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4章雨夜与药香
第一场秋雨来得悄无声息。
阿黄是被雨点敲打窗玻璃的声音惊醒的。它从窝里抬起头,耳朵警觉地竖起,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声响。这不是它熟悉的声音——夏天的雨总是来得猛烈,带着雷声和闪电,而这场雨不同,绵密而持久,像是天空在低语。
它看向老李的床。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那平稳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阿黄竖起耳朵仔细听——没有咳嗽,老李睡得很沉。
它放心了,重新趴回窝里。但雨声让它睡不着,于是它又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积起了小水洼,雨水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雨点打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阿黄记得,就在两个月前,它还和老李在树下乘凉,老李摇着蒲扇,它趴在他脚边,听着蝉鸣,数着星星。
现在蝉声没了,星星也被乌云遮住了。
它正出神,突然听到床上传来一声闷哼。
阿黄立刻转身,几步窜到床边。黑暗中,老李翻了个身,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音不大,但很吃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咳……咳咳……”
老李醒了。他摸索着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阴影更深了。
阿黄跳上床,用脑袋蹭他的手。老李揉了揉它的头,声音沙哑:“没事,就是嗓子有点痒。”
但阿黄能感觉到,老李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李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有些虚浮。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瓶。阿黄跟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水吞了下去。
药片的气味很苦,即使隔着距离,阿黄也能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它不喜欢这个味道——这几个月,这个味道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老李吃完药,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手捂着胸口,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他低头看着阿黄,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吵醒你了?”
阿黄“呜呜”两声,表示没关系。
窗外的雨还在下。老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小院。雨丝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像无数根细线,把天地缝在一起。
“这雨一下,天就该凉了。”老李喃喃自语,“得给你把冬天的窝收拾出来了。”
阿黄听不懂所有的话,但它听懂了“窝”这个字。它知道老李在关心它,尾巴轻轻摇了几下。
老李在窗前站了很久。雨声成了背景音,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阿黄的呼吸声。阿黄安静地趴在他脚边,能感觉到老李的手偶尔会按一下胸口,然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终于,老李转身,对阿黄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们重新回到床上。老李关了灯,房间里再次陷入黑暗。阿黄没有回自己的窝,而是跳上床,蜷缩在老李脚边。这样,如果老李晚上再咳嗽,它能第一时间感觉到。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滴答滴答的轻响。阿黄闭上眼睛,但在彻底入睡前,它听到老李轻声说:
“阿黄啊,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可怎么办……”
阿黄猛地睁开眼。
它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老李语气里的那种情绪,让它心里发紧。它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老李的脸,只能听到他平稳下来的呼吸。
阿黄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动了动,摸了摸它的头。
“睡吧。”老李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阿黄没有再动。它就这样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守了很久,直到确认老李真的睡着了,才慢慢闭上眼睛。
但那个问题,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它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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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停了。
天空是洗过的青灰色,云层很低,压着远方的屋顶。院子里湿漉漉的,落叶粘在地上,像打湿的蝴蝶。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凉丝丝的,吸进鼻子里让人精神一振。
老李起得比平时晚。阿黄醒来时,他已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药瓶,对着晨光仔细看上面的字。听到阿黄的动静,他收起药瓶,笑了笑:“醒啦?今天咱们去趟集市。”
阿黄的耳朵立刻竖起来。“集市”是个好词,那里有肉铺老板会给它骨头,有卖菜的老奶奶会偷偷塞给它一小块馒头。
老李洗漱完毕,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藏青色的外套——这是他最厚的一件衣服,只有天凉了才会穿。阿黄围着他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
“别急,别急。”老李笑着系扣子,“今天得多买点东西。快入冬了,得备着。”
他们出门时,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巷子里湿漉漉的,墙角的青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翠绿。老李走得很慢,阿黄跟在他身边,时不时停下来闻闻路边的水洼,或者追着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跑两步,但很快又会回到老李身边。
集市不远,穿过两条街就是。远远地,就能听到人声鼎沸——摊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老李先去了肉铺。老板是个粗壮的汉子,系着油乎乎的围裙,看到老李就笑了:“李叔来啦!今天要买点啥?”
