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5章月光如水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悄无声息地罩了下来,将白日的喧嚣与燥热一点点吞噬、吸收,最终沉淀成一片深邃的宁静。
小院里,白日的暑气还未完全散尽,墙角砖缝里残留着被太阳炙烤后的余温,空气里浮动着月季花疲惫的甜香和泥土被晒干后特有的微腥。但风已经变了,不再是午后的热浪,而是带着丝丝凉意,从巷子深处、从护城河的方向,悄悄地溜进来,拂过汗湿的皮肤,带来惬意的舒爽。
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进屋。他依旧坐在屋檐下的藤椅里,只是把椅子往外挪了挪,好让整个身子都沐浴在逐渐清朗起来的月光下。那本《三国演义》搁在旁边的矮凳上,书页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他却没再看。
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出来的风不大,却足够驱散身边的蚊虫和最后一丝闷热。扇面是用蒲草编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扇柄被手掌磨得油光水亮,握在手里,是一种熟悉而踏实的触感。
阿黄趴在老李脚边不远处的青石台阶上。台阶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滚烫,此刻已经凉了下来,贴着肚皮,传来一种令人安心的、微凉的坚实感。它没有像白天那样伸着舌头喘气,只是安静地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黑亮的眼睛半睁半闭,偶尔转动一下,追随着空中飞舞的、被月光照得发亮的细小飞虫,或者侧耳倾听墙角蟋蟀时断时续的吟唱。
月光很亮。
不是满月,却也接近了,是一轮将圆未圆的玉盘,静静地悬在东边院墙上头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夜空里。月光不是日光那种霸道炽烈的白,而是一种清冷的、水银泻地般的银辉,柔和,却有着惊人的穿透力。它无声地流淌下来,漫过黑瓦的屋檐,漫过斑驳的粉墙,漫过院里那几丛在夜色里变成墨绿剪影的月季,最后漫过老李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肩背、摇动的蒲扇,和台阶上阿黄安静的身躯。
一切都沐浴在这片澄澈的银光里,轮廓变得模糊而柔和,细节却仿佛被水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白日里没有的、静谧而清晰的美感。墙砖的纹理,月季叶片的脉络,藤椅编织的纹路,甚至阿黄身上每一根毛发的尖端,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发光的银边。
世界褪去了色彩,只剩下黑白灰的优雅层次,和无处不在的、流动的月光。
老李摇着扇子的手,渐渐慢了下来。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月光毫无遮拦地落进他眼底,让那双平日里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也映出两小点清亮的光。
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有蒲扇偶尔划破空气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一声模糊的狗吠,打破这几乎凝固的寂静。
阿黄似乎也被这奇异的宁静和月光感染了。它不再去追看飞虫,耳朵也完全放松下来,贴在脑袋两侧。它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忽然轻轻咳了一声,不是生病的那种咳,更像是清了清嗓子。他依旧望着月亮,声音低缓,像是在对阿黄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儿的月亮,真好。”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在青石台阶上轻轻扫了一下,算是回应。
“我小时候啊,”老李的声音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种追忆的飘渺,“夏天夜里热得睡不着,我娘……就是你奶奶,就会把竹床搬到院子里,让我躺在上面,她坐在旁边,拿着这样的蒲扇,给我扇风,赶蚊子。一边扇,一边哼些老掉牙的歌谣,什么‘月亮走,我也走’……”
他顿了顿,仿佛在记忆中搜寻那些早已模糊的曲调。
“那时候觉得,天上的月亮,又大又亮,好像永远都跟着我走。竹床凉丝丝的,风一阵一阵的,我娘哼的歌听不清词,可就是让人安心,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他的目光从月亮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空地上,仿佛那里真有一张小小的竹床,和一个哼着歌的、模糊的妇人身影。
“后来……后来就再也没人给我扇过扇子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微不可闻。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月季枝叶哗啦啦一阵轻响,也吹动了老李额前花白的发丝。他下意识地又摇了几下蒲扇,风拂过面颊,带着夜露初降的微凉。
阿黄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正静静地看着老李。月光照在它脸上,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老***仰头望月的侧影,还有那轮明亮的、小小的月亮倒影。
它似乎听懂了主人话语里那丝深藏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怀念与孤单。它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几根细微的浮毛在月光下闪着银光飘起。然后它走到老李身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而是挨着藤椅,在他脚边的阴影里重新趴了下来,紧贴着老李的小腿。
一种温热的、沉甸甸的触感传来,隔着薄薄的裤腿,清晰地提醒着老李另一个生命的存在。
老李低下头,看着紧贴着自己小腿的阿黄。月光在阿黄金色的背毛上流淌,如同给它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纱衣。它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安睡,但那紧贴的姿势,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依恋和陪伴。
心底那点因为回忆而泛起的、冰凉的涟漪,似乎被这贴近的温暖悄然熨平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摸阿黄的头,而是落在了它厚实温暖的背脊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掌心传来毛发的顺滑和肌肉的结实,还有生命特有的、平稳有力的脉动。
阿黄的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惬意的咕噜声,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老李不再说话,重新抬起头,望向天上的月亮。
月亮似乎又升高了一些,也更亮了一些。清辉如水,无声地倾泻,将小院,将屋檐下的一人一狗,温柔地包裹其中。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没有过去的遗憾,没有未来的惶惑,只有此刻,此夜,此月,和身边这沉甸甸的、真实的温暖。
晚风继续吹着,带着远处护城河水汽的凉意,也带来隐约的、夜归人的脚步声和低语。但这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被这如水的月光过滤了,变得遥远而模糊,成了这片宁静画卷的背景音。
老李摇着蒲扇的手彻底停了下来。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月亮,感受着手掌下阿黄平稳的呼吸和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更凉的夜风吹过,带着明显的湿气,预示着后半夜或许会有露水。
老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阿黄,它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悠长。
“该进屋了。”老李低声说,像是在提醒阿黄,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他撑着藤椅扶手,慢慢站起身。动作牵动了左腿的旧伤,传来熟悉的酸胀感,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阿黄被他的动作惊醒,立刻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也跟着站了起来,甩了甩头,抖落并不存在的睡意。
老李拿起矮凳上的书和蒲扇,又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然后转身,朝着亮着昏黄灯光的堂屋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微微佝偻,步伐却平稳。
阿黄跟在他身后,月光将一人一狗一前一后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青石板上,亲密无间。
堂屋的门被推开,温暖的灯光流淌出来,与门外的月光短暂地交融了一瞬,旋即又被关上的门扉切断。
小院重新陷入一片纯粹的、银色的寂静之中。只有那轮明月,依旧高悬,清辉如水,无声地注视着这座安静的小院,注视着屋檐下那把空了的藤椅,和青石台阶上仿佛还残留着的、属于一条黄狗的温暖印记。
夜还很长,月光还会流淌很久。
但对于屋檐下的那个生命而言,最温暖的陪伴,已经从月光下,移到了那扇亮着灯的、名为“家”的门扉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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