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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9章药香里的咳嗽声


冬雪融化后的第三天,老李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早上起床时清清嗓子,几声短促的干咳,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阿黄没在意,它正忙着啃老李给它买的新玩具——一个会吱吱叫的橡皮鸭子。

但咳嗽没有停止。

白天,老李坐在藤椅里看书,看着看着就会咳起来。他用手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咳完后会深深地喘几口气。阿黄放下玩具,走到他脚边,仰头看着。

“没事,”老李拍拍胸口,声音有些沙哑,“老毛病,气管炎,一到冬天就这样。”

阿黄不懂“气管炎”是什么,但它知道这声音听起来不舒服。它用鼻子蹭蹭老李的手,舔了舔他的手指。

老李笑了:“你这小家伙,还挺会关心人。”

他起身去倒水喝,阿黄跟着他走进厨房。老李从橱柜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各种药瓶。他找到一瓶棕色的药水,拧开盖子,倒了一瓶盖,皱着眉头喝下去。

阿黄闻到了药味,苦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化学气息。它不喜欢这个味道,退后了两步。

“难喝啊,”老李喝完,咂咂嘴,“但管用。”

真的管用吗?阿黄不知道。它只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咳嗽声成了家里的背景音。有时候轻,有时候重,有时候连成串,咳得老李脸都红了。

阿黄开始警觉。每当老李咳嗽,它就会立刻跑到他身边,要么用脑袋蹭他,要么就安静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像在问:你还好吗?

老李会摸摸它的头:“真没事,别担心。”

但阿黄担心。动物的直觉告诉它,这声音不对劲。它记得在流浪时,见过一只生病的流浪猫,咳了几天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它不想老李消失。

于是它开始用自己能想到的方式“照顾”老李。老李咳嗽时,它会叼来毯子;老李喝水时,它会守在旁边;老李吃药时,它会卧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着,像是在说:我在呢。

一天下午,老李咳得特别厉害。他趴在桌子上,背弓起来,咳得全身都在抖。阿黄急得在屋里转圈,最后跑到门口,用爪子扒拉门,又跑回来,对着老李叫。

“呜——汪!呜——汪!”

像是警报,又像是求救。

咳嗽终于停了。老李直起身,脸色发白,额头上都是汗。他喘着粗气,对阿黄摆摆手:“别叫,别叫...吓着邻居。”

阿黄不叫了,但它没有离开。它跳上旁边的椅子,把前爪搭在桌子上,凑近老李的脸,仔细地闻了闻。呼吸里有药味,有烟味(老李年轻时抽烟,戒了很多年了但总还有点味道),还有一丝它说不清的气息——像潮湿的泥土,像腐朽的树叶。

它不喜欢这个气息。

老李休息了一会儿,起身穿上外套:“阿黄,我得去趟医院。”

医院?阿黄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它知道每次老李说“去医院”,都会拎着一个布袋子出去,很久才回来,回来时身上会有更浓的药味。

它跑到门口,用身体挡住门,仰头看着老李,眼神里满是恳求:别去。

老李愣了愣,随即笑了:“放心,我很快就回来。你在家看门,好不好?”

不好。阿黄不动。

老李蹲下来,摸摸它的头:“听话。我去找医生看看,开了药就回来。你在家等着,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阿黄犹豫了。好吃的...但它更想要老李好好的。

最终,它还是让开了。老李打开门,冷风灌进来。他走出去,回头对阿黄说:“把门关好,别出来。”

门关上了。阿黄站在门后,听着老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下楼梯,消失。屋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它回到客厅,跳到藤椅上——那是老李常坐的位置。椅垫上还留着老李的温度和气味。它趴下来,把鼻子埋进布料里,深深地呼吸。

烟草味,肥皂味,还有...老李的味道。

它闭上眼睛,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有邻居上下楼的声音,有远处汽车的鸣笛声,有风吹过窗户的呜咽声,就是没有老李的脚步声。

