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还抵达河津时，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

果然，原本就不明显的县城城门垮塌了大半，城门倒在地上，无人修复。

和其他被叛军占据过的地方一般无二。

好在随着深入，逐渐有了人气儿。

时值正午，能看见烟囱中腾腾的热气。

街上没什么人，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决定还是往卷云堂去。

掌柜心系卷云堂。

江还想起这事，便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她也真是不心疼自己，刚随军回到长安，连点寒暄都没有，就给他派发任务。

就连军中的长官都没这么待人的。

可再想想，这又何尝不是因为她信任自己呢。

这么一想，江还心里舒服多了。

便走到卷云堂前。

果然，屋门紧闭，卷云堂的招牌不见了。

那还是老板当初挂上去的。

他也不走正门，看着左右无人，飞身上墙，翻进后院。

第一眼，便看见柱子上极深的一道刀砍的印迹。

心中顿时一紧。

四下再看，幸而没看见血迹。

正要往屋里找去，便听见有说话的声音。

“小宝，你别急，漕运总有复通的那一天。”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听她说起“小宝”，江还便要上前敲门，说明来意。

忽然，后腰上被硬物顶着。

冷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是什么人？”

江还便要回身看去，腰上被重重的怼了一下。

“别动！你是什么人？！快说！”

他提高了声音，屋内的人被惊动，打开了门。

便看见妇女带着的一个小孩走了出来。

正是小宝和小宝娘。

江还便道：“我原本是卷云堂的伙计，名叫江还。是奉掌柜百里云之命，回来找你们的。”

小宝瞪大了眼睛。

“是小云姐姐吗？”

一听百里云的名字，两人都有些激动。

不过，身后的漕奴仍旧保持着警惕。

“你有凭证吗？”

江还便从怀中取出云霜交给他的那一串鲜红的相思子手串。

小宝接过去，仔细看了，点头道：“是我送给小云姐姐的那一串。”

小宝还没如何，小宝娘确实捂着嘴哭了起来。

“掌柜的还好好的，真好，真好……”

小宝心疼地拉住娘的手。

她看向江还，道：“卷云堂遭遇了两拨洗劫，我们已经尽力保全了。如今这样子，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江还道：“那些外物就不说了，你们人还活着就好。掌柜的便是让我来寻你们，她如今抽不开身，心系你们的安危。”

漕奴抱臂绕到他身前，一张脸棱角分明，目光颇有野性，如狼般警惕地盯着他。

云霜没回来，小宝还是有些失望。

她将相思子手串递给江还，道：“我们都没事。日后，便打算在这里将卷云堂再开起来，你让小云姐姐放心便是。这串手串，你帮我带回去吧。”

说着，  她又加了一句。

“你和小云姐姐说，她有空了一定要回来看看。”

江还却不接，只笑问道：“不如你亲手交给她？”

小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并未表露欣喜。

反而有些担忧了看了眼娘。

“我不能随你去长安。我听说，过段时日，朝廷要派人来。那个时候我不能缺席。”

江还连着赶了几天的路，已经是风尘仆仆。

小宝娘便提议让他先歇息着，她帮着劝劝小宝。

说着，便让漕奴带他去沐浴更衣。

漕奴是听小宝娘话的，便带着江还往厨房去了。

江还见他始终紧绷着，便问：“如今都已经天下太平了，你还这般防备，不累吗？”

漕奴提水的手一顿，而后将水桶重重地放在灶台上，转过头看向他。

“河津人并非死在叛军手里，而是死在他们认为安全的第二天。山匪突然出现，烧杀抢掠。我的爹娘，都死了。”

江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边，漕奴已经自顾自将水倒进锅中，开始烧水。

“你要吃什么？”

江还勾了勾唇，道：“给我下碗面就成了。”

说完，他又问：“你说的山匪，是哪里来的？”

“说是山匪，他们其实就是来寻仇的！”

漕奴哐当一声，将锅盖盖上。

转过身来，问：“你知道卢家吗？”

江还点了点头：“听说过。”

“听人说，卢家权倾朝野，根本没人能动。当初，我们这里的县令就是卢家的，他不顾百姓性命，还受贿，最后却毫发无伤。而县丞和无辜的百姓，却要被他们打击报复。”

“你的意思是，那些山匪和卢家有关？”

漕奴坐在灶台前，拨弄着柴火，火光将他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我们没证据，就算有证据，也奈何不了他们。我听说，卢家有两百多口人，你说，那一个该为河津百姓的死负责？”

江还闻言，忽觉这孩子与自己竟有些相似。

准确的说，和曾经的自己有些相像。

同样被一个巨大的家族笼罩，同样心怀仇恨，甚至同样不知道报仇的边界在哪里。

他走过去，坐在板凳上。

灶台里的明火烘得人身上很暖和。

“其实，掌柜的派我来河津，还有一个目的。朝廷准备清算卢家，所以需要很多的人证。”

漕奴闻言，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当真？可是他们不是说，卢家是土皇帝，就算真皇帝来了，也要给他们面子……”

江还勾起唇角，不屑道：“到处都是土皇帝，不过都是纸老虎罢了。”

漕奴立刻道：“我能当人证！我曾经亲眼看见过几个山匪，他们当时说着要回去给卢家复命，这些能当证据吗？”

江还道：“当然能算。不过，只有你一个人不够。”

他想了想，道：“越多越好。”

等江还换上一身干净的短打，束起头发走出来时，便闻到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走到天井，漕奴已经支起了桌子，和小宝、小宝娘坐在桌边，等着他过来。

桌子上，摆着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面，面上还飘着油花。

热气腾腾，一看便叫人食指大动。

“咦？竟还有鸡蛋？”

漕奴道：“本来是打算攒到过年再吃的，不过你是贵客，得给你做一个。”

江还也不客气，三下五除二便将这碗珍贵的面吃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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