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愈发猛烈。

豆大的雨点砸在便利店宽大的塑料雨棚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砰砰”声，像无数小鼓在耳边急促擂动。水流顺着棚檐汇聚成粗粗的水柱，哗啦啦倾泻在门前水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潮湿的灰尘味，还有雨水冲刷万物后特有的清冽凉意。

屋檐下躲雨的人越来越多，除了文艺部的同学，还有被这场骤雨困住的路人。空间变得拥挤，低声交谈、打电话的声音、小孩不耐的哭闹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洛奇站在边缘，后背能感受到身后人群的暖意与呼吸，面朝雨幕的半边身子，却像浸在另一个冰冷喧嚣的世界。他的目光穿越重重雨帘，始终没离开公交站牌下的身影。

沈怡然已停止翻找背包，重新背好包，拉紧外套拉链，双手插进口袋，微微低着头，像在看站牌路线，又像单纯地发呆等待。

雨水被风裹挟着变换角度，肆无忌惮地侵袭那狭窄的遮蔽处。她的头发更湿了，额前鬓角的碎发紧贴脸颊，勾勒出清晰轮廓；肩膀和后背的衣服颜色深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显露出单薄的肩胛骨；裤脚也溅满泥点。

她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直，没有瑟缩，也没有焦躁踱步，只是静静望着白茫茫的雨幕。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高水花，她才微微侧身避开，很快又恢复原状。那份平静，与其说是从容，不如说是认命般的等待，或是不愿在人前流露狼狈的倔强。

洛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下揪着。他看到她抬手用手背轻擦滑到下巴的雨水，动作轻而快，像不想引人注意；看到她因寒冷或不耐，几不可察地跺了跺脚，运动鞋尖在湿地上轻轻摩擦。这些细微的小动作，比任何夸张的表情言语，都更直接地戳中他心底的柔软。

便利店自动门“叮咚”开合，有人买完东西冲进雨里，很快消失在迷蒙夜色中；也有人像他一样，百无聊赖地等待。时间在哗啦啦的雨声里粘稠缓慢地流逝，每一秒，洛奇脑海里的天平都在剧烈摇晃。

一边是理智警告：别多事，你们不熟，她有办法，冒然过去可能尴尬，一把小伞遮不住两人，何必呢？

另一边是翻涌的冲动：她需要帮助，你有伞，哪怕不同路，至少能送她到能打车或更安全的地方，总不能让她一直淋着。

两个声音激烈交战。他的手指因用力握伞柄而发白，关节凸出，喉咙发干，吞咽口水的声响淹没在雨声里。

旁边认识的同学碰了碰他胳膊：“洛奇，你有伞怎么还不走？这雨估计停不了。”

洛奇猛地回神，含糊应道：“嗯……再等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许在等雨小些，或许在等那点可怜的勇气攒够，足以冲破所有顾虑。

他又看了眼站牌下的沈怡然。一阵强风卷着雨吹过，她明显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抱紧双臂，把下巴往衣领里埋了埋。

这个细微的、透着寒冷与无助的动作，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像点燃引信的火星。洛奇脑子里“理智”的弦“嘣”地断了。所有权衡、犹豫、忐忑，瞬间被更原始直接的情绪冲垮——他不想再看她站在冷雨里了。

就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湿意的空气涌入肺叶，没让他冷静，反倒给勇气添了把柴。他不再犹豫，握紧伞柄按下开关。

“咔哒。”

黑色伞面弹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沉默之花，隔绝了头顶雨幕。他没看周围同学可能投来的诧异目光，也没给自反悔的时间，迈开脚步离开干燥安全的屋檐，踏入铺天盖地的雨幕。

雨水瞬间打在伞面，噼啪作响，水流沿伞骨急速滑落。冰冷的雨滴借风势斜打在裤腿鞋面上，刺骨冰凉，他却顾不上了。目光牢牢锁定前方的公交站牌，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踩在积水路面溅起水花。十几米的距离，在瓢泼大雨中仿佛被拉长，又像缩短到只剩几下心跳。

雨声、风声、远处车声都成了背景，他的世界里只剩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浅灰色身影，和自己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的心跳。

终于，他跑到了站牌下，收势不及，脚步在湿滑地面擦出短促声响。

沈怡然听到动静，从雨幕的怔忡中回过神，诧异地转头。她的眼睛因惊讶微微睁大，长睫毛上挂着细小水珠，在灯箱光线下闪烁；脸上湿漉漉的，水痕沿脸颊滑落，让素来清冷的面容显出几分带湿气的生动。她看到了他，看到了他手里的黑伞，也看到了他微微喘气、头发肩膀沾湿、有些狼狈却目光坚定的样子。眼中的讶异，迅速被更多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取代。

洛奇站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水珠，闻到她身上被雨水打湿后，混合着淡淡皂香与山林气息的清冽味道。雨水打在伞面的声音巨大，像为他们构筑了喧闹又私密的屏障。

他望着她映着灯光雨影的清澈眼眸，喉结滚动，努力让声音平稳，不被雨声淹没，也不泄露太多颤抖。他开口，声音因紧张和奔跑有些微哑，却足够清晰：

“学姐，”

叫了她一声，他几乎屏着呼吸，说出那句盘旋许久、终于破土而出的话：

“我送你回去吧。”

话音落下，站牌下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滞，只有哗啦啦的雨声不绝于耳。

沈怡然明显愣住，看着他的眼神惊讶更甚，甚至带了丝困惑，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折返，更没料到他会说这话。

几秒沉默，雨水顺着站牌顶棚缝隙滴落，砸在两人之间的地面，“啪”地溅起小水花。

沈怡然眨了眨眼，长睫毛扇动，抖落几颗水珠，微微歪头，像确认般轻声反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讶异：“你……也住东区？”

她的声音被雨声衬得轻飘，洛奇却听得清楚。东区？他确实住东区，可她这么问，难道她不住东区？但此刻这不重要了，他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可能不顺路，否则她或许会拒绝。

洛奇几乎下意识地点头，动作肯定，没有犹豫：“嗯，我也住东区。”说着，他撑着伞向她靠近一小步，将伞面大部分倾向她，“雨太大了，一起走吧。”语气里带着生涩却坚定的恳切。

沈怡然再次沉默，看了看他手中不算大的黑伞，又抬头看了看丝毫未减的滂沱大雨，最后目光落在他沾湿的肩膀和写满认真的脸上。她的眉头舒展，眼中的讶异困惑，渐渐被混合着感激、无奈与浅浅暖意的复杂情绪取代。

她没再问什么，也没犹豫，轻轻点头，声音更轻却清晰：“……好。”

随后，她向前迈了一小步，主动走入洛奇为她撑起的那片狭小干燥的伞下空间。

洛奇的心脏在她点头说“好”、走进伞下的瞬间，像被温柔的手轻握后缓缓松开，一股滚烫热流伴着巨大的释然与隐秘的欢欣，瞬间涌向四肢百骸。他稳住发颤的手腕，握紧伞柄调整角度，确保最大限度遮住她。

“那……我们走吧。”他低声说。

“嗯。”

两人并肩，步调一致地离开那方几乎失效的公交站牌，踏入被雨水统治的白茫茫喧嚣世界。黑伞像一叶孤舟，载着两人，缓缓驶入雨幕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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