时间过得很慢。阿黄从藤椅上下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它走到厨房,老李吃药的铁皮盒子还放在桌上;走到卧室,老李的床铺没有整理;走到阳台,雪人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小雪堆,煤块眼睛掉在地上。

它叼起一个煤块,回到屋里,放在藤椅旁边。然后又去叼另一个。

两个煤块并排放着,像一双眼睛。

它重新跳上藤椅,趴下,盯着那对煤块眼睛,仿佛在跟谁对视。

太阳渐渐西斜,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阿黄没有动,它就这样等着。

终于,楼梯上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缓慢的、沉重的,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阿黄立刻从藤椅上跳下来,冲到门口,尾巴摇得像风车。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老李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脸色比出去时更苍白。

“阿黄,”他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阿黄扑上去,前爪搭在老李腿上,使劲摇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好了好了,知道你等急了。”老李关上门,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他脱下外套,动作比平时慢很多。

阿黄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老李从塑料袋里拿出几个药盒,还有一包东西。他打开那包东西,是一块煮熟的鸡胸肉,切成小块。

“给你的,”他说,“医生说我要多吃清淡的,顺便给你也买了点。”

阿黄闻了闻鸡肉,很香。但它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了看老李。

“吃吧,专门给你的。”老李在藤椅上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黄这才开始吃。鸡肉软嫩,不咸不淡,正合适。它吃得很香,但每吃几口就会抬头看看老李,确认他还在。

老李没有看书,也没有看电视。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炉火,偶尔咳嗽两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吃完鸡肉,阿黄舔干净嘴巴,走到老李脚边卧下。它把脑袋搁在老李的拖鞋上,能感觉到老李脚踝的温度——比平时凉一些。

“阿黄啊,”老李忽然说,“医生让我住院。”

住院?阿黄抬起头。

“就是...去一个地方住几天,那里有医生护士照顾我。”老李解释着,但阿黄听不懂那些词,它只听懂了“去一个地方住几天”。

它的耳朵耷拉下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别这样,”老李摸摸它的头,“不是不回来了。医生说,去住几天,打打针,吃吃药,好得快。等好了就回来。”

阿黄不信。它见过太多的“离开”和“不回来”。流浪的时候,那些喂过它一次的人,那些和它玩过一会儿的孩子,那些一起翻垃圾桶的同伴...都说过“明天再来”,但很多个明天过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现。

它用牙齿轻轻咬住老李的裤脚,不松口。

“哎呀,你这孩子。”老李哭笑不得,“真的,我保证回来。你看,我还得回来给你做饭呢,对不对?”

阿黄还是不放。

老李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那这样,我明天先去,看看情况。如果非要住院,我让邻居王阿姨来照顾你几天,行不行?”

王阿姨是楼下的邻居,一个胖胖的老太太,有时候会给阿黄带骨头。阿黄认识她,但不喜欢她身上的香水味。

它松开口,但眼睛还是盯着老李,眼神里满是怀疑。

“真的,我保证。”老李伸出小拇指,“拉钩,一百年不许变。你奶奶当年教我的。”

阿黄不知道“拉钩”是什么意思,但它看到老李伸出小拇指,就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

老李笑了:“好,咱们说定了。”

那天晚上,老李咳得更频繁了。他躺在床上,阿黄卧在床边垫子上,每次老李咳嗽,它都会抬起头,在黑暗中盯着老李模糊的身影。

有一次咳得特别厉害,老李坐起来,开了台灯。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很疲惫,眼袋很深。

“吵着你了吧?”他抱歉地对阿黄说。

阿黄摇摇头,从垫子上起来,跳到床上——这是它第一次主动跳上床。它小心翼翼地在老李脚边趴下,用身体暖着老李的脚。

老李愣了愣,随即笑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你这小家伙...”

