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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8章冬日炉火


第一场冬雪来得悄无声息。

阿黄半夜醒来,听见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它从垫子上爬起来,鼻子凑到门缝边——冷风钻进来,带着湿润的、陌生的气息。不是雨,雨的声音更密实;不是风,风不会这样细碎。

它回头看了看老李。老人侧卧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床头柜上放着眼镜和那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

阿黄竖起耳朵,又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像无数只小爪子轻轻挠着窗玻璃,温柔而固执。它走到窗边,前爪搭在窗台上,努力向上看。

外面的世界白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晾衣绳、老李搭的丝瓜架子,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路灯的光晕里,雪花斜斜地飘落,一片、两片、无数片,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阿黄的鼻子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凝成一小团白雾。它没见过雪。去年冬天它还在流浪时,这座城市几乎没下雪,只有刺骨的冷风和无休止的雨。

“呜?”它发出疑问的低鸣。

床上的老李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阿黄立刻从窗边跑过去,站在床边,仰头看他。老人没有醒,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床边。阿黄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心。

老李的手凉凉的。

阿黄转身跑到客厅,叼起沙发上的毯子——那是老李看电视时盖腿用的。它把毯子拖到床边,用爪子扒拉,想盖到老李身上。毯子太重了,只拖上去一角。

“阿黄?”老李醒了,声音带着睡意。

阿黄摇摇尾巴,把毯子又往上拖了一点。

老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窗外的雪,他愣了一下:“下雪了?”

阿黄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尾巴摇得更欢了,像是在说:看,外面变样了。

老李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棉拖鞋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灌进来,雪花飘落在窗台上。

“真是雪。”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今年的雪来得早。”

阿黄也凑到窗边,鼻子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冷冽的、清新的,还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

老李关上窗,搓了搓手:“冷啊。阿黄,咱们得生炉子了。”

炉子在客厅角落,一个铁皮圆桶改造的,上面接着铁皮烟囱,从窗户伸出去。老李已经好几年没用它了——前几年冬天不算太冷,用电暖器就能对付。但今年的第一场雪就下得这么认真,看来是个寒冬。

他从储藏室搬出煤块和引火柴,动作有些吃力。阿黄跟在他脚边,看着他弯腰、搬动、直起身时喘口气。

“老了。”老李苦笑着对阿黄说,“以前扛一袋米上五楼都不带喘的。”

阿黄不懂“老了”是什么意思,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疲惫。它用脑袋蹭蹭老李的腿,表示它在听。

引火柴点燃了,发出噼啪的响声。老李小心地添上几块煤,盖上炉盖。青烟从烟囱口袅袅升起,在雪夜中很快消散。

炉火渐渐旺起来,橙红色的光从炉门缝隙透出来,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客厅里开始暖和起来,那种暖不是电暖器那种干燥的热,而是带着烟火气的、慢慢渗透的温暖。

老李搬来那把旧藤椅,放在炉子旁边。又从厨房端出两个碗,一个给自己,一个给阿黄。

“来,喝点热乎的。”他往阿黄的碗里倒了些热水,又放了一小块中午吃剩的馒头。

阿黄凑过去闻了闻。馒头泡在热水里,软乎乎的,带着麦香。它小口小口地吃着,舌头能感觉到水温,热但不烫,正好。

老李自己也泡了一碗馒头,坐在藤椅上,慢慢地吃着。炉火把他的脸映得通红,额头的皱纹在光影中更深了。

“阿黄啊,”他忽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

阿黄抬起头,碗里的馒头还没吃完。它听不懂这句话,但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某种情绪——不是悲伤,也不是快乐,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老李继续说:“年轻的时候,想着出人头地,想着多挣点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后来你奶奶走了,就想着把孩子拉扯大,看他们成家立业。现在孩子都在外地,一年回来一两次,这屋子里就剩我一个...哦,还有你。”

他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馒头:“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外面的风声,就想啊,这一辈子忙忙碌碌的,到底忙出了个啥呢?”