“来两斤排骨,再来点猪肝。”老李说,“猪肝切薄点。”
“好嘞!”老板麻利地操刀,剁骨切肉的声音清脆有力。他一边忙活一边说:“李叔,您脸色可不太好,得多补补。”
“老毛病了,不碍事。”老李摆摆手。
肉铺老板没再多说,但切肉的时候,特意多给了半两。包好递给老李时,他还从案板下拿出一根带肉的大骨头,扔给阿黄:“给你家阿黄也补补。”
阿黄“嗷”地叫了一声,叼住骨头,尾巴摇得更欢了。
接着是菜摊。老李买了白菜、萝卜、土豆,都是能放得住的菜。卖菜的大妈认识他,往袋子里多塞了几个小土豆:“李叔,天冷了,您可得多注意身体。”
“知道了,谢谢啊。”老李笑着点头。
阿黄叼着骨头跟在后面,看着老李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逛。它注意到,老李今天买东西特别仔细,每一样都要挑很久,还会反复问“能放多久”“会不会坏”。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
最后,老李走进了药店。
阿黄停在门口,没有进去。它不喜欢药店的味道——那股混杂着草药和消毒水的气味,总让它想起老李吃的那些白色药片。
透过玻璃门,阿黄看到老李和穿着白大褂的药师说话。药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拿出几个药盒,指着上面的字给老李看。老李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出几张钞票。
阿黄趴在地上,把骨头放在前爪中间,眼睛一直盯着门里的老李。它看到老李接过几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药盒和药瓶。那些塑料袋看起来很重,老李拎起来时,手臂的肌肉绷紧了。
从药店出来时,老李的脸色更苍白了。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往前走。
阿黄叼起骨头跟上,但这次它没有跑在前面,而是紧紧贴着老李的腿。它能感觉到,老李的脚步比来时更慢了。
回家的路似乎特别长。走到一半时,老李在一个石墩上坐下来,把买的东西放在脚边,用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气。
阿黄放下骨头,凑到他身边,用脑袋蹭他的腿。老李摸了摸它的头,声音有些发虚:“没事,歇会儿就好。”
他们歇了十分钟。这期间,阿黄一直站着,警惕地看着周围。有路人经过时,它会低低地“呜呜”两声,提醒对方不要靠太近。
终于,老李站起来,重新拎起袋子。这次他走得更慢了,走几步就要停一停。阿黄叼着骨头跟在他身边,一步不落。
到家时,已经快中午了。
老李把东西放在桌上,整个人瘫在藤椅里,闭着眼睛,胸口起伏。阿黄把骨头放在窝边,跑过来趴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才睁开眼。他勉强笑了笑:“阿黄饿了吧?我给你做饭。”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进厨房。阿黄跟进去,看到老李从袋子里拿出猪肝,用水冲洗,然后切成薄片。他的手在抖,切得很慢。
阿黄看着那片片落下的猪肝,突然觉得不饿了。它走过去,用鼻子碰了碰老李的裤腿。
“马上就好。”老李说。
但他切完猪肝,没有立刻开火,而是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肩膀微微颤抖。阿黄听到他压抑的咳嗽声,虽然很轻,但每一声都像是从肺的深处挤出来的。
“咳咳……没事……”老李自言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阿黄。
他终于打开火,锅里放油,油热后下猪肝翻炒。猪肝的香味很快弥漫开来,但混在其中的,还有那股熟悉的药味——老李把一些药片碾碎,撒进了锅里。
阿黄知道,这是老李给它补身体的法子。但它更希望老李自己吃。
饭做好了。老李把炒猪肝拌在米饭里,倒进阿黄的食盆。阿黄看了看食盆,又看了看老李——老李自己只盛了小半碗米饭,配着几根青菜。
“吃吧。”老李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阿黄没有动。它走到老李脚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腿,然后抬头看着桌上那盘猪肝。
“我不吃那个,你吃。”老李说。
阿黄还是不动。它固执地站着,眼睛盯着那盘猪肝。
一人一狗对峙了几分钟。最后,老李叹了口气,夹起一小块猪肝放进嘴里。阿黄这才低头,开始吃自己食盆里的饭。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阿黄咀嚼的声音。窗外的天色一直阴沉着,像是随时会再下雨。
饭后,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碗筷,而是坐在藤椅里,又闭上了眼睛。阿黄吃完后,跳上藤椅旁边的矮凳,把下巴搭在扶手上,看着老李。
老李的手搭在扶手上,离阿黄的鼻子只有几厘米。阿黄能清楚地看到,那只手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起,皮肤松驰,布满了老年斑。它还记得,半年前这只手还不是这样的——那时这只手还很有力,能轻松提起一桶水,能稳稳地给它的窝钉钉子。
时间是什么?阿黄不懂。但它能感觉到时间留下的痕迹,在老李身上,在它自己身上。
老李睡了一个小时。醒来时,外面的天更暗了,风也大了,吹得窗户咣当作响。
“要下雨了。”老李看着窗外,喃喃道。
他起身,开始收拾买回来的东西。排骨和猪肝放进冰箱,蔬菜放进储物篮,药……他拿起那几袋药,犹豫了一下,最后放进了卧室的床头柜里。
阿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一切。它注意到,老李放药的时候,动作格外小心,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品。
