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1章柳絮纷飞时
咳嗽声如同一个不受欢迎的房客,在老李的身体里扎下了根,而且变得越来越喧宾夺主。它不再只是清晨或夜半的零星打扰,而是随时随地都可能发作,打断老李的呼吸,耗尽他本就所剩不多的力气。
阿黄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像最精密的雷达,时刻捕捉着老李胸腔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一旦那闷雷般的预兆响起,无论它正在做什么——啃着玩具骨头,追逐自己的尾巴,或是趴在门口晒太阳——都会立刻弹起来,箭一般冲到老李身边。
它的陪伴方式也悄然发生着变化。不再仅仅是亲昵地蹭蹭,或是担忧地低鸣。它开始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干预”那可怕的咳嗽。
有一次,老李咳得弯下腰,扶着桌沿喘不过气。阿黄急得团团转,最后突然跑开,叼来了它喝水的小塑料盆——盆底还有浅浅一层清水——小心翼翼地放在老李脚边,然后仰头看着他,眼神焦急,尾巴小幅度地快速摇动,仿佛在说:“喝水!快喝水!”
老李看着脚边那个印着卡通小狗图案、边缘被阿黄啃得有些变形的塑料盆,愣了愣,随即眼角泛起深深的纹路。他喘匀了气,蹲下身,摸了摸阿黄的脑袋,声音沙哑:“傻狗……我没事。”但他还是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阿黄这才稍微放松下来,但依旧紧紧挨着他的腿,不肯离开半步。
还有一次,老李夜里咳醒了,摸索着要开灯找水喝。阿黄比他动作更快,黑暗中精准地叼来了床边矮柜上老李常备的一个小药瓶(虽然里面只是些润喉糖)。老李接过冰凉的药瓶,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拧开瓶盖,倒出一颗糖含进嘴里,另一只手把阿黄搂进怀里,粗糙的下巴抵着它毛茸茸的头顶。“你啊……”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化不开的暖意和酸楚。
春天彻底过去了,初夏的风带来潮湿的热气。护城河边的柳树,早已褪去了嫩黄,换上了深绿的浓妆。那些曾经在春风里漫天飞舞、如同细雪的柳絮,如今只剩下零星几缕残絮,挂在枝头或飘在河面,昭示着季节无情的更迭。
老李还是坚持着每天带阿黄去河边散步的习惯,只是步伐越来越慢,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他不再有力气走完以前惯常的路线,往往走到第三棵柳树下——那里有块平整的大青石——就要坐下来歇很久。
阿黄懂事地放慢脚步,配合着老李迟缓的节奏。它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出门就兴奋地往前冲,到处嗅闻。它变得亦步亦趋,总是走在老李身侧靠后半步的位置,时不时抬头看看他的脸,留意着他的呼吸声。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风也不大。老李牵着阿黄,慢慢挪到了那块熟悉的大青石边。他扶着石头,有些费力地坐下,阿黄立刻安静地趴在他脚边。
河水缓缓流淌,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粼光。对岸有孩子在奔跑嬉戏,笑声随风传来,显得遥远而模糊。老李望着河面,目光有些涣散。他伸出手,接住空中飘过的一缕最后挣扎的柳絮,那白色的绒毛在他粗糙的掌心停留片刻,随即又被风吹走。
“又一年柳絮飞完了。”老李低声说,不知是对阿黄,还是对自己。“时间过得真快啊……”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老李垂在石边的手。它不懂“时间”,但它记得去年柳絮飞舞的时候,老李还能牵着它走到河对岸的小桥上,指着水里的游鱼给它看。今年,他们连走到这里,都显得如此艰难。
坐了一会儿,老李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药瓶,倒出两颗润喉糖,自己含了一颗,另一颗摊在手心,递到阿黄面前。
阿黄嗅了嗅,是那股熟悉的、清凉微甜的味道。它用舌头卷走了糖,含在嘴里,清凉感让它舒服地眯了眯眼。老李看着它,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有些无力的笑。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要是……要是哪天我不能带你出来走了,你自己……认得路回家不?”
阿黄正专心感受着嘴里的清凉,听到老李说话,耳朵动了动,歪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困惑。
老李没有等它的回答(他知道它给不了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重新投向悠悠的河水:“家门钥匙,我藏了一块在门口那个破花盆底下,第三块砖头缝里……你鼻子灵,要是真找不着家了,兴许能闻出来……”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带着一种交代后事般的慎重,却又因为对象是一只狗,而显得有些荒诞和心酸。
阿黄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沉重,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认真地舔着老李那只摊开的手掌,仿佛想舔去那上面的纹路和沧桑,也舔去那些让它不安的低语。
老李任由它舔着,另一只手抚摸着阿黄背上光滑的皮毛。他的手掌很温暖,动作很轻柔。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宁静却暗藏哀伤的剪影。
“有时候想想,养了你,到底是好是坏。”老李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呢喃,“我走了,你怎么办?把你交给别人?谁能像我这样待你?谁又能受得了你这倔脾气,只认我一个……”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泛起一阵熟悉的痒意,忍不住偏过头,压抑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不算太剧烈,但持续时间不短。阿黄立刻停止了舔舐,紧张地立着耳朵,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用脑袋去拱老李的手臂。
老李咳得眼眶发红,好容易停下来,喘息着,却还是坚持把话说完:“要是……要是我真不在了,你就……你就自己好好的。饿了,就去翻翻垃圾桶……虽然脏,但总能找到点吃的。冷了,就回咱家那个窝里,我给你铺的旧棉袄,还暖和……”
他说着,自己先哽住了。这些“安排”,听起来如此无力,如此残忍。让一只习惯了家庭温暖、依赖主人喂养的狗,去翻垃圾桶,去独自面对寒冬酷暑……这算什么安排?
