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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5章旧毛衣与新棉衣


霜降过后,天亮得越来越晚。

阿黄醒来时,屋里还是一片昏黑。它从窝里探出头,看到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乳白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的凉意,吸进鼻子里,能一直凉到肺底。

它竖起耳朵听了听——老李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缓,还在睡。阿黄轻手轻脚地爬出窝,走到床边,前爪扒着床沿,看到老李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花白的头发和半张脸。

老李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阿黄没有叫醒他,而是回到窝边,叼起自己的毯子一角,拖到床边铺开,然后趴上去。这样,老李一睁眼就能看到它。

天色渐渐亮起来,霜在阳光照射下开始融化,变成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滑落。阿黄盯着那些水珠,看它们一颗接一颗,不急不缓,像时间在流淌。

终于,床上传来动静。老李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到趴在床边的阿黄,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醒了怎么不叫我?”

阿黄站起来,尾巴轻轻摇晃。

老李坐起身,掀开被子。晨光中,阿黄看到老李只穿着单薄的秋衣秋裤,肩膀微微佝偻着。他伸手去拿床头的外套时,手臂的动作明显有些僵硬。

“这天真是说冷就冷。”老李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得把冬天的衣服翻出来了。”

他下床,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一股樟脑丸的气味飘出来,混合着旧布料特有的味道。衣柜里叠放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层是夏天衣服,中间是春秋装,最下面用塑料袋仔细包着的,是冬天的衣物。

老李蹲下身,有些吃力地拖出那几个塑料袋。阿黄凑过去,好奇地嗅了嗅。塑料袋上落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

第一个塑料袋里是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口和领口都有些磨白了,但洗得很干净。老李拿出来抖了抖,棉袄发出“噗噗”的声响,细小的灰尘在晨光中飞舞。

“这件还能穿。”老李自言自语,把棉袄搭在椅背上。

第二个塑料袋里是几条厚实的毛裤,还有几双棉袜。老李检查了一下,毛裤的膝盖处有些起球,但整体还很结实。他满意地点点头,把这些也放到一边。

最后一个塑料袋最大,也最沉。老李把它拖出来时,手臂明显抖了一下。阿黄听到他轻轻吸了口气,像是牵动了哪里。

“来,阿黄,帮帮忙。”老李招呼它。

阿黄立刻上前,用嘴咬住塑料袋的一角,和老李一起把它拖到屋子中央。老李解开塑料袋的结,里面不是衣服,而是一团团毛线,还有几根织毛衣用的长针。

阿黄好奇地用鼻子碰了碰那些毛线团。毛线五颜六色的,有深蓝色、灰色、棕色,还有一团鲜亮的红色,在灰暗的屋子里格外醒目。

老李拿起那团红色毛线,在手里慢慢捻着,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这是你婶子买的。”他轻声说,像是说给阿黄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那年她非要学织毛衣,说冬天给我织件红的,喜庆。买了这么多线,结果织了三分之一,手就疼得受不了,只好搁下了。”

阿黄知道“婶子”是谁。是老李相册里那个扎着麻花辫、笑容温柔的女人。老李偶尔会对着照片说话,阿黄就在旁边听着,虽然听不懂,但它能感觉到老李那时的声音特别柔软。

“这一搁,就是十几年。”老李把毛线团放回去,手指在那团红色上停留了几秒,“现在想织也织不动了。”

他盖上塑料袋,重新系好结,但没有把它放回衣柜,而是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今天咱们去趟裁缝铺。”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给你做件棉衣。”

阿黄耳朵一动。“棉衣”这个词它听过。去年冬天,隔壁王大爷家的狗就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衣,看起来很暖和。但它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

老李洗漱完毕,吃过简单的早饭——他吃馒头稀饭,阿黄吃昨晚剩的米饭拌了点肉汤。然后老李换上那件藏青色棉袄,又给阿黄套上牵引绳。

出门前,老李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毛线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拎上了。

裁缝铺在巷子口,门面不大,但招牌很醒目——“刘记裁缝铺”。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铺子里堆满了布料和成衣,空气中弥漫着新布的味道和熨斗的蒸汽味。

刘裁缝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正在踩缝纫机。看到老李,她停下手里的活,笑道:“李叔来啦!做衣服?”

