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3章有疤的腿
春天走得快,仿佛一场雨水就带走了所有的料峭和青涩,只留下日渐繁盛的绿意和一天热过一天的日头。护城河边的垂柳,从浅黄嫩绿变成了深碧的颜色,长长的枝条低垂下来,几乎要拂到水面上。风一过,便哗啦啦地响成一片,抖落一些细碎的、已经不那么引人喷嚏的柳絮。
阿黄的毛色似乎也跟着季节一起加深了些,不再是幼犬时那种柔和的浅黄,而是更接近秋天麦秸的那种暖金色,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它的身量也抽条了,虽然还是比不上那些大狼狗威风,但骨架匀称,四肢修长有力,奔跑起来像一道流畅的金色闪电。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润,看向老李时,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亲近。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老李的小院里。院角的几丛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热热闹闹挤在一起,散发出甜丝丝的香气。老李搬出他那把修补过多次、坐上去会吱呀轻响的藤椅,放在屋檐下的阴凉里,自己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平时他干完早上的活计(擦擦桌子,扫扫院子,偶尔给花浇点水),多半会坐在藤椅里,要么眯着眼打个盹,要么就着光亮翻翻那本纸张已经发黄卷边的《三国演义》。但今天,他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在院子里踱了几圈,又走到屋门口,探身朝里望了望,仿佛在确认什么。
阿黄原本趴在墙根的阴影里,伸着舌头,享受着从砖缝里透上来的那点凉气。它察觉到主人的异样,便支棱起耳朵,扭过头,湿漉漉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老李转。
老李终于还是坐下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舒服地靠进椅背。他挺直着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僵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准确地说,是左腿的膝盖下方。
阿黄好奇地凑了过去,它早就熟悉了老李身上的一切——那总是带着淡淡烟草味和肥皂味的旧汗衫,那双走路时会发出沉稳脚步声的布鞋,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的手。但今天,主人的注意力似乎格外集中在他自己的腿上。
它用鼻子轻轻嗅了嗅老李的裤腿。还是熟悉的味道,棉布被阳光晒过后特有的干爽气息,混杂着一点尘土和青草的味道。没什么特别的。
老李看着阿黄凑过来的脑袋,脸上露出一丝犹豫,随即又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慢慢弯下腰,动作有些迟滞,用手将左边那条洗得发白的灰色裤腿,一点一点,卷了上去。
先露出的是瘦削却筋骨结实的脚踝,然后是同样没什么肉、皮肤有些松弛的小腿。
当裤腿卷到膝盖下方约莫一巴掌宽的位置时,阿黄看到了。
那是一道疤。
一道很长、很狰狞的疤。斜斜地匍匐在小腿正面的皮肤上,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得多,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褐红的色泽,像一条干涸了太久的河床,又像是什么丑陋的虫子死死扒在那里。疤痕的边缘并不平整,有些地方凸起,有些地方又凹陷下去,表面布满细微的、不规则的褶皱。即使在温暖明亮的午后阳光下,这道疤也显得异常刺眼,与周围相对平滑、只是有些老年斑的皮肤格格不入。
阿黄从未见过这个。它和老李生活了快一年,一起度过冬日的严寒,也一起迎接春天的暖阳,它熟悉主人身上几乎所有的气息和特征,却唯独不知道,在这层薄薄的棉布下面,藏着这样一道触目惊心的旧伤。
它愣住了,歪着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那道疤看,鼻翼轻轻翕动,仿佛想从那里嗅出点什么不同的味道来。
老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腿,看着那道疤。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极轻极轻地拂过疤痕的边缘,指尖传来一种粗糙、微硬、几乎没有弹性的触感。几十年了,这感觉从未变过。
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斑斑驳驳地落在那道疤上,光影变幻,让那疤痕仿佛也有了生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阿黄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了舌头。
温热的、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轻轻地、试探性地,舔了一下那道疤痕的边缘。
老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那是一种奇特的触感。疤痕处的皮肤因为神经受损和疤痕组织的特性,感觉比正常皮肤迟钝很多,甚至有些麻木。但当阿黄那湿润、温热、充满生命力的舌头舔舐上去时,一股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暖流,仿佛穿透了那层麻木的隔膜,直抵深处某个早已被遗忘的角落。
痒痒的,又有点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小心翼翼触碰、被温柔接纳的感觉。
阿黄舔了一下,停下来,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老李,似乎在询问:“疼吗?还是……不舒服?”