阿黄听不懂这些具体的内容,但它从老李颤抖的声音、发红的眼眶和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皮毛的手上,感受到了巨大的悲伤和不安。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知道老李很难过。于是它更加用力地往老李怀里钻,试图用自己全部的身体去包裹住他,去驱散那股笼罩着他的、冰冷的绝望。
“算了,不说这些了。”老李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他拍了拍阿黄的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走,回家。今天……今天给你煮个蛋吃。”
他撑着石头,慢慢站起身。阿黄连忙也跟着站好,仰头看着他,尾巴轻轻摇动,试图传递一点积极的情绪。
回家的路,比来时更加缓慢。老李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歇,喘口气。阿黄耐心地陪着他,在他停下时,就安静地坐在他脚边,用身体轻轻靠着他的小腿。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路过巷口的小卖部时,老板娘王婶正坐在门口摘菜,看到他们,招呼道:“老李,遛狗回来啦?哟,阿黄今天真乖。”
老李停下脚步,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王婶看了看老李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老李啊,你这咳嗽……听着可有点厉害。去医院瞧过了没?不能硬扛着啊。”
老李扯了扯嘴角:“老毛病了,看了也没用。吃吃药就行了。”
“那也得吃对药啊!”王婶热心地说,“我闺女上次给我带回来的那个止咳糖浆,还挺管用,要不我给你拿点试试?”
“不用了,王婶,谢谢你。”老李婉拒了,“家里还有药。”
王婶叹了口气,没再坚持,目光落在紧紧挨着老李的阿黄身上,眼神里多了些同情:“阿黄是真懂事。有它陪着你,也是个慰藉。”
老李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阿黄,没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然后牵着阿黄,慢慢往巷子深处走去。
王婶看着他们一老一狗相互搀扶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对旁边择菜的老伴说:“老李这身子骨,看着是真不行了。唉,以后阿黄可怎么办哟……”
回到家,老李果然从柜子里摸出一个鸡蛋。他把鸡蛋打进碗里,搅散了,加上一点温水,滴上两滴香油,放在锅里隔水蒸。很快,一小碗嫩黄喷香的鸡蛋羹就做好了。
老李把鸡蛋羹倒在阿黄的食盆里,还细心地吹了吹,等不那么烫了,才推到阿黄面前。“吃吧,趁热。”
阿黄低头看着食盆里金黄油润的鸡蛋羹,又抬头看看老李。老李冲它笑了笑:“看什么?专门给你做的。快吃。”
阿黄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鸡蛋羹很嫩,很香,是它很少能吃到的美味。它吃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细细品味。
老李就坐在旁边的板凳上,静静地看着它吃。昏黄的灯光照着他佝偻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沉默的轮廓。他的咳嗽暂时歇息了,屋子里只剩下阿黄舔食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渐渐响起的、初夏的蛙鸣。
阿黄把食盆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走到老李脚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老李弯腰,把它抱起来——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有些吃力了——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阿黄乖巧地窝着,脑袋枕着老李的手臂。
一人一狗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电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飞蛾在灯罩外徒劳地扑打着翅膀。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将所有的温情与酸楚都凝固在这小小的、灯光昏黄的堂屋里。
老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阿黄的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他在想什么?是想起年轻时和妻子在柳絮纷飞中并肩而行的画面?是担忧着未知的明天和身后这条全心依赖他的生命?还是仅仅感受着此刻掌心下,这具小身体传来的、鲜活而忠诚的温暖?
阿黄不知道。它只是安心地蜷缩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和亲昵。它喜欢老李身上的味道,喜欢他手掌的温度,喜欢这个虽然简陋却充满了彼此气息的家。
它不懂人类的复杂情感,不懂生老病死的残酷规律。它只知道,这个把它从冰冷垃圾桶旁带回来的人,给了它一个家,给了它食物和温暖,给了它全部的爱和依靠。那么,它就要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去陪伴他,守护他,直到最后一刻。
窗外的蛙鸣越来越响亮,夜色彻底笼罩了这座小城。柳絮早已飞尽,夏天正浩浩荡荡地来临。而屋子里,老人和狗相依为命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坚韧,仿佛能抵挡住世间所有的风雨和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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