他没有赶阿黄下去,反而把被子往阿黄那边拉了拉:“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阿黄闭上眼睛,但耳朵还竖着。它听到老李的呼吸声,不太平稳,带着轻微的杂音;听到他偶尔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听到窗外风声又起,像是要下第二场雪。

后半夜,老李的咳嗽终于平息了。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他睡着了。

阿黄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它把脑袋搁在爪子上,也渐渐进入梦乡。

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有炉火的夜晚。老李在讲故事,声音温和:“从前啊,有个老头和一条小狗...”

它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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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老李起得很早。

他做了早饭,自己喝粥,给阿黄煮了个鸡蛋拌在狗粮里。吃饭时,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看看阿黄,眼神复杂。

阿黄吃得不安心,总是吃几口就抬头看看老李。

吃完饭,老李开始收拾东西。他拿出一个旧旅行袋,往里放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那本《三国演义》,还有药。

阿黄跟着他走来走去,每一步都紧贴着他的脚跟。

“别跟这么紧,小心绊倒。”老李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收拾完,老李坐在藤椅上,看了看时间:“还早,再坐会儿。”

阿黄跳上旁边的椅子,和他面对面坐着。

一人一狗,就这样对视着。炉火已经灭了,屋子里有点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跳舞。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如果我...如果我去医院的时间长一点,你也要好好的,知道吗?”

阿黄歪着头。

“按时吃饭,别挑食。天冷了就回屋里,别总在院子里趴着。王阿姨来喂你,要听话,别给人添麻烦。”老李一口气说了很多,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

阿黄越听越不安,尾巴耷拉下来。

“还有啊,”老李的声音软下来,“要是...要是我真的回不来了,你就跟王阿姨回家,她虽然啰嗦,但心肠好,会好好照顾你...”

阿黄猛地站起来,对着老李叫了一声:“汪!”

声音很响,带着抗议。

老李愣住了,随即苦笑:“好好好,不说这个。我一定回来,行了吧?”

阿黄这才重新坐下,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老李,仿佛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九点钟,门铃响了。是王阿姨。

“李师傅,准备好了吗?”王阿姨拎着一个保温桶进来,“我给你炖了点鸡汤,带着去医院喝。”

“麻烦你了王姐。”老李接过保温桶。

王阿姨蹲下来,摸摸阿黄的头:“阿黄乖,这几天我来照顾你,咱们好好的,等你爷爷回来。”

阿黄闻了闻她的手,没有躲开,但也没有摇尾巴。

老李拎起旅行袋,走到门口。他回头,看着阿黄:“我走了。”

阿黄冲过去,想跟出去。

“别出来,”老李挡住它,“在家等着。”

阿黄停在门槛内,前爪抬起来又放下,眼睛看着老李,满是哀求。

老李狠下心,关上了门。

阿黄立刻扒着门,用爪子挠,用身体撞。它听到老李的脚步声下楼,听到王阿姨的声音:“李师傅您慢点,我扶您...”

脚步声渐行渐远。

阿黄不再挠门,它跑到窗边,跳上窗台。透过玻璃,它看到老李和王阿姨走出单元门,走向巷口。老李走得很慢,王阿姨扶着他的胳膊。

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飘落在老李肩上。

阿黄把爪子按在玻璃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它看着老李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它跳下窗台,在屋里转了一圈。老李的味道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

它走到藤椅边,跳上去,趴下。椅垫上还有温度,但它知道,这温度很快就会消失。

它闭上眼睛,把鼻子埋进布料里。

药味,烟草味,老李的味道。

它深深地呼吸,像是要把这个味道刻进记忆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老李的脚印覆盖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那是老李出门前烧的水,现在应该开了。

但没有人去关火。

阿黄抬起头,看着那缕白色的水蒸气,在寒冷的空气里慢慢上升,消散。

它想,等老李回来,水应该已经烧干了吧。

但老李会回来的,对吧?

他保证过的。

拉过钩的。

阿黄重新趴下,闭上眼睛。在梦里,也许老李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炉火边,叫它的名字:

“阿黄,来,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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