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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6章檐下风雨声


那个秋天来得格外早。

护城河边的柳树还带着些残绿,风却已变得硬朗起来。老李把夏天的汗衫收进木箱底,翻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阿黄趴在门槛上,看老李弯腰时背脊弓起的弧度比去年更明显了些。

“要变天喽。”老李抚平外套袖子上的皱褶,对阿黄说。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听出老李声音里的异样——不是往日那种平缓的、自言自语的低语,而是带着一种它无法理解的压抑。它站起身,尾巴轻轻摇晃,走到老李脚边,用鼻子碰了碰他粗糙的手背。

老李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你倒是比我还警觉。”

那天下午,果然下起了雨。不是夏日那种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骤雨,而是绵绵密密的秋雨,像一张细密的网,笼罩着这片老城区。雨点敲打着瓦片,滴滴答答的声响在屋檐下汇成一支单调的曲子。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搪瓷茶杯,热气在杯口氤氲开,又很快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阿黄趴在老李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它喜欢这样的雨天——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雨声像一层柔软的茧,把这一人一狗包裹在小小的屋子里,外面世界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老李咳嗽了几声。

阿黄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这不是它第一次听见老李咳嗽,但今天这咳嗽声似乎更深,像从胸腔深处挣扎着涌出来,带着一种沉闷的回音。老李用手捂着嘴,身体微微前倾,咳嗽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

他喘了几口气,重新端起茶杯,却发现阿黄已经站起来,一双褐色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他。

“没事儿,”老李说,声音有些沙哑,“老毛病了。”

但阿黄没有趴回去。它走到老李身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轻轻蹭了蹭。老李放下茶杯,粗糙的手掌抚过阿黄头顶。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阿黄能感觉到。

“还是你暖和。”老李低声说。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天色暗得像是傍晚,但其实才下午三点。老李没有开灯,屋子里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那一点灰蒙蒙的光。在这样的光线里,阿黄注意到老李脸上的倦意——眼下的阴影比往日更深,嘴角松弛地垂着,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有些费力。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老李忽然说,“反正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阿黄抬起头,耳朵竖成警觉的弧度。它知道“讲故事”的意思——老李会用那种温柔而缓慢的语调说话,而它只需要安静地听。有时候是回忆,有时候是胡编乱造,但无论是什么,阿黄都喜欢,因为那是老李在说话,而老李的声音让它感到安全。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老李眯起眼睛,望向窗外的雨幕,“也是这样一个秋天,雨比今天还大。我在厂里值夜班,快下班的时候接到通知,说铁轨北边那段出了点问题,得去检修。”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着阿黄的后颈,指尖的温度透过皮毛传来。

“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怕。我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就往北边去,雨下得连路都看不清。铁轨北边你知道吧?就是现在那片荒地,当年可是咱厂的生命线。”

阿黄不知道铁轨北边是哪里,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那种震动传递到它身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密码。它轻轻摇了摇尾巴。

“等我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雨打得眼睛都睁不开,手里的煤油灯晃晃悠悠的,只能照见脚下一小块地方。”老李顿了顿,又咳嗽了两声,这次咳得轻了些,“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个小家伙——一条小黑狗,蜷在铁轨旁的草丛里,浑身湿透,抖得像片叶子。”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似乎听懂了“狗”这个字。

“我本来想不管的,那时候自己都顾不上,哪有心思管一条野狗。”老李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被雨声淹没,“可它抬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让我想起了你。”

阿黄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是在回应。

“所以我把它抱起来,塞进工作服里。那小家伙冻得冰凉,贴在我胸口上,连叫的力气都没有。”老李的手停在阿黄背上,不再移动,“我修了两个小时铁轨,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动一下,蹭蹭我的胸口。等我干完活,雨也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铁轨亮晶晶的。”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煤球’。因为它全身黑乎乎的,只有眼睛亮得像煤堆里的星星。”老李笑了,但笑容里有一种阿黄从未见过的悲伤,“我养了它三年。三年里,它每天早上送我去上班,晚上在厂门口等我,比钟表还准时。第三年的冬天特别冷,它得了病,喘得厉害,我带它去看兽医,可是……”

老李没有说完。他的手又开始颤抖,这次抖得更明显。

阿黄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那些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咸涩的味道——不是食物的咸,而是眼泪的咸。阿黄愣住了,它抬起头,看见老李的眼眶泛红,但脸上却没有泪水。那些泪好像倒流回了身体里,化作了咳嗽,化作了颤抖。

“我把它埋在铁轨北边的那棵老槐树下。”老李说,“第二年春天,槐树开花了,开得特别旺,白花花的一片,香得很。我总想着,那是煤球在告诉我,它过得好。”

雨渐渐小了,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稀疏的滴答声。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两滴,落在门外的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屋子里暗得几乎看不清东西,老李和阿黄就这样坐在黑暗里,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阿黄啊,”老李忽然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担忧,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它站起来,前爪搭上老李的膝盖,伸出舌头舔他的脸。老李没有躲,任由阿黄粗糙的舌头扫过自己的脸颊、下巴、眼角。

