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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7章药味渐浓的清晨


晨光比往常来得迟些。

夜里那场雨将天空洗得干干净净,此刻泛着一种清透的灰蓝色,像老李那只搪瓷碗的颜色。院子里积了水,倒映着天空和屋檐的一角,阿黄经过时,踩碎了那片倒影,水花溅在它黄色的爪子上。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老李压抑的咳嗽——比昨天更频繁,声音也更沙哑。阿黄蹲在厨房门口,耳朵竖着,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它闻到了粥的香味,也闻到了另一种陌生的、刺鼻的气味——那是从桌上那个白色小瓶子里散发出来的,老李今早从抽屉深处翻出来的。

“吃饭了。”老李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

阿黄起身走进厨房。老李正弯腰盛粥,背弓得很深,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他盛好两碗粥,一碗放在桌上,一碗放在地上——那是阿黄的。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打开那个白色小瓶子,倒出两粒红色的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阿黄没有去碰自己的粥。它走到老李脚边,鼻子凑近那个小瓶子,闻了闻,然后打了个喷嚏。那气味又苦又涩,还带着某种化学品的锐利感,让它很不舒服。

“别闻这个,”老李把瓶子收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在清晨的光线里,老李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眼下的阴影深得像墨。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喉结上下滑动时,阿黄能看见他脖子上突起的青筋。

“吃你的。”老李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阿黄。

阿黄这才回到自己的碗边,低头吃了起来。粥还是温的,煮得很烂,里面加了剁碎的青菜和一点肉末。这是它最喜欢的早餐,但今天它吃得心不在焉,每吃几口就要抬头看看老黄。

老李吃得很少,半碗粥就放下了勺子。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骨。过了一会儿,他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厉害,身体前倾,一只手紧紧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阿黄立刻放下食物,跑到老李身边,前爪搭在他腿上,发出焦急的呜咽声。

咳嗽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停。老李喘着气,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抹了把脸,对阿黄挤出一个笑容:“没事,老毛病了。”

但他骗不了阿黄。阿黄能闻到他呼吸里的异样——除了熟悉的烟草味和粥的味道,现在又多了一种酸涩的、病态的气味。它用鼻子碰了碰老李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今天不出门了,”老李说,“就在家待着。”

阿黄叫了一声,表示同意。它其实想去河边,想去看柳树落叶,想在秋日的阳光下奔跑。但老李的状态让它不安,它宁愿待在家里,守着他。

早饭过后,老李照例要打扫院子。他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刚扫了几下,就又咳嗽起来。这次他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而是边咳边扫,扫帚划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黄跟在他身后,看他扫一下,咳一声,再扫一下,再咳一声。那些落叶粘在地上,很难扫起来,老李得用力才能把它们从水洼里剥离。他扫得很慢,额上的汗珠越来越多,最后不得不停下来,拄着扫帚喘气。

阿黄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堆着昨天被雨打落的梧桐叶。它用鼻子拱起一片最大的叶子,叼起来,走到老李面前,把叶子放在他脚边。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给我帮忙啊?”

阿黄摇摇尾巴,又跑回去,叼起另一片叶子。它来回跑了七八趟,把那些散落在各处的落叶都叼到老李脚边,堆成一个小堆。老李就站在那儿看着,没有再咳嗽,只是安静地看着阿黄忙碌的身影。

“好了好了,”等阿黄叼完最后一片叶子,老李说,“够啦。剩下的我来。”

他把那些叶子扫进簸箕,倒进墙角的竹筐里。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在藤椅上坐下,好半天没动弹。阿黄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鞋子上,感受着他身体的微微起伏。

太阳渐渐升高,把院子里最后一点水汽蒸干。屋檐还在滴水,但节奏慢了许多,一滴,隔很久,又一滴。邻居家的收音机打开了,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是一个女人在唱,声音婉转而哀伤,在秋日的空气里飘荡。

老李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但阿黄知道他没有——他的呼吸不够平稳,眼皮还在微微颤动。它抬起头,看见老李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叨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李睁开眼睛,伸手去够旁边小凳上的烟盒。他抽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阳光下变成淡淡的蓝色,缭绕着升腾,最后消散在空气中。

“阿黄,”老李忽然说,“我昨晚梦见煤球了。”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它还是老样子,黑乎乎的,眼睛亮晶晶的。”老李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它对我摇尾巴,想让我抱它,可我抱不动了。我蹲下来想摸摸它的头,手却从它身体里穿过去了。然后它就消失了,像一团烟。”

老李又吸了一口烟,咳嗽了两声,但这次咳得轻些。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继续说,“我大概是老了,总想起以前的事。想起煤球,想起你妈——”他顿了顿,改口道,“想起我老伴。”

阿黄知道“老伴”是谁。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在老李床头柜的相框里笑着。老李有时候会对着照片说话,说很久,说很轻,但阿黄都听见了。它会趴在床边,听老李说“今天阿黄又学会了个新花样”,或者说“院子里的月季开了,你要是看见该多高兴”。