阿黄把碗里的最后一点馒头吃完,走到老李脚边,卧下,脑袋枕在他的拖鞋上。

老李低头看着它,笑了:“还是你好,不用想这些。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有人对你好,你就对人家好。简单。”

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其实人啊,活到最后,求的也就是个‘简单’。有口热饭吃,有张暖床睡,有个伴儿陪着说说话...就够了。”

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雪还在下,更大了些,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打着旋儿。

老李吃完馒头,把碗放在一旁。他靠在藤椅里,闭上了眼睛。阿黄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缓,手指在自己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过了很久,老李轻声说:“阿黄,谢谢你啊。”

阿黄抬起脑袋,舔了舔他的手。

“真的。”老李睁开眼睛,眼里映着炉火的光,“要不是有你,这冬天...得多冷清啊。”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炉火。阿黄也安静地趴着,耳朵偶尔动一下,听着雪花落下的声音,听着炉火燃烧的声音,听着老李的心跳声。

这间老旧的屋子,在这个雪夜,因为一炉火、一人、一狗,而变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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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至少有十厘米。石榴树的枝条被雪压弯,晾衣绳上挂着一串冰凌,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老李推开门的瞬间,冷空气扑面而来。阿黄跟在他身后,试探性地把一只爪子踩进雪里。

“嗷!”它猛地缩回爪子,惊讶地看着那片白色——好冷,好软,会陷进去。

老李笑了:“没踩过雪吧?来,试试。”

他穿上棉袄,戴上毛线帽,走到院子里。阿黄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出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大的套着小的。阿黄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把爪子抬得高高的,像是在跳一种奇怪的舞。

“别怕,雪不咬人。”老李蹲下来,团了一个雪球,放在阿黄面前。

阿黄凑近嗅了嗅,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凉的,没味道。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雪球碎了。

“哈哈哈...”老李笑出了声,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

阿黄看他笑,也兴奋起来。它开始在雪地里跑,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后来就放开了,撒欢似的转圈、打滚,雪沫溅得到处都是。

老李站在一旁看着,嘴角挂着笑。他想起小时候,老家也下这么大的雪,他和哥哥妹妹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手冻得通红也不肯进屋。母亲会熬一锅姜汤,热气腾腾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五十年?六十年?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有些日子过得慢吞吞的,一天像一年;有些年却过得飞快,一眨眼就没了。

阿黄跑累了,回到老李脚边,呼哧呼哧地喘气,身上的雪还没化,像披了一件白毛衣。

“玩够了?”老李拍拍它脑袋,“走,咱们扫雪去。”

他从储藏室拿出扫帚和铁锹。扫院子里的雪是个大工程,老李扫一会儿就停下来喘口气,手扶着腰。

阿黄不知道该怎么帮忙,只能跟在老李身边,看着他干活。偶尔有邻居经过院门口,跟老李打招呼:

“李师傅,扫雪呢?”

“是啊,雪下得真大。”

“您家这狗真精神,不怕冷啊?”

“它第一回见雪,新鲜着呢。”

阿黄听见有人提它,就摇摇尾巴,算是回应。

扫到院门口时,老李停下来,看着门外的小巷。巷子里的雪还没人扫,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几行脚印——早起上班的人留下的。

“阿黄,”老李忽然说,“咱们堆个雪人吧。”

堆雪人?阿黄歪着头,不明白。

老李已经开始动手了。他先把院子角落的雪拢到一起,堆成一个大雪堆,然后用手拍实,做成身体。又滚了一个小一点的雪球,放在上面当头。

阿黄在旁边看着,觉得很有趣。它也学着老李的样子,用爪子扒雪,但雪太松散了,一扒就散。

“你不是干这个的料。”老李笑着说,“去,帮我把那两根树枝拿来。”

阿黄顺着老李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石榴树下掉落的枯枝。它跑过去,叼起一根,又叼起另一根,摇着尾巴跑回来。

“真聪明。”老李接过树枝,插在雪人身体两侧,当胳膊。

接下来需要眼睛和鼻子。老李回屋找了两个煤块当眼睛,一根胡萝卜当鼻子——那是他准备晚上做菜用的。

“委屈你了,晚上咱们吃土豆。”他对胡萝卜说。

最后,老李把自己的毛线帽摘下来,戴在雪人头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像个样。”

