默沉默了片刻，望向窗外——虽然在地下七层，但全景模拟窗正显示着上海夜晚的星空。

“从‘晨星号’的船员选择自我牺牲的那一刻起。”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钢铁般的质地，“他们用生命保护了三百多人。而有些人，却躲在暗处，想把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拖回那个充满内卷与压榨的旧世界。对付这样的人，怜悯是奢侈的，我们需要的是精准而彻底的手术。”

他关闭了模拟窗，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舞台已经搭好，”林默最后说，“现在，就等演员入场了。”

七十二小时后，“守望者”总部理论物理中心，第三研讨室。

会议正如计划进行。钱教授站在全息投影前，讲解着曲率引擎的最新进展，花白的头发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台下坐着二十余位顶尖的物理学家和工程师，张静坐在第五排靠边的位置，面前的数据板闪着微光。

林默坐在**位，看似在认真聆听，实则用余光观察着张静。她的表情很平静，手指偶尔在数据板上滑动，做着笔记——一切都像任何一个认真的研究员。

会议进行到第四十七分钟，钱教授讲到了能量耦合的关键难点。这时，会议室侧面的技术指示灯突然由绿转黄，一名工作人员匆匆走到林默身边，低声汇报：“林总，主量子加密中继器过热报警，需要紧急冷却。已切换到备用频道，但备用频道的加密等级只有B级，低于本次会议的绝密要求。是否暂停会议？”

工作人员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让前几排的人听清。几位老教授皱起眉头，张静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林默故意露出些许不悦，但摆了摆手：“会议继续。B级加密也足够防护常规窃听，何况这里是总部核心区。技术组尽快修复主中继器。”

“是。”工作人员退下。

这个小插曲似乎很快被遗忘。钱教授继续讲解，但在接下来的推导中，他“碰巧”遇到了一个数学障碍，几次尝试都未果。这时，林默“适时”地接过话头。

“钱老，这个问题我们上周在私下讨论时，其实有一个初步的思路。”林默走到投影前，调出一组复杂的方程，“如果我们引入一个空间各向同性的假设，将量子涨落视为均匀背景噪声，那么耦合方程可以在这里——”他标出一个节点，“进行非线性变换，得到一个近似解耦的表达式。”

他在屏幕上写下了一行公式。那公式优雅而简洁，仿佛一道光劈开了迷雾。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几位老教授立刻开始在自己的终端上验算，张静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公式，手指在数据板下方不易察觉地快速敲击着——那是记忆编码的习惯动作。

“当然，这只是一个理论上的简化模型。”林默“谦虚”地补充，“它的成立需要极其理想的空间环境，并且还需要在‘第二世界’的超算集群中进行大规模蒙特卡洛模拟验证。我已经安排了第七虚拟研究小组负责这项工作，预计初步结果会在三十六小时后出炉。”

他看向会议室角落：“第七小组的负责人今天在场吗？”

一个年轻的科学家站起来：“在的林总，我是陈哲。我们小组已经准备好了验证方案，会议结束后就可以开始。”

“好。”林默点头，“验证数据要严格保密，暂时存放在‘天枢’服务器的临时加密区，访问权限仅限你们小组。等验证通过后，我们再考虑下一步。”

“明白。”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讨论了许多技术细节。期间，那个黄色的技术指示灯一直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会议结束后四小时，“守望者”总部地下十一层，监控中心。

卡特将军站在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前，屏幕被分割成数十个小窗口，每一个都显示着不同的数据流：张静的个人终端访问日志、总部网络流量异常监测、“天枢”服务器的实时访问记录……

“目标在会议结束后两小时内，个人终端向外发送了十七个加密数据包，比平时高出百分之四百。”一名分析员汇报，“数据包的目标地址仍然经过多层跳转，但我们的量子追踪算法已经锁定了三个中转节点。”

“她访问‘天枢’服务器了吗？”卡特问。

“还没有。但她在会议结束后的第一件事，是查询了第七虚拟研究小组成员名单和他们的权限结构。二十分钟前，她以‘协助优化验证算法’为由，向陈哲发送了协作请求——陈哲按照预案，已经‘欣然同意’。”

卡特看向另一块屏幕，那里显示着“天枢”服务器的模拟结构图。代表临时加密区的区域正闪着微弱的绿光。

“陷阱已经布置好了。”他低声说。

又过了两小时。

张静的个人终端显示，她正在“正常地”处理日常工作。但在监控中心的深层流量分析界面，一条几乎不可见的灰色数据流，正悄然绕过常规安防协议，尝试与“天枢”服务器的某个后门端口建立连接。

“她动手了。”分析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用的是高级渗透工具，手法很专业……她在尝试伪装成第七小组成员的身份，绕过权限验证。”

“让她进去。”卡特平静地说，“但记录下她访问的每一个文件、每一个操作步骤。”

屏幕上，灰色的数据流突破了最后一道虚拟防火墙，进入了临时加密区。它在那里停留了十一分钟——足够一个经验丰富的间谍下载所有重要文件，并植入一个隐蔽的追踪木马。

“数据包开始回传……她下载了验证方案和初步模拟数据集，包括林总今天展示的那个关键公式。”分析员快速汇报，“她在离开前，还植入了一个木马，看起来是想长期监控这个服务器。”

“很好。”卡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通知特勤组，准备对张静的住所和常用路线进行布控。但记住，不要收网——我们要跟着这条鱼，找到她背后的鱼群。”

灰色数据流悄然退出服务器，消失在了公共网络的海洋中。在它离开后的第三个小时，“天枢”服务器的访问日志才“姗姗来迟”地发出一声警报——一切都如计划的那样。

监控中心里，卡特将军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空无一物的数据通道，按下了通讯键。

“林总，鱼儿咬钩了。”他说。

通讯另一端，林默站在“守望者”总部的顶层观景平台，望着脚下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远方的夜空，火星正以肉眼可见的亮度悬挂在天顶，像一个红色的、等待回答的句点。

“继续观察。”林默轻声说，“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张静只是第一个浮出水面的影子。在她身后，还有一条更深的、通往“旧日支配者”心脏的黑暗通道。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顺着这条通道，找到那些藏在阴影中，试图将人类拖回内卷深渊的幽灵。

然后，让阳光照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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