“嗯,给阿黄做件棉衣。”老李把阿黄牵到柜台前。

刘裁缝摘下眼镜,打量了一下阿黄:“哟,阿黄又长壮了。今年冬天想做啥样的?”

“厚实点,保暖。”老李说,“颜色……耐脏点的。”

“深蓝色怎么样?我这儿刚进了块料子,厚实,还防水。”刘裁缝从布料堆里翻出一块深蓝色的棉布,递给老李看。

老李摸了摸,满意地点头:“行,就这个。尺寸你量量。”

刘裁缝拿起软尺,让阿黄站好。阿黄有些紧张,身体僵硬地立着,尾巴都不敢摇。刘裁缝一边量一边念叨:“脖围32,胸围48,身长62……哎哟,阿黄这体型,得用不少棉花呢。”

量完尺寸,刘裁缝在账本上记下数字:“三天后来取,行吗?”

“行。”老李从口袋里掏出钱,正要付款,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刘师傅,你会织毛衣吗?”

刘裁缝一愣:“会啊,怎么了?”

老李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柜台上,解开结,露出里面的毛线:“这些线……能帮忙织完吗?钱我照付。”

刘裁缝看了看那些毛线,又看了看老李,眼神变得柔和:“这是……婶子留下的?”

老李点点头:“她当年没织完。我想着,扔了可惜,织完了也算……圆个念想。”

刘裁缝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那团红色毛线,仔细看了看:“这线是好线,纯羊毛的,放了这么多年也没变脆。行,我帮你织。样式要什么样?”

“就最简单的平针,高领,厚实点。”老李说,“尺寸……按我现在的身材来。”

“好嘞。”刘裁缝把毛线收好,“棉衣加毛衣,一周后来取,两件一起。”

付了钱,老李牵着阿黄离开裁缝铺。门上的铃铛再次响起,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回去的路上,老李走得很慢。阿黄注意到,老李时不时会伸手按一下胸口,然后停下来,深吸几口气。它放慢脚步,紧贴着老李的腿走。

路过街角的垃圾站时,阿黄突然停下,耳朵竖起,警惕地盯着垃圾桶后面。

那里传来微弱的呜咽声。

老李也听到了。他松开牵引绳,让阿黄过去看看。阿黄小心地靠近垃圾桶,绕到后面——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蜷缩在那里,浑身脏兮兮的,一只眼睛半闭着,眼角有脓水。

小猫看到阿黄,吓得浑身发抖,但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虚弱的“喵喵”声。

阿黄回头看了看老李。老李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小猫。

“造孽啊。”老李叹了口气。

他伸手想去抱小猫,小猫却惊恐地往后缩,爪子无力地挥舞着。老李没有勉强,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盖在小猫身上,然后隔着布把它抱起来。

小猫在手帕里挣扎了几下,很快就没力气了,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走,回家。”老李对阿黄说。

他们回到小院。老李把小猫放在屋檐下的纸箱里,又进屋打了盆温水,拿来毛巾和药箱。阿黄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小家伙。

老李用温水浸湿毛巾,轻轻擦拭小猫身上的污垢。小猫很脏,毛都打结了,身上还有跳蚤。老李擦得很仔细,避开伤口,动作轻得像对待婴儿。

擦干净后,小猫的样子清晰了些——是一只普通的狸花猫,大概三四个月大,但瘦得皮包骨头,肋骨根根可见。最严重的是它的眼睛,左眼完全被脓水糊住,眼皮红肿。

老李从药箱里拿出眼药膏,小心地涂在小猫眼睛周围。小猫疼得抽搐,但连叫的力气都没有。

“得去趟兽医站。”老李涂完药,站起身,“阿黄,你在家看着它。”

阿黄“呜呜”两声,表示明白。

老李换了件外套,匆匆出门。阿黄蹲在纸箱边,看着箱子里的小猫。小猫蜷成一团,身体微微颤抖,呼吸很浅,很急促。

阿黄伸出鼻子,轻轻嗅了嗅小猫。气味很复杂——有垃圾的腐臭味,有伤口化脓的腥味,还有……一种和它当年流浪时相似的、绝望的气息。

它记得那种感觉。饿,冷,疼,还有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茫然。那时它缩在垃圾桶后面,也是这样发抖,也是这样觉得可能熬不过去。

