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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4章柳絮深处


老李腿上的疤,仿佛一道被岁月风干的旧河道,在阿黄温润舌苔的抚触和午后阳光的曝晒下,逐渐褪去了某种隐秘的、令人不安的属性,回归到它作为身体一部分的本来面目。阿黄并不懂得“接纳”或“治愈”这样复杂的词汇,它只是遵从本能,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亲近主人。舔舐过后,那道疤对它而言,便如同老李手上粗糙的茧子、鬓角花白的头发一样,只是主人的一个特征,一个无须特别关注、但已然被它纳入记忆版图的地标。

日子依旧沿着它平缓的、几乎感觉不到流动的轨迹向前滑行。只是自那天起,阿黄偶尔会格外留意老李的左腿。当老李长时间站立,比如在灶台前忙活一阵,或者弯腰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时间稍长,起身时会不自觉地用手撑一下膝盖,眉头也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这时,阿黄便会凑过去,用它湿润冰凉的鼻子轻轻碰碰老李的裤腿,或者干脆将脑袋抵在他的小腿上,仿佛一个小小的、有温度的支撑。

老李起初会有些意外,随后便明白过来。他并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揉揉阿黄的头顶,掌心传来毛发的柔软和生命的暖意,腿上那点因旧伤而起的酸胀感,便似乎真的消散了几分。一种无言的默契,在这对主仆之间,又添了更细密的一层。

天气是一日热过一日了。护城河的水变得丰沛,绿得深沉,映着岸边愈发浓密的柳荫。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和草木生长的蓬勃气息。柳絮早已过了最喧嚣的时候,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迟来的白色绒球,懒洋洋地挂在枝头,或者被风卷着,在巷弄里做最后的、无目的的漫游。

这天,吃过午饭,老李照例搬出藤椅,在屋檐下歇晌。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耳朵却支棱着,捕捉着院子里一切细微的声响——蜜蜂嗡嗡地绕着月季花打转,墙根下不知名的虫子发出单调的鸣叫,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的铃响和路人模糊的谈话声。

老李没有立刻睡着。他手里拿着那本《三国演义》,却没怎么看进去。目光越过书页,落在院墙上头那片被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蓝天,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半晌,他忽然合上书,轻轻拍了拍膝盖。

“阿黄。”

阿黄立刻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望着他。

“走,”老李站起身,动作比平时似乎轻快了些,“咱们出去转转。老在院里待着,骨头都锈了。”

出去?阿黄的耳朵瞬间竖得笔直,尾巴也不由自主地摇动起来。对于一条精力旺盛的年轻狗来说,每天最期待的除了吃饭,大概就是出去放风了。虽然老李腿脚不算利索,散步的范围也仅限于家附近几条熟悉的街道和护城河畔,但对阿黄而言,每一次出门都意味着新的气味、新的景象、以及和主人并肩而行的亲密时光。

它立刻站起来,欢快地绕着老李转了两圈,然后跑到院门口,回过头,急切地看着他,尾巴摇得像风车。

老李笑了笑,进屋拿了顶半旧的草帽扣在头上,又检查了一下门锁,这才慢悠悠地踱出院子,反手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午后的巷子很安静。阳光直直地晒下来,将青石板路面烤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浮动着被晒暖的尘土和各家各户隐约飘出的、混合着饭菜余香与生活气息的味道。几户人家的门虚掩着,传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或者老人含混的咳嗽声。墙头的猫伸着懒腰,看到阿黄,警惕地弓起背,发出低低的哈气声。阿黄只是瞥了它一眼,便不再理会,它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身侧那个沉稳的脚步声和熟悉的气息上。

他们沿着小巷,慢慢走向护城河。

越靠近河边,风里的水汽和凉意便越明显。柳树的绿荫如同浓墨重彩的帷幕,重重地垂落下来,将炽烈的阳光过滤成斑驳摇曳的光点,洒在蜿蜒的河堤小路上。河水静静地流淌着,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旋即又归于平静。

这里比巷子里更安静,只有风吹过柳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背景般的低沉喧嚣。

老李走得很慢,脚步落在铺着细沙和碎石的河堤小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阿黄跟在他身侧,时而跑到前面几步,低头嗅嗅路边的野草或者某块形状奇特的石头,时而又跑回来,蹭蹭老李的裤腿,或者抬头看看他的脸,仿佛在确认主人是否跟得上,是否还兴致盎然。

他们沿着河堤,往柳荫更深处走去。

这里已经远离了居民区,平时来的人不多。堤岸更加天然,柳树也生长得更加恣意,有些粗大的树干甚至歪斜着伸向河面,枝叶几乎要垂到水里。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河水、泥土、腐殖质和某种水生植物特有的清冽气息。

阿黄的鼻子翕动着,兴奋地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陌生的气味。这里的气味远比家门口的小巷复杂得多——潮湿泥土下蚯蚓的腥气,腐烂树叶的微酸,某种小型啮齿动物仓皇逃窜留下的骚味,还有远处水鸟粪便的刺鼻……每一种气味都像是一个神秘的信号,吸引着它去探索。