收拾完,老李又坐回藤椅里。这次他没有闭眼,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皮烟盒,打开,抽出一根烟。
阿黄不喜欢烟味,但它没有躲开。它知道,老李只有在特别累或者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抽烟。
火柴划亮,烟头点燃。青灰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老李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脸,让阿黄看不清他的表情。
雨终于又下了起来。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密,打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风把雨丝吹斜,院子里很快又积起了水洼。
老李一根烟抽完,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看着窗外的大雨,突然开口:
“阿黄啊,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吗?”
阿黄“呜呜”两声。
“也是这样的雨天。”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它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躲在垃圾桶后面,浑身湿透了,饿得直发抖。我当时就想,这么小的狗,活不过这个冬天啊。”
阿黄把脑袋搭在老李膝盖上。它记得那个雨天,记得那刺骨的冷,记得老李那双粗糙但温暖的手。
“没想到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老李摸着它的头,“我也老了。”
他的手在阿黄头上停留了很久。阿黄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要是我走了……”老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是说,要是我哪天不能再照顾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别饿着,别冻着,别……别太想我。”
阿黄听不懂“走”是什么意思,也听不懂“不能再照顾你”是什么意思。但它听懂了那句“别太想我”。
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手。
老李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看向窗外的大雨,很久没有说话。
雨下了一下午,到傍晚才渐渐变小。天彻底黑下来时,雨停了,但云还没散,看不见星星。
老李做了简单的晚饭——中午剩下的米饭热了热,炒了个青菜。他和阿黄分吃了那盘猪肝,这次谁都没有推让。
饭后,老李从床头柜里拿出药,就着温水吃了。阿黄看着他把那些白色、黄色的药片一颗颗吞下去,心里那阵不安又涌了上来。
睡觉前,老李特意检查了阿黄的窝。他把窝里的旧毯子拿出来,换了一条更厚实的,又在上面铺了一层软垫。
“今年冬天可能会特别冷。”他一边铺垫子一边说,“你得睡得暖和点。”
阿黄站在旁边看着,等老李铺好了,它立刻钻进去试了试。确实很软,很暖和,还带着老李手掌的温度。
“睡吧。”老李关了灯。
黑暗中,阿黄听到老李躺下时的叹息声。它从窝里爬出来,跳上床,像昨晚一样蜷缩在老李脚边。
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连风声都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还有老李时轻时重的呼吸声。
阿黄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它听着老李的呼吸,听着他偶尔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听着窗外屋檐滴水的滴答声。
它突然想起白天在集市上,那些人看老李的眼神——关切中带着担忧,欲言又止。它也想起老李买药时,药店里那股刺鼻的气味。
动物对危险有天生的直觉。阿黄不知道什么是病,什么是老,但它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不是突然的改变,而是一点一点的,像秋天的叶子变黄,像冬天的河水结冰,无声无息,却又无法阻挡。
它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老李的方向。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勾勒出老李侧卧的轮廓。那个轮廓在阿黄的记忆里一直很清晰,很坚实,但现在,它突然觉得那个轮廓变得模糊了,脆弱了。
阿黄轻轻挪动身体,把头靠在老李的小腿上。隔着被子,它还能感觉到老李的体温——那温度,它已经熟悉到骨子里。
“呜……”它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
睡梦中的老李似乎听到了,含糊地“嗯”了一声,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阿黄的头。
阿黄闭上眼睛,但耳朵依然竖着。
它要守着老李,一夜,又一整夜。
窗外的秋夜,凉意正浓。而冬天,真的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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