阿黄低头,用舌头轻轻舔了舔小猫的头顶。它的舌头粗糙,但温暖。小猫似乎感觉到了,颤抖减轻了一些。

一个小时后,老李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

“兽医给开了药,说能治,但得养一段时间。”老李一边说一边拿出药瓶和针管,“还得打针。”

阿黄退后几步,看着老李给小猫打针。针扎进去时,小猫痛得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就安静了。打完针,老李又给小猫喂了些温牛奶——用针管一点一点地喂。

小猫很虚弱,吞咽都困难。老李很有耐心,喂一口,停一会儿,等小猫喘口气,再喂下一口。

喂完奶,老李把小猫重新放进铺了软布的纸箱里,盖上一条旧毛巾。

“能不能活,看它自己的造化了。”老李坐在门槛上,看着纸箱说。

阿黄也坐下来,靠在老李腿边。

院子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纸箱里,小猫的呼吸渐渐平稳,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那是猫感到安全和舒适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老李看着小猫,突然笑了:“咱家这是要开动物园啊。”

阿黄不知道“动物园”是什么,但它听出了老李语气里的轻松。它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腿。

“阿黄,”老李摸着它的头,“你说,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和小猫……能互相照应吗?”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老李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疲惫的眼神,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它不懂老李为什么总说“不在了”。在它的世界里,老李一直都在,就应该一直都在。

但它还是“呜呜”了两声,像是在说“会”。

老李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他拍了拍阿黄的头,然后站起身:“该做晚饭了。今天给小猫煮点鱼汤,你也沾沾光。”

他走进厨房。阿黄留在院子里,守着纸箱。

纸箱里,小猫睡得很沉。偶尔它会抽动一下,像是在做梦。阿黄趴在纸箱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

它想起了自己被老李捡回来的那一天。也是这样虚弱的,也是这样被小心对待的。那时它不懂什么叫“家”,不懂什么叫“被爱”,但现在它懂了。

它希望这只小猫也能懂。

傍晚,老李煮了鱼汤。浓浓的奶白色鱼汤,香味飘满了整个小院。他盛了一小碗,放凉后喂给小猫。这次小猫吃得比中午好,舔食的声音虽然轻微,但很清晰。

阿黄也得到了半碗鱼汤拌饭。鱼汤鲜美,米饭软糯,它吃得干干净净,连碗都舔了一遍。

饭后,老李把纸箱搬进了屋,放在阿黄窝的旁边。屋里比外面暖和,小猫睡得更加安稳。

老李坐在藤椅里,看着一狗一猫两个小家伙,眼神很温柔。他拿起桌上那张旧照片——麻花辫女人的照片,看了很久。

“阿英,”他轻声说,“你看,家里又添新成员了。你要是还在,肯定喜欢。”

照片里的女人笑着,永远年轻,永远温柔。

阿黄走到老李脚边,把下巴搭在他膝盖上。老李放下照片,摸了摸它的头,又看了看纸箱里的小猫。

“就叫它‘小花’吧。”老李说,“花的命,但希望它能活得像花一样。”

小花在睡梦中“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夜色渐深。老李吃了药,准备睡觉。临睡前,他特意检查了小花的状况,又给阿黄的窝添了条毯子。

“都睡吧。”他关了灯。

黑暗中,阿黄趴在自己窝里,能听到老李平稳的呼吸声,也能听到小花细微的呼噜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让这个秋夜显得格外安宁。

它闭上眼睛,但又很快睁开。

透过窗户,能看到夜空中的几颗星星,冷冷清清地挂着。风从院外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狗吠声。

阿黄转头,看向老李床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它突然想起白天在裁缝铺,老李看着那些毛线时的眼神——怀念,温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伤。

那些毛线,那件没织完的毛衣,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阿黄不懂人类的感情有多复杂,但它能感觉到,在老李心里,有一些东西,比冬天更冷,比黑夜更深。

它从窝里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像往常一样蜷缩在老李脚边。

老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阿黄头上。

那只手很凉。

阿黄用自己温热的舌头舔了舔那只手,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只手渐渐暖起来。

窗外,秋风穿过巷子,吹落了几片最后的梧桐叶。

冬天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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