阿黄绕着雪人转圈,嗅来嗅去。这个白色的人形物体让它好奇又警惕。它抬起后腿,想在雪人身上留下标记,被老李及时制止了。

“哎哎,这可不行。”老李把它拉开,“这是咱们的邻居,要友好。”

邻居?阿黄看看雪人,又看看老李,似懂非懂。

中午,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屋檐开始滴水,啪嗒,啪嗒,像是时钟在走。

老李把藤椅搬到院子里,坐在阳光下。阿黄卧在他脚边,身上晒得暖洋洋的,昏昏欲睡。

“阿黄啊,”老李眯着眼睛看天,“你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还在不在一块儿呢?”

阿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它不懂“明年”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现在——现在有阳光,有老李,有温暖。

老李的手落在它脑袋上,慢慢地摸着:“我今年七十二了。七十二,古来稀啊。我爹就是七十二那年走的。我娘活得长些,八十六。不知道我随谁...”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黄听着,虽然不懂那些数字和词语的含义,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手在微微发抖。它抬起头,舔了舔那只手。

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因为常年干活而变形的手指,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老年斑。阿黄舔过这只手很多次,熟悉它的每一道纹路。

老李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温柔:“你就知道舔。也好,舔吧,舔了暖和。”

他们就这样坐着,一直到太阳偏西,影子拉得很长。雪人开始融化,毛线帽湿了,胡萝卜鼻子歪了,但那双煤块眼睛依然黑亮,像是在注视着这一人一狗。

傍晚,老李做了一锅土豆炖白菜,放了点肉末。他给阿黄的碗里盛了一大勺,拌上米饭。

“吃吧,今天辛苦了。”他说。

阿黄埋头吃着,耳朵却竖着,听着老李吃饭的声音,听着他偶尔的咳嗽,听着炉火在客厅里噼啪作响。

晚上,炉火继续烧着。老李坐在藤椅里看书,阿黄卧在他脚边打盹。窗外的世界又安静下来,偶尔有车辆经过的声音,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阿黄,”老李忽然放下书,“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阿黄睁开眼,摇了摇尾巴。

“从前啊,有个老头,一个人住在大房子里。”老李的声音在炉火声中显得格外温和,“房子很大,很空,老头每天对着墙说话,墙也不理他。后来有一天,他在路边捡到一条小狗,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老头就把小狗带回家了,给它洗澡,喂它吃饭,给它取了个名字...”

他顿了顿,看着阿黄:“你猜,那小狗叫什么名字?”

阿黄站起来,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老李笑了,摸摸它的头:“叫阿黄。跟我们家阿黄一样,是条好狗。”

阿黄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卧下。

老李继续讲:“老头和小狗相依为命,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雪。老头不再对着墙说话了,他对着小狗说。小狗虽然不会说话,但会摇尾巴,会舔他的手,会在他咳嗽的时候挨着他...”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后来啊...后来老头老了,病了,小狗就守着他,一步也不离开。再后来...”

老李没有说下去。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半晌才轻声说:“故事讲完了。”

阿黄等了很久,没等到下文。它抬起头,看到老李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在炉火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知道老李需要它。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腿上,用脑袋蹭他的手。

老李睁开眼,笑了,那点亮晶晶的东西不见了。他抱住阿黄,把脸埋在它毛茸茸的脖子里。

“阿黄,”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要好好的。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好好的。”

阿黄一动不动,任由老李抱着。它能感觉到老李的心跳,有点快,有点乱。它舔了舔老李的手腕,那里有脉搏在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像雪夜里的钟声,规律而坚定。

炉火渐渐弱了,老李添了煤,火焰又旺起来。窗外的世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路灯的光,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这一夜,阿黄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雪地里跑,跑啊跑,老李在后面追,喊着它的名字:“阿黄!阿黄!”

它回头,看到老李在笑,笑得像今天的阳光一样温暖。

它想,这大概就是“幸福”吧。

虽然它不知道这个词,但它知道这种感觉——安心、温暖、有人在等它。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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