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0章秋风乍起
阿黄第一次察觉到老李身体的变化,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
那天阳光很好,金色的光芒透过护城河边已经开始泛黄的柳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老李像往常一样坐在河边的长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搭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享受温暖的日光。河面上偶尔有落叶飘过,像一艘艘小小的金色船。
“咳咳……”
咳嗽声很轻,像是刻意压抑过。阿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望向老李。
老李摆摆手:“没事,就是呛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动作依然温柔,但阿黄敏锐地察觉到那手指的颤抖——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阿黄站起身,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老李的手背。手背上的皮肤比以前更薄了,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样清晰可见。阿黄记得这双手曾经多么有力——能轻松举起蜂窝煤,能稳稳地端着两碗热粥,能在风雨中稳稳地撑起伞。
现在它们依然温暖,但似乎……变得轻了。
“走了,回家。”老李站起身时,阿黄注意到他扶了一下椅背。这个动作以前从来没有过。
回家的路上,阿黄走得更慢了。它不再像以前那样兴奋地往前冲,然后回头等待老李跟上。现在它贴着老李的腿边走,时不时抬头看看他的脸。老李的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清晰,脸颊上的凹陷比夏天时更深了一些。
路过菜市场时,老李照例买了些菜。卖菜的王大妈注意到阿黄异常的安静,笑道:“哟,阿黄今天这么乖?不追麻雀啦?”
老李笑着应了一句:“这狗精着呢,知道天凉了。”
阿黄确实知道天凉了。它闻得到风里带来的不一样的气息——不仅仅是落叶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从老李的衣服褶皱里渗出来。那是最近才出现的味道,阿黄不喜欢,因为它闻起来像医院里那种冰冷的地方。
回到家,老李先给阿黄准备好食物,然后才在厨房给自己做饭。阿黄没有立刻去吃,而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老李切菜的动作依然熟练,但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扶着台面喘口气。阿黄走过去,用身体蹭他的腿。
“怎么不去吃饭?”老李低头问,声音里带着阿黄熟悉的温柔,“别担心,我没事。”
但阿黄没有离开。它就那样站着,直到老李把简单的晚饭做好,在小小的餐桌前坐下,阿黄才走到自己的食盆前,慢慢地吃起来。吃几口,就抬头看看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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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咳嗽声又响起来了。
阿黄从窝里站起来,在黑暗中竖起耳朵。咳嗽声从老李的卧室传来,先是压抑的,然后变得急促,最后又渐渐平息。阿黄走到卧室门口,用爪子轻轻挠了挠门。
门开了条缝——老李忘了锁门。
阿黄挤进去,跳到床上。老李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张纸巾。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阿黄看到他脸上有细密的汗珠。
“吵醒你了?”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
阿黄凑过去,把头放在老李的膝盖上。老李的手落在它头顶,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阿黄能感觉到他胸腔里轻微的震动——那是咳嗽的余波,像是远处还没完全停歇的雷声。
“老了就是老了,”老李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零件都不好使了。”
阿黄不懂“老了”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不好使”不是什么好词。它舔了舔老李的手,想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没关系,我在这里。
老李躺下时,阿黄没有回自己的窝。它就蜷缩在床边地毯上,耳朵始终竖着,倾听床上那个人的呼吸声。呼吸声时而平稳,时而变得浅而急促,每当这时,阿黄就会抬起头,在黑暗中望向床的方向。
直到天快亮时,阿黄才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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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阿黄发现老李起得比平时晚。
往常天刚蒙蒙亮,老李就会起床,先烧水,然后带着阿黄出门晨练。但今天,阿黄已经在窝里醒来好一会儿,太阳都已经爬上窗台了,老李的卧室还没有动静。
阿黄走到卧室门口,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它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还伴随着抓门的声音。
“来了来了……”里面传来老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门开了,老李穿着睡衣站在门口。他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脸色也比平时苍白。看到阿黄,他勉强笑了笑:“睡过头了,饿了吧?我这就给你弄吃的。”
早餐是白粥,和往常一样。但阿黄注意到老李自己那碗几乎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发呆。
阿黄吃完了自己的食物,走到老李脚边坐下。它把脑袋放在老李的膝盖上,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望着他。
“没事,”老李说,但这次他没有摸阿黄的头,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就是没睡好。”
吃完早饭,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碗筷。他在藤椅上坐下,闭上眼睛。阿黄跳到他脚边,蜷成一团,但眼睛一直盯着老李的脸。
阳光慢慢移动,从窗台爬到老李的膝盖上,又爬到他的胸口。老李就在那里坐着,偶尔睁开眼睛看看窗外,然后又闭上。
中午时分,门铃响了。
阿黄立刻站起来,警惕地望向门口。很少有人在中午来访,除了……
“李叔,是我,小陈!”门外传来年轻的声音。
老李睁开眼睛,慢慢站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穿蓝色制服的小陈——邮递员,每周会来送两次报纸和信件。
“李叔,您的报纸,”小陈递过来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然后看了看老李的脸色,“您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老李接过报纸。
小陈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我帮您买点什么?或者叫医生来看看?”
