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1章银杏黄时
雨后的护城河,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落叶发酵的混合气息。阿黄沿着熟悉的路线小跑着,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嗅着每一处它留下过记号的地方。一场秋雨洗去了旧的气息,它需要重新标记这片领地——更重要的是,标记那条通往家的路。
老李今天走得比往常更慢。阿黄每跑出去一段,就会停下来回头等,确认那个穿着灰色夹克的身影还在视线范围内,才继续前进。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银杏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几场雨过后,地上已经铺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阿黄,看这个。”老李在一个垃圾桶旁停下,弯腰捡起什么。
阿黄跑回去,看到老李手里拿着一颗银杏果。果实呈淡黄色,表皮已经开始起皱,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有些刺鼻的气味。阿黄好奇地凑近闻了闻,立刻打了个喷嚏。
老李笑了:“这个可不能吃。”他把银杏果放进口袋,“回去处理一下,可以炖汤。”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那棵最大的银杏树时,一阵风吹过,几片叶子旋转着飘落。其中一片正好落在阿黄背上,它扭头想够,叶子却滑了下去。老李弯腰捡起那片近乎完美的扇形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
“又到看银杏的时候了。”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阿黄说,“以前你阿姨最爱这个季节,说满树金黄像挂了小扇子。”
阿黄不知道“阿姨”是谁,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那种特别的柔软——每当说起照片上那个麻花辫女人时,他的声音就会变成这样。阿黄用头蹭了蹭老李的腿,老李摸摸它的耳朵,把银杏叶也放进了口袋。
回家的路上,他们遇到了王大妈。她提着一篮子菜,看到老李就停下来:“李叔,正想找您呢。我家那口子从乡下带了些红薯,给您拿几个?”
“不用不用,你自己留着吃。”老李摆摆手。
“拿着吧,多着呢。”王大妈不由分说,从篮子里掏出三个红薯,用塑料袋装好塞给老李,“您最近脸色还是不太好,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开了药。”老李接过红薯,“谢谢你了。”
王大妈又看了看阿黄:“这狗真懂事,看它那眼神,就知道惦记着您呢。”
等王大妈走远了,老李提着红薯继续往家走。阿黄跟在他身边,不时抬头看看那个塑料袋。它记得红薯的味道——去年冬天,老李会把红薯烤得香喷喷的,分给它一小块,热乎乎的,甜丝丝的。
---
家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银杏叶。
老李把它们夹在旧书里,压在玻璃板下,或者用细线穿起来挂在窗前。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那些叶子会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阿黄喜欢躺在那些影子旁边,看它们变幻形状。
药盒里的药片越来越少,老李去医院的频率却越来越高。有时他会独自去,把阿黄留在家里;有时他会带着阿黄,但把它拴在医院外的长椅上。无论哪种方式,阿黄都不喜欢。它开始对那个白色药盒产生敌意,有一次甚至把它从桌上推了下来。
“阿黄!”老李难得地提高了声音。
阿黄低下头,耳朵向后贴着头皮,但还是倔强地看着地上的药盒。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白色的小东西能占据老李那么多时间,为什么它们会让老李身上充满那种不好的气味。
老李叹了口气,弯腰捡起药盒,检查了一下里面的药片是否完好。然后他在藤椅上坐下,对阿黄招招手:“过来。”
阿黄迟疑地走过去。老李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最近越来越少做了,因为老李说它“越来越重”,但今天他又这样做了。
“这些药是治病的,”老李抚摸着阿黄的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但人老了,身体就会出毛病,就像……就像那辆旧自行车,骑久了总要修一修。”
阿黄不懂“治病”和“修一修”,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疲惫。它把头靠在他胸口,听着那里传来的心跳声——比以前快一些,也轻一些,像是一只小心翼翼拍打的翅膀。
“你能活十几年,”老李继续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对我来说很长,对你来说就是一生。我想……我想多陪你几年。”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这个动作让它感觉自己还是当年那只小奶狗,而老李还是那个能轻易把它抱起来的、强壮的人。
---
十一月中旬,护城河边的银杏全黄了。
那是一个周六的早晨,阳光特别好。老李起得比平时早,给阿黄喂完食后,他没有立刻收拾碗筷,而是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今天天气好,”他突然说,“咱们去看银杏吧,去公园。”
阿黄的耳朵立刻竖起来。“公园”是个特别的词,意味着更远的路,更多的树,还有可能遇到其他狗。它兴奋地摇着尾巴,在屋里转了几圈。
老李笑了:“这么高兴?那等等,我准备点东西。”
他准备了一个布包,里面装了水、两个苹果、一小袋饼干,还有阿黄的牵引绳和塑料袋——那是用来清理粪便的。出门前,他吃了一片药,喝了半杯水,然后穿上那件最厚的夹克。
公交车上人不多,阿黄乖乖趴在老李脚边。它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街道变成陌生的建筑,最后停在一个有大铁门的公园入口处。公园是免费的,周末有很多老人来这里锻炼、下棋、散步。
一进公园,阿黄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道路两旁是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有几个孩子在落叶堆里玩耍,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老李在一个长椅上坐下,解开阿黄的牵引绳:“去玩吧,别跑太远。”
阿黄犹豫了一下,它不习惯在没有牵引绳的情况下离开老李。但老李对它点点头:“去吧,我看着你。”
它先是小跑了几步,回头看看,老李还坐在那里。于是它胆子大了起来,跑进落叶堆里。落叶的触感很奇妙,干燥、酥脆,散发着阳光和秋天的味道。它用爪子刨了刨,叶子飞起来又落下,像金色的雨。
玩了一会儿,它想起老李,赶紧跑回去。老李还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片银杏叶,正对着阳光看。阿黄跳上长椅,挨着他坐下。
“漂亮吧?”老李把叶子递给阿黄闻,“你阿姨说,银杏叶是最有耐心的叶子,春天绿,夏天深,秋天黄,一年就为了这一季的金黄。”
一个拿着相机的年轻人走过来:“老先生,能给您和您的狗拍张照片吗?这个景特别好。”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啊。”
他坐直身体,手放在阿黄的背上。阿黄感觉到老李的紧张——他的肌肉有点僵硬,呼吸也变轻了。它转过头,舔了舔老李的手。
“咔嚓”一声,相机定格了这个瞬间。
年轻人看了看屏幕,笑了:“真好,特别自然。我发给您?”
