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2章藤椅的重量
夏天正式来了,带着它不容置疑的、黏糊糊的热浪,将整个小城裹进一片蒸腾的暑气里。蝉在槐树上没日没夜地嘶叫,声音尖锐而单调,吵得人昏昏欲睡。
老李的身体,似乎也像这被烈日炙烤的大地,水分和精力正被一点点抽干。他出门散步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更多的时候,他只能坐在堂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里,手里摇着一把边缘磨得发白的蒲扇,对着门外白晃晃的阳光出神。
那把藤椅,成了他大部分时间的栖身之所。藤条的颜色愈发深暗,被岁月和体温浸润出一种油润的光泽。阿黄也习惯了藤椅的存在,它现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趴在藤椅旁边,或者干脆把前半个身子钻进藤椅下面,只露出后半截身子和尾巴,紧挨着老李的脚踝。那里阴凉,还能时刻感受到老李的体温和气息。
咳嗽成了这个家里最顽固的背景音。它不分昼夜地响起,有时是压抑的闷哼,有时是撕扯般的呛咳。老李床头柜上的药瓶多了起来,除了润喉糖,还有白色的小药片,褐色的糖浆瓶。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和西药的气味。
阿黄对药味很敏感。每次老李拧开药瓶,或是端起糖浆碗,它都会紧张地站起来,凑到近前,鼻尖耸动着,仔细嗅闻。它不知道这些苦兮兮的东西有什么用,但它能感觉到,每次老李吃完药,咳嗽会稍微平息一阵子,虽然很快又会卷土重来。
这天上午,天气异常闷热,一丝风都没有。老李坐在藤椅里,摇着蒲扇,额头上还是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怎么说话,只是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显得有些吃力。
阿黄趴在他脚边,耳朵贴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老李胸腔里那种不祥的、仿佛拉风箱似的杂音。它不安地动了动,抬起头,舔了舔老李垂在椅子边的手。
老李的手动了动,但没有睁眼,只是反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声音沙哑:“热吧?心静自然凉。”
阿黄听不懂,但它喜欢老李抚摸它。它重新趴好,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的脸。那张脸瘦了很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皮肤是种不健康的灰黄色,只有咳嗽时才会泛起病态的红潮。
突然,老李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的咯咯声。他猛地睁开眼睛,伸手去抓旁边矮凳上的搪瓷缸,但手抖得厉害,搪瓷缸被碰翻了,半缸温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地面。
阿黄立刻弹起来,喉咙里发出焦急的低吼。它看到老李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剧烈的咳嗽如同狂风暴雨般席卷了他。
“咳咳……嗬嗬……”老李咳得几乎从藤椅上滑下来,他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溢出压抑的、破碎的喘息。每一次咳嗽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阿黄急得团团转,它想去帮老李拍背,又不知从何下手;想去叼药瓶,又怕碰翻更多东西。最后,它只能紧紧贴在老李腿边,用脑袋一下一下,用力地顶着老李的小腿,发出短促而尖利的吠叫,试图用声音把老李从这可怕的痛苦中拉出来。
“汪!汪汪!”它的叫声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咳了足足有几分钟,那阵骇人的风暴才渐渐平息。老李瘫软在藤椅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上,脸色由通红转为惨白。他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脱得连手指都动不了。
阿黄停止了吠叫,但它没有放松警惕。它凑得更近,湿漉漉的鼻子小心翼翼地嗅着老李的脸、脖子、胸口,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般的哀鸣。它伸出舌头,轻轻舔去老李额角滑落的汗珠,动作极轻极柔,仿佛怕碰碎了一件易碎的瓷器。
老李缓了好一阵,才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重新聚焦,落在近在咫尺的阿黄脸上。看到阿黄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恐和担忧,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失败了。
“吓着你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气若游丝。
他试着想坐直一点,但身体不听使唤。阿黄见状,立刻用脑袋顶住他的胳膊,试图给他一些支撑。老李借着这点力,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喘息着,抬起那只没打翻水的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再次摸向阿黄的头顶。
这一次,他的抚摸更加无力,却更加温柔。指尖顺着阿黄头顶的毛,一下,又一下。
“没事了……没事了……”他喃喃地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安慰阿黄,还是在安慰自己。
阿黄安静地承受着这无力的抚摸,一动不动,只是用那双棕黑色的、湿漉漉的眼睛,深深地望着老李。它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懵懂或快乐,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静的守护。它似乎明白了,这个把它带回家、给了它一切的人,正在经历着某种它无法分担、却感同身受的巨大痛苦。
老李喘匀了气,目光在屋子里慢慢移动,最后落在被自己打翻的搪瓷缸和那一小滩水渍上。他想去收拾,身体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阿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似乎明白了什么。它转身,走到墙角的破脸盆架旁——那里搭着一条半旧的毛巾。它跳起来,用嘴叼住毛巾的一角,用力往下扯。毛巾被扯了下来,掉在地上。阿黄叼起毛巾,拖拽着,有些笨拙地把它拖到那滩水渍旁边。
然后,它放下毛巾,用两只前爪踩在毛巾上,来回蹭动,试图用毛巾吸干地上的水。
它的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滑稽,毛巾被它踩得皱成一团,水渍也只是被抹开了一些,并没有真正吸干。但它做得很认真,很努力,低着头,耳朵向后抿着,全神贯注。
老李靠在藤椅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看着阿黄笨拙而执着地试图“帮忙”,看着它因为拖拽毛巾而微微气喘,看着它鼻尖上沾了一点灰尘……他的眼眶一点点变红,鼻腔里泛起汹涌的酸涩。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被一种更巨大、更沉重的哽咽堵住了。
阿黄忙活了一阵,似乎觉得差不多了,才停下来。它叼起已经有些湿漉漉的毛巾,走到藤椅边,仰头看着老李,尾巴小幅度地摇晃着,像是在说:“你看,我弄好了。”
老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阿黄……过来。”
阿黄听话地走近,把毛巾放下,把脑袋凑到老李手边。
老李没有再抚摸它,而是伸出双臂,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将阿黄毛茸茸的脑袋紧紧搂进了怀里。他把脸埋进阿黄颈侧温暖厚实的皮毛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抖动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和颤抖。
阿黄能感觉到滚烫的液体,一滴,又一滴,渗进自己的毛发里,烫得它心头发慌。它不明白老李为什么哭,但它知道老李非常非常难过。于是它一动不动,任由老李抱着,甚至还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老李能靠得更舒服些。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老李搂着它的手臂,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温柔的方式,回应着这份沉重而无言的悲伤。
窗外,蝉鸣依旧喧嚣刺耳,阳光炽烈地炙烤着大地。而在这个昏暗闷热的堂屋里,一人一狗紧紧相拥,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的病痛,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对未来的茫然,都在这无声的拥抱和依偎中,暂时找到了一个支点,一个可以喘息和汲取力量的港湾。
藤椅承载着老人消瘦的重量,也承载着一份跨越物种的、沉甸甸的依赖与深情。而趴在椅子边的黄狗,用它的沉默、它的笨拙、它的全部存在,诠释着“陪伴”二字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含义。
它或许无法治愈病痛,无法阻挡时间的流逝,甚至无法完全理解人类复杂的情感。但它就在这里,用它全部的生命热度,温暖着老人逐渐冰冷的指尖;用它无条件的忠诚,支撑着老人日渐佝偻的脊梁;用它那双清澈的、倒映着老人身影的眼睛,告诉这个正在与世界艰难告别的老人:
你不孤单。
我在这里。
一直都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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