“好了,好了,”老李拍拍阿黄的头,“我就随便问问。”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随便问问。最近夜里醒来,胸口闷得慌,得坐起来好久才能缓过气。医生开的药吃了似乎也不见好,反而觉得身体一天比一天沉重。他不怕死——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生死够多了。他只是放不下阿黄。

煤球走的时候,他哭了三天。那时候他四十岁,还有力气哭,还有力气在坟前坐上一整天。现在他七十多了,要是自己走了,阿黄会哭吗?它会在坟前坐着吗?还是会像煤球那样,在某个冬天的夜晚,孤单地离开这个世界?

老李不敢想下去。

“来,”他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该做晚饭了。”

阿黄跟着老李走进厨房。狭小的空间里,老李的身影显得更加佝偻。他从米缸里舀出半碗米,想了想,又加了一小把。淘米的时候,水溅到了袖口,他也没在意,只是专注地搓着米粒,让乳白色的淘米水流进水槽。

阿黄坐在厨房门口,看老李忙碌。它喜欢看老李做饭——那些熟悉的动作,那些细微的声响,那些弥漫在空气里的食物的气味,都让它感到安心。老李切了一小块腊肉,切成薄薄的片,和米饭一起蒸上。然后他又从墙角的篮子里拿出两个土豆,削皮,切块,准备炒一盘土豆丝。

“今天给你加点肉汤,”老黄对阿黄说,“秋天了,得多攒点膘。”

阿黄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它知道“肉汤”是什么——那是老李从自己碗里分出来的,热乎乎的,带着肉香的美味。有时候是几块碎肉,有时候是带肉的骨头,不管是什么,阿黄都会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得发亮。

饭做好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清冷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老李开了灯,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

一人一狗在灯下吃饭。老李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阿黄则吃得很快,但吃几口就会抬头看看老李,确认他还在那里。老李把自己碗里的腊肉挑出来,吹凉了,放在阿黄的食盆旁边。

“吃吧,”他说,“多吃点。”

吃完饭,老李照例要抽一支烟。他走到门口,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月光下升腾,缭绕,消散。阿黄蹲在他脚边,看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明天要是天晴,咱们去河边走走,”老李说,“柳树该落叶了。”

阿黄叫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天夜里,老李咳嗽得更厉害了。阿黄从自己的窝里爬起来,走到老李床边。黑暗中,它看不清老李的脸,只能听见那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撕扯。它轻轻跳上床——这是老李平时不允许的,但今晚老李没有阻止。

阿黄贴着老李的身体趴下,把自己暖烘烘的肚子贴在他冰凉的手臂上。老李的手动了动,摸索着找到了阿黄的头,手指在它耳朵后面轻轻搔着。

“吵醒你了?”老李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

咳嗽渐渐平息了。老李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沉重,带着轻微的哨音。阿黄没有离开,它就那样趴在老李身边,听着他的心跳——那个声音比平时更快,更弱,像远处传来的鼓点,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窗外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玻璃上,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敲打。阿黄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老李的轮廓。它想起白天老李讲的那个故事,想起那条叫“煤球”的小黑狗,想起铁轨、雨夜、和那棵开满白花的槐树。

它不懂什么叫死亡,不懂什么叫离别。但它知道害怕——害怕老李的咳嗽,害怕他颤抖的手,害怕他眼中那种它从未见过的悲伤。它只能更紧地贴着老李,用自己所有的温度去温暖那具日渐冰凉的身体。

老李翻了个身,手臂搭在阿黄身上,沉沉的。他的呼吸吹在阿黄的皮毛上,温热而潮湿。阿黄闭上眼睛,但它没有睡。它在倾听——听老李的呼吸,听雨声,听这个屋子里一切细微的声响。

它在守护,用一只狗所能理解的全部方式。

后半夜,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块苍白的光斑。阿黄看见那光斑慢慢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最后爬上墙壁,消失在天花板的阴影里。

老李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他睡着了,眉头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担忧。阿黄轻轻挪动身体,从老李的手臂下钻出来,跳下床,回到自己的窝里。但它没有立刻趴下,而是站在窝边,看着床上老李的身影。

许久,它才慢慢蜷缩起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却还睁着,望着床的方向。

天快亮的时候,老李又咳嗽了几声。阿黄立刻站起来,但这次老李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咳嗽声消失了,屋子里只剩下时钟滴答滴答的行走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早起鸟儿的啁啾。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在阿黄身上,暖洋洋的。它终于闭上眼睛,睡着了。在梦里,它看见了铁轨,看见了雨夜,看见一条小黑狗蜷在草丛里,然后一双粗糙的手把它抱起来,贴在温暖的胸口上。

那双手的温度,和老李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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