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性格内向，一路上话不多，只是简单地介绍着：“这边是食堂……那边是开水房……办公楼在一楼人事科登记……仓库在那边领东西……”

苏梦婷安静地跟着，目光却随着小李的介绍，目光扫过整个厂区布局，特别是仓库的位置和通往仓库的道路。

来到三号楼宿舍，小李帮苏梦婷领了被褥脸盆等物，送到房间门口，便红着脸说：“苏同志，就……就这儿了，你自己进去吧。女宿舍我不好进。下午一点半上班铃响，别迟到。”

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苏梦婷推开房门。

房间不大，靠墙左右各摆着两张铁架上下铺，中间留出一条过道。

墙壁挂着几件工装和毛巾。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木桌，上面放着搪瓷缸、梳子镜子等杂物。

此刻，房间里有三个女工，或坐或卧，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靠门最近的下铺是空着的，光秃秃的木板床板上还落着点灰，想必就是分配给她的位置了。

她对面的下铺，一个身材微胖、面容敦厚的女工正半倚着被子打盹，被开门声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脸上带着的茫然和好奇。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指关节粗大。

斜对面靠窗的上铺，一个十八九岁、面容稚嫩、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正趴在床边，瞪大了眼睛打量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新奇。

她脸颊有些婴儿肥，身上是件半新的红格子上衣。

而在靠近桌子那张下铺床边，一个正在弯腰整理床下脸盆的女工闻声直起身。

她年纪看起来比打盹的那个稍小，身材高挑些。

她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目光在苏梦婷身上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扫过，嘴角微微下撇，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最后，靠近房间最里面的那个上铺，蚊帐放着，里面隐约有个蜷缩的人影，似乎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反应，一动不动。

那个敦厚的微胖女工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北方口音，还算和气：“你是……新来的？”

苏梦婷点点头，将行李放在空床板边：“嗯，我叫苏梦婷，今天刚报到，分到这个宿舍。打扰大家休息了。”

“哦，没事没事。”微胖女工摆摆手，指了指空铺，“就这铺位，之前……呃，空了一阵了。我叫周春芳，你叫我春芳就行。”

上铺那个小姑娘立刻接话，声音清脆：“我叫李红梅！姐姐你是从哪儿来的呀？你这袋子真好看！”

她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外面世界的好奇。

那个高挑女工这时也淡淡地开口了，带着点本地口音：“刘彩凤。”

她说完名字，便不再多看苏梦婷，转身继续擦她的脸盆，但耳朵似乎还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苏梦婷一一回应：“春芳姐，红梅妹妹，彩凤姐，你们好。我从省城调过来的。”

周春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压低了些声音：“那是王秀英，可能睡着了，她身子有点弱，不太爱说话。”

“嗯，知道了。”苏梦婷点点头，开始动手解开行李，准备铺床。

……

龟山别墅的书房里。

林晚坐在靠窗的旧书桌旁。

面前摊着几十件从潮汕运来的样品。

何伯柴窑烧出的青釉小茶盏，釉面带着火焰舔舐后天然的不规则冰裂纹。

阿秀用染色的细篾编成的巴掌大提篮，盖子上编出了一对戏水鸳鸯。

还有几件老师傅手工錾刻的锡茶叶罐，花纹是简单的梅兰竹菊，却自有一股朴拙的力道。

林晚与陈时郭婉莹商量了，把工作转移成两个地方，那栋租的写字楼里，继续由阿芳与阿珍做些简单的工作。

正在的工作移到陈时与林晚所住的别墅里面。

这样也方便林晚与郭婉莹工作。

林晚左手边摊开一个笔记本，右手握着铅笔，不时在某件样品旁停顿，飞快地勾勒几笔，或是记下几个字：

“鸳鸯篮，配色可更雅，提手稍粗。”

“茶盏，冰裂纹路太碎，求几件纹路疏朗大气的。”

“锡罐，形制可更简，突出錾刻肌理。”

自从那夜被陈时接出来，住进这别墅。

再到被安排这份“样品整理与设计辅助”的工作，已经过去大半个月。

最初的惶恐、疑虑，以及对陈时那份复杂难言的抗拒。

在日复一日面对这些浸润着手艺人温度与时间的器物时，渐渐被一种沉静的力量安抚。

这里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没有诬陷和指摘，只有这些物件，和同样大多数时间沉默工作的郭婉莹。

想到郭婉莹，林晚笔尖顿了顿，抬眼望向房间另一头。

郭婉莹正站在一张铺着墨绿色绒布的长条桌前，对着一部黑色的电话蹙眉。

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确良短袖衬衫，扎进深蓝色长裤里，身姿挺拔。

“……是，韩主任，样品我们初步整理好了，筛选出了三批，共四十七件，我们认为最具特色和市场潜力。”

“对，需要管委会开一份介绍信，最好是给市里友谊商店和几家主要涉外宾馆的。”

“我们想尽快安排一次样品展示……时间？越快越好，最好是下周初。”

电话那头似乎是蛇口工业区管委会的副主任韩玉芹。

林晚听不见具体内容，但从郭婉莹微微绷紧的肩线和偶尔轻叩桌面的指尖，能感受到这并不是一通轻松的电话。

陈时离开蛇口前，将“华韵商贸”在特区的一应事务全权托付给了郭婉莹，接洽管委会、联系物流，都是她在跑。

而打开销路，尤其是进入那些能直接接触外宾、收取外汇券的高端渠道，是当前最要紧的骨头。

友谊商店，门楣上挂着鲜红的招牌，橱窗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出口商品和进口稀罕物。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市民而言，那是另一个世界，需要特殊证件或外汇券才能进入。

而涉外宾馆，如刚刚开业不久的南海宾馆、华侨大厦，则是外宾、华侨和高级干部出入的地方，里面的商品部同样门槛极高。

郭婉莹终于挂断了电话，轻轻吁了口气，转身走向林晚这边。“韩主任原则上同意了，介绍信最快明天下午能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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