“不用不用,”老李摆摆手,“老毛病了,休息休息就好。”
小陈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老李关上门,没有立刻看报纸,而是先摸了摸阿黄的头:“看,人家都看出来我脸色不好了,就你天天看,看不出来吗?”
阿黄当然看出来了。但它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用脑袋蹭老李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下午,老李终于在藤椅上睡着了。报纸滑落到地上,眼镜歪在一边。阿黄小心翼翼地把报纸叼到一边,然后趴在藤椅旁,守卫着他的睡眠。
老李的呼吸在睡梦中变得平稳了些,但偶尔还是会有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每当这时,阿黄就会抬起头,直到咳嗽声平息,才重新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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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老李醒来时,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睡了一觉,舒服多了。”他说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个熟悉的动作让阿黄的尾巴轻轻摇起来——它喜欢看到老李精神饱满的样子。
晚饭后,老李决定带阿黄去散步,虽然比平时晚了些。
秋夜的空气已经有些凉意,路灯下飞舞着细小的飞虫。护城河边散步的人比夏天少了许多,只有几对不怕冷的情侣和几个快步走的老人。
老李走得很慢,阿黄配合着他的步伐。他们经过那棵最大的柳树时,一片叶子刚好飘下来,落在阿黄头上。阿黄甩了甩头,叶子又飘到地上。
老李笑了起来。这是阿黄今天第一次听到他真正的笑声,不是那种勉强的、疲惫的笑,而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轻松的笑。
“秋天到了,”老李弯腰捡起那片叶子,对着路灯看了看,“又一年啊。”
他把叶子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阿黄跟在他身边,尾巴轻轻摇摆。它喜欢这样的时刻——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安静的夜晚慢慢走着,没有急促的步伐,没有需要赶着去做的事,只有彼此和这个夜晚。
走到桥头时,老李停下了。他扶着栏杆,望着河面上倒映的灯光。灯光被水流搅碎,变成无数金色的碎片,晃晃悠悠地流向远方。
“阿黄啊,”老李突然开口,“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歪了歪脑袋。它听不懂这个问题的全部含义,但它听懂了“我不在”这几个字。它不喜欢这几个字,于是用鼻子碰了碰老李的手,像是在说:不要说这样的话。
老李似乎读懂了它的意思,笑了笑:“对,不该说这些。”
他转身准备回家时,又咳嗽起来。这次比白天更剧烈,他不得不扶着栏杆弯下腰。阿黄焦急地围着他转圈,发出呜呜的声音。
咳嗽终于平息后,老李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阿黄看到手帕上有一些暗色的斑点,但老李很快把它收起来了。
“走吧,回家。”老李说,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
回家的路上,阿黄紧紧贴着老李的腿,一步也不肯离开。有自行车经过时,它会主动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尽管它并不知道这样是否有用,但它想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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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阿黄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
药盒出现在餐桌上,小小的白色盒子,里面装着一板一板的药片。老李每天早晨和晚上都会从里面取出几粒,就着温水吞下。阿黄不喜欢那个药盒的味道,但它会守在旁边,直到老李吃完药。
咳嗽声成了家里的背景音,时轻时重,但几乎没有完全停止过。阿黄学会了从咳嗽的声音判断老李的状态——轻而短促的,意味着他只是在清嗓子;深而长久的,意味着他需要休息;夜里突然爆发的,意味着它会立刻跑到卧室门口。
老李去医院的次数也变多了。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试图把阿黄关在家里。但阿黄在门内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用爪子拼命抓门。最后老李还是心软了,打开门说:“好了好了,带你去,但你要乖乖的。”