它不时停下来,用爪子刨一刨松软的落叶堆,或者对着某棵大柳树根部可疑的洞穴低吠两声。老李也不催促,只是背着手,慢慢地走着,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河面,掠过对岸影影绰绰的房屋轮廓,投向更远的天际。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单纯在享受这难得的清静和漫步的闲适。

走了一会儿,老李在一棵特别粗壮、树干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柳树下停住了脚步。这棵柳树的树冠如华盖般张开,投下大片浓荫。树下有一块表面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像是天然的石凳。老李走过去,在石板上坐下,摘下草帽,搁在一边,长长地舒了口气。

阿黄见状,也放弃了继续探险,跑回来,在老李脚边趴下,舌头伸得老长,喘着气。跑了这一阵,它也热了。

一人一狗,就这样静静地待在柳荫深处,听着风声,水声,枝叶摩挲声。

老李的目光,落在眼前缓缓流淌的河面上。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阿黄说:

“这河啊,我小时候就在这儿玩儿了。”

阿黄抬起脑袋,耳朵转向他,似乎听得认真。

“那时候,水比现在清,鱼也多。夏天光着屁股就能下去摸鱼,一上午能摸小半篓子,拿回家,你奶奶……哦,你不认识,就是我娘,用油一煎,香得很。”老李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带着油香的美好回忆。

“后来大了,进城学工,再到进厂,忙了,来得就少了。再后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奶奶走了,我一个人,有时候心里闷得慌,也会来这儿坐坐。对着河水发发呆,好像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也能跟着水流走一点儿。”

他伸手,从旁边垂下的柳枝上,摘下一片狭长的、翠绿的叶子,放在指尖捻动着。叶子很嫩,经络分明。

“这柳树,好像也没怎么变样。我小时候它们就这么粗了,年年春天飞絮,烦人得很,迷眼睛。可到了夏天,又是这一片好荫凉。”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河水,看着对岸,看着手里那片被捻出汁液、散发出清新苦味的柳叶。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柳叶缝隙,在他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的侧影在浓绿的背景和粼粼波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孤独,却又奇异地安详。

阿黄听不懂那些关于童年、关于母亲、关于时光流逝的感慨。但它能感受到主人声音里那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怅惘和怀念。它站起身,走到老李身边,将脑袋轻轻搁在他的膝盖上,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手背上。

老李低下头,看着阿黄那双清澈的、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掌心感受到毛发下坚实的头骨和生命的温度。

“还好,现在有你陪着。”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阿黄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尾巴在身后轻轻扫动,拂起几片地上的落叶。

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柳枝狂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无数绿色的手臂在挥舞。更多的光斑在河面、在地上、在他们身上跳跃闪烁。

老李忽然觉得腿上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阿黄用爪子扒拉着一片飘落下来的、完整的、毛茸茸的柳絮绒球,拨弄到他脚边。那绒球雪白蓬松,在深色的裤腿和青石板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你这傻狗,柳絮早过季了,这是最后几个漏网之鱼吧?”他弯腰捡起那个小小的绒球,放在掌心。绒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细软的绒毛在指缝间颤动,痒痒的。

阿黄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尾巴摇得更欢了,仿佛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老李看着掌心那团小小的、迟来的洁白,又看看阿黄那副邀功似的憨态,心里那片因为回忆往事而泛起的、淡淡的惆怅,不知不觉间,被一种更柔软、更熨帖的情绪取代了。

时光确实如水,带走了很多,母亲,青春,健康的腿脚,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时光也带来了新的陪伴。

这条笨拙的、不懂人事、却会用全部生命来依赖他、温暖他的黄狗。

还有掌心这团虽然迟到、却依旧洁白柔软的柳絮。

也许,生命就是这样。总有些东西在流逝,也总有些东西在到来。重要的是,此刻,此地,有风,有树荫,有流水,有陪伴。

他将那团柳絮轻轻吹向空中。白色的绒球在绿色的柳荫下打着旋儿,飘飘悠悠,最终落入缓缓流淌的河水,很快便被水流带走,消失不见。

“走吧,”老李重新戴上草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该回家了。出来久了,院子里那些花该渴了。”

阿黄立刻跟上,尾巴高高翘起,步伐轻快。

回去的路上,夕阳开始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巷子里的烟火气重新浓厚起来,炊烟袅袅,锅铲叮当,孩子的笑闹声隐约可闻。

老李走得很慢,但步伐稳健。阿黄走在他身侧,不时抬头看看他,夕阳的余晖给主人花白的鬓角和它金色的毛发,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柳絮深处的那个午后,连同那些关于河流、童年和母亲的低语,都被妥善地安放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而生活的河,依旧载着这一人一狗,平静地、缓缓地,流向下一个夜晚,下一个黎明。

小院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轻轻关上,将渐浓的暮色和城市的喧嚣,都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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