“不用了,”老李说,“看看就行。”
年轻人把相机屏幕转过来。屏幕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和一条土黄色的狗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身后是漫天金黄。老人的手放在狗背上,狗正转过头,舌头微微伸出,像是在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李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拍得真好。”
“是您和狗的感情真。”年轻人收起相机,挥手告别。
老李又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他拿出布包里的苹果,用小刀切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给阿黄。阿黄小心地接过苹果片,在嘴里慢慢嚼。苹果很脆,很甜,有秋天果实特有的香气。
“阿黄啊,”老李突然说,“要是有一天……我是说要是,我不能照顾你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阿黄停下咀嚼,抬头看着老李。它不懂这个问题的全部含义,但它听出了话语里的担忧。它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用这个动作回答:你在说什么傻话,你当然会一直照顾我,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老李摸摸它的头,没有再说话。
---
公园之行似乎耗尽了老李的精力。
接下来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藤椅上。咳嗽声变得更加频繁,有时甚至会在夜里把他吵醒。阿黄也开始睡在卧室门口——它想离老李更近些,这样他一咳嗽,它就能立刻醒来。
药盒里的药片又换了一种。新药的味道更重,阿黄能闻出来。每次老李吃完药,它都会凑过去仔细嗅嗅,然后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没事,”老李总是这样说,但他的手会微微颤抖,“医生说了,换种药试试。”
银杏叶开始大批落下。护城河边的那排银杏树,几乎是一夜之间就秃了大半。金黄的叶子在地上堆积,被行人和自行车碾过,变成深褐色的碎片。
老李带阿黄散步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他们只走到第一个路口就折返,因为老李说“累了”。阿黄从不抗议,它会立刻转身,陪着老李慢慢往回走。
十一月底的一个下午,老李在藤椅上睡着了。阿黄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听着他时深时浅的呼吸。突然,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接着是老李的咳嗽——不是平时那种,而是剧烈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咳嗽。
阿黄立刻站起来,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老李睁开眼睛,脸涨得通红,他伸手想去够桌上的水杯,但手抖得厉害,杯子被打翻了。
水洒了一地。阿黄跳开,然后看到老李弯下腰,咳得更厉害了。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焦急地在屋里转圈,发出低低的、求助般的叫声。
咳嗽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才渐渐平息。老李靠在藤椅背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阿黄小心翼翼地走近,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手很凉。
老李睁开眼睛,看着阿黄,勉强笑了笑:“吓到你了吧?”
他慢慢坐直,看着地上的水渍和倒下的杯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动作缓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阿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拿来抹布,蹲下身子擦地。
擦地的动作很慢,很吃力。老李蹲了一会儿就要站起来喘口气,然后再蹲下继续擦。阿黄想帮忙,但它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擦完地,老李没有立刻清洗抹布。他回到藤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呼吸了几次。阿黄跳上藤椅,小心地蜷缩在他身边,尽量不碰到他。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银杏树的影子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深蓝色的天空里。屋里没有开灯,只有街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阿黄,”老李突然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阿黄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它看到老李的眼睛里有微弱的反光——像是泪水,又像是街灯的倒影。
“真的,谢谢你。”老李重复道,手放在阿黄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阿黄不懂为什么要谢它。它只是一条狗,一条普通的土狗,不会说话,不会做饭,不会打扫房间。它唯一会做的就是陪伴——在他身边,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咳嗽的时候担心。
但它想,也许这就是够了。因为老李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真诚,像是真的在感谢什么很重要的事。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做饭。他从冰箱里拿出前一天剩下的粥,热了热,和阿黄分着吃了。粥已经不太新鲜,但阿黄吃得很香——它知道老李累了,它不想给他添麻烦。
睡前,老李又吃了一片药。这次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阿黄跳上床——这是很少被允许的——趴在他身边。
“明天,”老李说,像是在做一个承诺,“明天我早点起床,给你做红烧肉。好久没做了。”
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摇。它记得红烧肉的味道——咸香的,软烂的,是老李最拿手的菜之一。但比起红烧肉,它更希望老李能好好睡一觉,希望明天早晨他的咳嗽能轻一些。
夜深了。老李终于躺下,阿黄也跳下床,回到自己的窝里。但它没有立刻睡着,而是听着床上的动静。老李翻了几次身,偶尔有轻微的咳嗽,最后呼吸终于变得平稳而绵长。
阿黄这才闭上眼睛。
窗外,最后一批银杏叶在夜风中悄然飘落。它们旋转着,轻轻落在湿冷的地面上,和其他落叶一起,等待第二天清晨的清扫车。而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一人一狗在各自的睡梦中,依然紧紧相依——一个在现实里,一个在守护中。
秋意渐深,冬天就要来了。但在这个夜晚,至少在这个夜晚,他们还有彼此的温暖。阿黄在梦里轻轻动了动耳朵,仿佛听见了老李平稳的呼吸声,那声音像是最安心的摇篮曲,告诉它:一切都会好的,至少此刻,一切都好。
(https://www.pcczw.com/wx/79262/49925072.html)
1秒记住瓢虫文学:www.pcczw.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pcc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