“她走的时候,也是秋天。”老李说,声音更低了,“也是这样的天气,不冷不热,天高高的,云淡淡的。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握着我的手,说‘别难过,我会在天上看着你’。”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老李的手指。他抖了一下,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当时想,天上有什么好?天上又没有你。”老李苦笑了一下,“可这话我没说出来。我只是点头,说‘好,我会好好的’。”

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老李的手落下来,抚摸着它的头,从头顶到脖颈,一遍又一遍。他的手掌很粗糙,但动作很温柔。

“后来我就遇见了你。”老黄看着阿黄的眼睛,“在垃圾桶旁边,脏兮兮的,饿得直叫唤。我本来没想养的——一个人过惯了,多张嘴多份负担。可你看着我,那眼神……跟她临走前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阿黄舔了舔老李的手。咸的——不是眼泪,是汗。老李在出汗,虽然天气并不热。

“所以我带你回家了。”老李继续说,“给你洗澡,喂你吃饭,看着你从一只小不点长成现在这样。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她派你来的?是不是她看我一个人太孤单,就派你来陪我了?”

这个问题阿黄无法回答。它只知道,从它被老李抱起来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有了意义。那个温暖的怀抱,那碗热乎乎的粥,那个用旧棉袄铺成的小窝——这些都是它的全世界。

“可我现在担心,”老李的声音忽然哽咽了,“要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痛苦。它更用力地舔他的手,呜咽着,用脑袋蹭他的膝盖,想把他从那种情绪里拉出来。

老李沉默了很久。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更远处工厂的汽笛声。太阳爬得更高了,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藤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来,”老李终于站起身,“咱们去把被子晒晒。今天太阳好。”

阿黄跟着老李走进屋里。卧室里弥漫着药味和一种老年人房间里特有的、陈旧的气味。老李把被子从床上抱起来——很吃力,他抱得很慢,脚步踉跄。阿黄想帮忙,但它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跟在老李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

晾衣绳已经有些生锈了,老李把被子搭上去,展开,拍打了几下。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粉。阿黄打了个喷嚏,摇摇脑袋。

“你也该洗澡了,”老李看着阿黄说,“毛都脏了。”

阿黄叫了一声,表示抗议。它不喜欢洗澡——水很冷,肥皂泡刺眼睛,洗完还得被按着擦干,整个过程都很不舒服。但如果是老李给它洗,它会忍着,因为它知道老李是为它好。

晒完被子,老李又坐回藤椅上。他似乎累了,闭着眼睛,胸口的起伏很明显。阿黄趴在他脚边,也闭上眼睛,但耳朵还是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声。

它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里它还是只小狗,在垃圾桶旁边瑟瑟发抖。然后一双粗糙的手把它抱起来,塞进温暖的怀里。它听见一个声音说:“跟我回家吧。”它抬起头,看见老李的脸——比现在年轻,头发更黑,皱纹更少,但眼神是一样的温柔。

然后它就醒了。院子里多了个人——是隔壁的王奶奶,端着一个小碗走过来。

“老李啊,我炖了点梨汤,止咳的,”王奶奶把碗放在小凳上,“你趁热喝。”

老李睁开眼睛,道了声谢。王奶奶看着阿黄,也笑了:“你家阿黄真懂事,刚才我进门,它还对我摇尾巴呢。”

“它就这样,认人。”老李说。

王奶奶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叹了口气:“这天说冷就冷了,你得多注意身体。我听你咳嗽好几天了,去医院看了没?”

“看了,开了药。”老李端起梨汤,喝了一口,“老毛病,气管炎,年年秋天都犯。”

“那可不能大意。”王奶奶摇头,“我老头子当年也是说老毛病,结果呢?一拖就成了大病。你还是得去大医院看看,做个全面检查。”

老李没说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梨汤。阿黄闻到梨汤的甜香,抬起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又趴回去。它知道那不是给它的。

“你这狗养得真好,”王奶奶换了个话题,“通人性。我孙子上次来,还想跟它玩,它也不凶,就安安静静地陪着。”

“阿黄脾气好。”老李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王奶奶起身告辞。老李把空碗递还给她,又谢了一次。等她走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梨汤似乎起了点作用,老李的咳嗽少了些。他坐在藤椅上,看晾衣绳上的被子在微风里轻轻摆动。阳光把被子晒得蓬松起来,散发出一种干净、温暖的味道。

“阿黄,”老李忽然说,“咱们下午去河边吧。趁着天还好。”

阿黄立刻站起来,尾巴摇得像风车。它听懂了“河边”,那是它最喜欢的地方。

老李笑了:“看把你高兴的。”

午饭很简单——剩粥热了热,配了点咸菜。老李吃得很少,阿黄也吃得不多,他们都盼着下午的出门。吃完饭,老李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换衣服。

他穿上那件灰色外套,戴上帽子,又从门后拿出那根用了多年的木手杖。阿黄在门口兴奋地转圈,尾巴不停地摇晃。

“走吧。”老李说,推开了院门。

秋日的阳光洒在巷子里,暖洋洋的。路边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阿黄走在老李前面,但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确认老李跟上了。

他们的速度很慢。老李拄着手杖,走得很小心,遇到不平的路面要停下来,喘口气再继续。阿黄也不着急,它就在前面慢慢地走,时不时停下来闻闻路边的气味,或者追一片飘落的叶子。

巷子里的邻居看见他们,都会打招呼。

“老李,遛狗啊?”