医院是个很大的白色建筑,里面充满了阿黄不喜欢的味道——消毒水、药和各种各样陌生人的气息。老李把它拴在医院外面的长椅旁,自己进去。阿黄就坐在那里等,眼睛死死盯着老李消失的那扇门。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有人从它身边经过,有好心人想给它水喝,但它只是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直到老李的身影再次出现,它才猛地站起来,尾巴疯狂地摇晃。
“等急了吧?”老李解开绳子,摸了摸它的头。阿黄闻到老李身上更浓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它不安的气味。
回家的公交车上,老李坐在靠窗的位置,阿黄趴在他脚边。老李一直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阿黄的背。阿黄能感觉到他的疲惫,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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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场雨来得突然。
那天早晨天空就阴沉沉的,阿黄出门遛弯时,能闻到空气里浓重的水汽。老李给它穿上了那件红色的小雨衣——是去年邻居张奶奶送的,虽然有点旧了,但还能用。
“可能要下雨,咱们早点回家。”老李说着,自己也穿上了那件深蓝色的雨衣。
果然,他们刚走到护城河边,雨就下来了。开始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就变成了豆大的雨点。老李带着阿黄躲到一座桥下,那里已经有三四个人在避雨了。
雨越下越大,桥下的空间显得拥挤起来。阿黄紧紧挨着老李的腿,警惕地看着陌生人。一个年轻女孩想摸它,它后退了一步,躲到老李身后。
“它有点怕生。”老李解释道。
女孩笑了笑,收回了手。雨声很大,打在河面上,打在树叶上,打在桥面上,整个世界都被哗哗的雨声填满了。
突然,老李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很厉害,他不得不转过身,面对着墙壁。阿黄焦急地转来转去,它看到老李的肩膀在颤抖,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盖过了雨声。
旁边的人投来关切的目光,有人问:“老先生,您没事吧?”
老李摆摆手,说不出话。咳嗽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渐渐平息。当他转过身时,脸涨得通红,眼睛里还有因为剧烈咳嗽而产生的水光。
“老毛病了,”他对关心他的人说,“气管不好,一到这种天气就犯。”
雨小了些,老李决定冒雨回家。阿黄跟在他身边,雨水打在小雨衣上,发出噗噗的声响。老李的雨衣帽檐下,有水珠滴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回到家,两个都湿透了。老李先给阿黄擦干,然后用干毛巾擦自己的头发。擦头发的时候,他又咳了几声,但比在桥下时好多了。
换好干衣服,老李在藤椅上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阿黄跳到他脚边,把湿漉漉的脑袋放在他的拖鞋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经从暴雨变成了细雨。屋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和老李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阿黄,”老李突然轻声说,“谢谢你陪着我。”
阿黄抬起头,看到老李正低头看着它,眼睛里有一种它从未见过的神情——温柔,但掺杂着某种悲伤,像是在告别什么,又像是在珍惜什么。
阿黄不懂这种复杂的情感,但它站起身,把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舔了舔他的手。这是它唯一知道的表达方式:我在,我一直都在。
老李笑了,这次的笑眼里没有了悲伤,只有纯粹的温暖。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上来吧,今天破例。”
阿黄跳上藤椅,小心地蜷缩在老李身边。藤椅因为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安心。
老李的手放在阿黄的背上,有节奏地抚摸着。阿黄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听着老李的呼吸声,听着这个家里所有熟悉的声音。
它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老了”和“不好使”最终意味着什么。它只知道此刻,在这个秋雨的午后,它和它最爱的人在一起,这就足够了。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窗台上。屋里,一人一狗在藤椅上依偎着,都睡着了。老李的头微微歪向一边,阿黄的耳朵偶尔抖动一下,像是在梦里也在守护着什么。
秋风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轻轻拂过他们的睡颜,温柔得如同一个不敢惊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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