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缓缓驶入清北大学南门外的辅路，最终稳稳停在熟悉的站点。引擎轰鸣声歇止，车厢顶灯“啪”地亮起，明晃晃的光线有些刺眼，将昏暗中的朦胧倦意驱散得一干二净。沉睡或浅眠的人们纷纷惊醒，揉眼、哈欠，窸窸窣窣地活动着僵硬的四肢，收拾起随身物品。

“到了到了！”

“终于回来了……”

“腿都坐麻了……”

嘈杂人声重新填满车厢。大家陆续站起，伸着懒腰从行李架取下背包，顺着过道慢慢前移。

洛奇也跟着起身，背好黑色双肩包，目光下意识投向斜前方。

沈怡然似乎也被灯光和动静扰醒了。她坐直身体，抬手轻按太阳穴，又揉了揉发僵的后颈，才起身整理东西。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只是脸上残留着未褪的困倦，眼神没了平日的清明锐利，多了几分初醒的茫然柔和，看起来……竟有几分难得的可爱。

洛奇移开视线，随着人流慢慢下车。

夜晚的校园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混杂着城市特有的灰尘与植物气息。与山间溪谷的清新截然不同，却让人瞬间找回回归现实的真切感。

天空不知何时已阴沉得厉害。下午隐约可见的夕阳余晖早已消失，厚厚的云层低垂，遮蔽了星月，只有远处路灯与建筑的光晕，在墨黑天幕上晕开一片混沌的昏黄。空气潮湿沉闷，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变化。

“好像要下雨了。”有人抬头看天，小声嘀咕。

“快走吧，赶紧回宿舍。”

“我家远，得去赶地铁了……”

众人在南门外散开，互相道别，三三两两地走向不同方向。一天的欢乐与疲惫，似乎都在回归日常的节点，化作简短的“再见”和匆匆的脚步。

洛奇也准备离开。他住在东区，需穿过大半个校园。拉了拉背包带子，正要迈步——

“啪嗒。”

一滴冰凉的豆大雨点，毫无预兆地砸在他额头上。触感清晰，带着秋雨的寒意。

他愣了一下，抬头。

紧接着——

“啪嗒！啪嗒！啪嗒！”

雨点骤然密集，像断了线的珠子，又急又猛从漆黑天空砸落，噼里啪啦打在柏油路、树叶上，以及尚未散开的人群身上。

“下雨了！”

“哇！好大的雨！”

“快跑！”

短暂惊愕后，人群瞬间炸开。惊呼声中，原本悠闲道别的人们作鸟兽散，以最快速度奔向最近的避雨处——公交站台顶棚下、路边商店屋檐下、校内建筑入口……

雨势又急又猛，顷刻间连成雨线，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伴随着哗啦啦的巨响。路灯的光在雨水中晕染，变得朦胧扭曲。

洛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淋了个措手不及，额发和肩膀瞬间湿透。他反应不算慢，立刻冲向几步外亮着灯的24小时便利店，敏捷闪身到宽大的屋檐下。

屋檐下已躲了几个同车同学，大家一边拍打身上雨水，一边望着滂沱雨幕抱怨或苦笑。

“这雨怎么说下就下……”

“完蛋，我没带伞！”

“我伞在包里……包还在车行李舱没拿呢！”

洛奇站在屋檐边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背包是防水的，主要物品该没事。他想起自己习惯性在侧袋放了把折叠伞，伸手一摸——

摸到了。硬质伞柄，熟悉的触感。

心下稍安，有伞就好。虽雨势大，但撑伞走回东区宿舍，顶多裤脚和肩膀湿一点，总比困在这里强。

他拿出那把不算大的黑色折叠伞，准备撑开。

目光却下意识地在雨幕中搜寻。

同学们四散奔逃，大多找到了临时遮蔽处。公交站台顶棚下也躲了好几人，影影绰绰。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了。

离便利店屋檐约十几米的公交站牌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浅灰色运动外套，在昏黄路灯与迷蒙雨水中，勾勒出孤清的轮廓。

是沈怡然。

她没像其他人那样慌张跑向更近的便利店或商店，而是留在那个只有窄窄顶棚、勉强遮顶却挡不住斜飘雨丝的公交站牌下。

她背对着便利店方向，面朝站牌，似乎在翻找背包，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洛奇看见她眉头微蹙，在站牌灯箱惨白光线中，那蹙起的弧度清晰可见，透着几分懊恼和……无奈。

她翻找的动作顿了顿，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

她抬头望了眼倾盆而下、毫无停歇迹象的雨幕，又低头看了看空空的手，最后，像是认命般轻轻叹了口气。

虽听不见声音，但那叹气的姿态和微蹙的眉，已说明了一切——她没带伞。

这个认知，像一颗冷水滴，落入洛奇刚因找到伞而稍安的心湖。

她没带伞，被困在那个几乎起不了遮挡作用的公交站牌下。

雨这么大，天这么黑，从这里到她住的女生宿舍（洛奇记得应在西区或中区，与他不同路），还有不短的距离。

她会怎么办？等雨停？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打电话叫室友送伞？或许可以，但这么大的雨，让人出来总不方便。冒雨跑回去？定会淋成落汤鸡，还不安全。

洛奇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他本已抬起准备撑开伞的手，停在了半空。

目光隔着哗啦啦的雨幕，牢牢锁住那个站在昏黄灯光下、略显无助的浅灰色身影。

屋檐下的其他同学，有的打电话求助，有的抱怨天气，有的干脆拿出手机等待雨小或叫车，没人特别注意到不远处公交站牌下那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沈怡然。

除了洛奇。

他看着雨水被风吹得斜飘进站牌下，打湿她的发梢和肩头衣料，晕开深色的痕迹。看着她抬手将颊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动作依旧利落，眉宇间那抹淡淡的烦恼却挥之不去。

便利店的屋檐宽敞、干燥、安全。他手里有伞，能立刻离开，回到温暖干燥的宿舍，冲个热水澡，结束这略有意外却总体圆满的一天。

公交站牌下的她，与他无关。他们是部长与部员，是图书馆偶见的学姐学弟，或许……还算共同完成过项目的“战友”。但也就仅此而已。他没有义务，更没有立场，在这样的雨夜为她做什么。

理智的声音清晰冷静地分析着。

然而，他的脚像被钉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迟迟没有按下展开的按钮。

心跳，在哗啦啦的雨声背景里，渐渐变得清晰而沉重。

一下，又一下。

敲打着某个蠢蠢欲动的、名为“勇气”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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