“哎,天气好,出来走走。”

“您慢点,这路滑。”

“知道,谢谢啊。”

阿黄认识这些人,它会对他们摇尾巴,但不会靠近。它的注意力始终在老李身上,耳朵竖着,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终于到了护城河边。河水比夏天时浅了许多,露出岸边的石头和淤泥。柳树的叶子黄了,落了,枝条显得稀疏而萧瑟。但阳光很好,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老李在常坐的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把手杖靠在一边。阿黄立刻跑过去,在他脚边趴下。从这里可以看见整条河,看见对岸的老城墙,看见更远处的工厂烟囱。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秋天的凉意。老李拉紧了外套,阿黄则往他脚边更紧地靠了靠。

“你看,”老李指着河对岸的一棵柳树,“那棵树,是你来我家的第二年春天栽的。现在都这么高了。”

阿黄顺着老李指的方向看去。它不记得那棵树是什么时候栽的,但它记得那棵树下的很多事——它在那里追过蝴蝶,捡过石头,也曾在树下躲雨。

“时间过得真快,”老李喃喃道,“一转眼,你都八岁了。”

八年。对人类来说也许不长,但对一条狗来说,几乎是一生。阿黄不知道八年是多少,它只知道,从它记事起,老李就在那里。他的气味,他的声音,他的抚摸,就是它全部的世界。

老李又开始咳嗽了。这次咳得很突然,很剧烈,他不得不弯下腰,用手捂住嘴。阿黄焦急地围着他转,用鼻子碰他的手,发出低低的呜咽。

咳嗽持续了很久。等老李直起身时,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喘着气,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阿黄看见手帕上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但老李很快把手帕收起来了。

“没事,”老李对阿黄说,声音嘶哑,“真的没事。”

但他的手在发抖。他试图站起来,却晃了一下,差点摔倒。阿黄立刻用身体顶住他,让他稳住。

“咱们回去吧,”老李说,“风大了。”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老李走得更慢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休息。阿黄不再走在前面,而是紧紧贴在他腿边,随时准备支撑他。路过的人看见他们,有想上来帮忙的,但老李都谢绝了。

“能行,”他说,“有阿黄呢。”

确实有阿黄。每当老李踉跄时,阿黄就用身体挡住他倒下的方向;每当老李停下喘气时,阿黄就蹲在他脚边,用体温温暖他冰凉的手。就这样,他们一点一点地挪回了家。

到家时,天已经有些暗了。老李几乎是一进门就瘫倒在藤椅上,连外套都没力气脱。阿黄用嘴咬住他的裤脚,想帮他脱鞋,但老李摆了摆手。

“让我歇会儿,”他说,“就一会儿。”

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他闭上眼睛,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稳。它知道老李睡着了,因为他的呼吸变得深长,手指也松弛下来。

夕阳的余晖照进院子,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晾衣绳上的被子还在轻轻摆动,投下长长的影子。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沉睡的脸——那些皱纹在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但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安详。

它想起今天在河边看到的景象,想起那棵柳树,想起波光粼粼的河水。它想起老李的咳嗽,想起他手帕上的红点,想起他颤抖的手和苍白的脸。

一种模糊的恐惧在它心中升起,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它站起来,轻轻地,不发出一点声音,跳上藤椅,蜷缩在老李身边。

老李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搭在阿黄身上。他的手掌温暖而沉重,带着熟悉的烟草味和药味。

阿黄闭上眼睛,把鼻子埋在老李的外套里。它听见老李的心跳,缓慢而有力,像远处传来的鼓声。它听见自己的心跳,更快,更轻,像是回应。

夜幕渐渐降临。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微弱而坚定。院子里最后一点光线消失了,屋子里陷入黑暗。但阿黄不害怕——老李在这里,老李的呼吸在这里,老李的心跳在这里。

这就是它的世界,完整而坚固。

直到永远。

它这样想着,渐渐沉入睡眠。在梦里,它又回到了河边,阳光很好,柳枝轻摆,老李坐在大石头上,对它招手:“阿黄,来。”

它飞奔过去,扑进老李怀里。老李抱着它,笑着说:“咱们回家。”

然后它就醒了。老李还在睡,呼吸平稳。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老李搪瓷碗里最稠的那部分粥。

阿黄轻轻舔了舔老李的手,又闭上眼睛。

它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它都会在这里。就像老李当初没有丢下垃圾桶旁的那个小生命一样,它也不会丢下老李。

这是它的承诺,用一只狗的全部生命许下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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