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沿着足迹方向望去。

巷口外，是城西一片密集的低矮民房区。

那里巷道纵横，屋舍错落，最易藏人。

他未再追入。

天色将明，此刻入巷惊扰，只会打草惊蛇。

“记下这片区域。天亮后，让陈二狗的人以货郎、挑夫身份，逐户摸查。”

“是。”

凌风返回大营时，韩烈已带领情报司数名干事，在主帐外架起临时案桌，正在比对从两具刺客尸身上搜出的物品。

见凌风归来，韩烈抬首。

“有收获？”

凌风将装暗器碎片的纸袋置于案上。

“潜入路线已大致摸清，刺客对营地外围不熟，选择的是最常规的墙根阴影潜伏位。”

韩烈接过细看，点头。

又指向案上摊开的几件物品。

那是从刺客尸身上解下的腰带、暗器囊、鞋履，以及一柄已断为两截的淬毒短刃。

“腰带内侧绣有北凉南院狼徽，银线暗纹，非普通死士能配。确系暗影无疑。”

他拈起那截断刃，刃口泛幽蓝寒光。

“淬的毒是北凉军中常见的‘寒息散’，中原罕见。中者经脉受寒气侵蚀，若内功不深，轻则武功大损，重则毙命。侯将军能撑到现在，全仗那名护卫临危以内力护住心脉。”

凌风沉默片刻。

“那护卫如何了？”

韩烈摇头。

“中毒太深，又强行动武激发毒性。军医说，怕是熬不过天亮。”

凌风没有再问。

他转身，望向主帐内那盏彻夜未熄的烛火。

侯云龙仍在生死边缘挣扎。

那名连名字都未来得及问的护卫，即将为护主而殒命。

而刺客，还有三人藏在这座关城的某处暗角。

他们或许正透过某扇破损窗棂，窥视着下一个目标。

凌风看一眼天色。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线鱼肚白。

卯时将近。

他再度翻身上马。

马蹄踏破黎明前的最后一片寂静，向着城西北方向驰去。

城西北，老槐树下。

陈二狗已候在那里。

他一身半旧短褐，腰间别着旱烟杆，脚下蹬着双露趾草鞋，活脱脱一个赶早市的老农。

身后跟着三名同样装扮的夜不收，或蹲或站，正与路边摆摊的老妪闲话家常。

见凌风勒马，陈二狗抬步迎上，低声道：

“旗总，有眉目了。”

他引凌风至槐树后僻静处。

“第三小旗按您吩咐，以城西刺客足迹消失处为圆心，向外辐射五条巷道，挨户暗访。问到第三条巷子时，一个倒夜香的老汉说，前日傍晚，确有几个生脸汉子租了巷尾那处荒废多年的老宅。”

“老汉以为他们是外地来的皮货商，赶早关进关办货。还说那几人出手大方，给了两倍的租金，只住三五日便走。”

陈二狗眼中闪着猎手嗅到猎物踪迹时的锐光。

“属下没敢打草惊蛇，只派两个弟兄扮作乞丐，在那老宅附近蹲守。子时过后，宅内确有灯火，约莫一两个时辰后又灭了。宅门始终紧闭，无人出入。”

凌风静静听完。

“那处老宅，与刺客潜入营地的路线，可否贯通？”

陈二狗点头。

“属下查过。老宅后墙外有条废弃水渠，沿渠往北可直达神武军大营外墙。那段墙外野草丛生，确是巡逻盲点。”

凌风不再多言。

“带路。”

老宅隐于城西北一片颓败民居深处。

这一带曾是十几年前北凉南侵时受兵灾最烈之处，屋舍多为战后仓促重建，低矮逼仄，巷道窄得连马车都进不来。

那处老宅更显破败。

院墙坍塌半截，门板漆皮剥落，门环锈迹斑斑，檐下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

若非陈二狗指明，任谁路过，都只会当它是座久无人居的空屋。

凌风没有靠近。

他站在巷口拐角阴影处，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王铁柱低声道：“旗总，要不要属下带人冲进去？”

凌风摇头。

“刺客若在屋内，此刻破门，他们必拼死突围。巷窄人稠，我方施展不开，他们反易趁乱遁走。”

他顿了顿。

“且此时尚未确认屋内是否只有刺客三人，有无其他接应。贸然动手，恐遗后患。”

他转向陈二狗。

“盯死这处宅子，不许放走一只老鼠。但不可靠近院墙十丈之内。”

“暗影警觉极高，稍有异动便会惊走。”

陈二狗肃然：“属下明白。”

凌风又道：“去请南宫瑾。他在追踪、合围上比我更擅江湖路数。让他来看过地形，再定动手时机。”

“是。”

南宫瑾来得很快。

他依旧是腰间悬剑，步履从容，面上看不出连夜奔波的疲惫。

听罢凌风简述，他只问了一句：

“宅子可有后门？”

陈二狗道：“有。后墙开一小门，门扇朽烂，门闩虚挂。门外便是那条废弃水渠。”

南宫瑾点头。

他未再多问，沿着巷子缓缓走了一圈。

每一步都踏得极轻，目光掠过墙头瓦片、檐角阴影、巷道转角，不时驻足凝望。

片刻后，他回到凌风身边。

“此处不宜强攻。”

他声音平静，却透着笃定。

“宅子虽破，但四围巷道逼仄，我方人多施展不开，刺客却可凭轻功翻墙跃脊，从容遁走。”

“且这类老江湖，极擅利用地形。宅内必有预设的撤退路线，比如通往后墙水渠的地道、或藏于阁楼的暗窗。”

凌风道：“依你之见，何时动手最佳？”

南宫瑾略一沉吟。

“待天黑。”

“暗影习惯昼伏夜出，白日最警惕，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警觉。入夜后，他们反会放松几分，认为炎军白日搜不到，夜间更无迹可寻。”

“届时，以夜不收封锁所有可能遁逃路口。我带队从正面佯动，逼他们走预伏的后路。”

凌风望着那扇沉默的宅门。

“你有几成把握？”

南宫瑾想了想。

“若刺客只有三人，且前夜交战皆有损耗，七成。”

“若他们留有后手，五成。”

凌风不再犹豫。

“就依你所言。天黑动手。”

他转向王铁柱。

“传令：刘三率第二小旗，封锁老宅东、北两侧巷道；陈二狗率第三小旗，封锁西、南两侧。”

“你带第一小旗，于巷口外设第二道封锁线。若刺客突围，以弓弩截击，务必不放一人逃至街市。”

“是！”

众人领命，各自散入巷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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