老李读懂了它的眼神。他摇了摇头,脸上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意。他抬起手,摸了摸阿黄凑过来的脑袋,手指穿过它颈后温暖厚实的毛发。
“不疼。”他低声说,像是在告诉阿黄,也像是在告诉自己,“早就不疼了。”
阿黄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又低下头,更加轻柔、更加仔细地舔舐着那道疤痕。它舔得很慢,很有耐心,仿佛要将那道冰冷、僵硬、带着岁月尘埃的痕迹,一点点用自己舌尖的温度和湿润融化、熨平。
老李就那样坐着,任由阿黄舔着他的腿。他没有再说话,目光越过阿黄毛茸茸的头顶,望向小院里那片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空地,望向墙头那几丛开得正艳的月季,眼神却像是穿透了这些,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记忆如同被惊扰的尘埃,在阳光的通道里纷纷扬扬地飘舞起来。
那是哪一年来着?对了,1968年,冬天。他还在轧钢厂,当炉前工。年轻,力气大,也肯干,就是性子有点倔。那天夜里,冷得出奇,滴水成冰。轧钢机出了点小故障,一块烧得通红、还没来得及完全轧制成型的钢坯意外滑脱,朝着旁边一个刚进厂不久、吓傻了的小徒弟砸过去。他离得最近,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将那小子推开……
然后就是钻心的剧痛,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眼前一黑。
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左腿从膝盖到脚踝,裹着厚厚的纱布,火烧火燎地疼,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咬着毛巾,冷汗把被褥都浸湿了。医生摇着头说,烧伤太深,面积又大,能保住腿已经是万幸,以后走路肯定会受影响,疤痕也消不掉了。
后来呢?后来就是漫长的恢复期。他咬着牙做复健,从站都站不稳,到扶着墙走,再到慢慢能自己挪动。那道疤,就像一条丑陋的烙印,从此留在了他的腿上,也留在了他的生命里。夏天不敢穿短裤,怕别人异样的眼光。走路久了会酸胀,阴雨天会隐隐作痛。再后来,他因为腿伤,调离了炉前,去了库房,工资少了,晋升也慢了。妻子在世时,从来不提这疤,只是夜里会悄悄给他揉腿,用热毛巾敷。妻子走后,这道疤就成了他一个人的秘密,一个被衣物和岁月共同掩埋起来的、带着疼痛和遗憾的印记。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把这疤痕,暴露在另一个人……不,另一双眼睛面前。
阿黄的舌头还在轻轻地、执着地舔着。它不懂得什么是工伤,什么是遗憾,什么是隐藏的疼痛。它只是用自己最本能、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它的关心和好奇。那道疤对它来说,只是主人身体的一部分,一个摸起来感觉不太一样的地方。它不觉得丑陋,不觉得可怕,只是用它的方式,想去亲近,想去“安慰”。
一种奇异的、几乎让他眼眶发热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这么多年来,这道疤一直是他心里的一道坎,一个不愿示人的缺陷,一段带着痛楚和牺牲、却也被现实磨损得有些黯淡的记忆。他习惯了隐藏它,忽视它,仿佛这样,那段过往和它带来的影响就不复存在。
但现在,在这个阳光温煦的午后,在这座安静的小院里,这条不懂人事的黄狗,却用最纯粹的、不掺杂任何评判的触碰,将这道疤从尘封的记忆里拉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好奇的打探,也没有异样的审视。
只有纯粹的接纳,和一种近乎笨拙的、想要抚慰的温柔。
原来,被这样坦然地看着、触碰着,也不是一件那么难堪的事。
原来,这道疤,也可以只是身体的一部分,就像脸上的皱纹,手上的老茧一样。
阳光暖暖地照着,院子里的月季花香一阵阵飘过来。阿黄终于舔够了,它抬起头,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将脑袋搁在老李那只卷着裤腿的膝盖上,耳朵温顺地耷拉着,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老李低下头,看着阿黄安详地枕在自己的伤腿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就在它柔软的颈毛旁边,对比鲜明,却又奇异地和谐。他伸出手,手指穿过阿黄暖烘烘的皮毛,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傻狗。”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柔软。
阿黄耳朵动了动,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亮了。
风轻轻吹过,柳絮早已落尽,只有院角月季的花瓣,偶尔被风吹落一两片,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在干净的泥地上。
老李靠在藤椅里,这一次,他真正地放松了身体。他不再去看那道疤,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膝盖上沉甸甸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温暖重量,感受着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暖意,感受着空气中浮动的花香。
那道跟了他大半辈子、承载了太多复杂情绪的疤痕,在这一刻,似乎真的不再疼痛,也不再沉重了。
它只是他的一部分。
而阿黄,用它毫无保留的接纳和陪伴,教会了他,如何与这一部分,平静地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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