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3章铁壁与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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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腊月初八,山海关。
雪下了整整一夜,清晨时停了,天地间一片刺眼的白。关城上下,银装素裹,箭楼、敌台、瓮城,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檐角挂着冰凌,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沈砚之站在镇东门的城楼上,双手扶垛,望着关外莽莽雪原。他穿着深灰色的棉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肩上已落了一层薄雪,却浑然不觉。身后的亲兵沈三几次想上前为他拂雪,都被他抬手止住了。
“少东家,”沈三终于忍不住开口,“您都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回屋里暖和暖和吧。”
沈砚之没回头,只问:“程大人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沈三摇头,“派出去的探子还没回来,不过昨夜关外二十里的烽燧燃了狼烟,想是程大人的骑兵快到了。”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仍望向远方。从十一月初八举事,攻下山海关,到今天正好一个月。这三十个日夜,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整顿城防、安抚百姓、清剿残敌、招募新兵,每一件事都要他亲自过问。三千乡勇,如今已扩充到五千人,可其中真正打过仗的,不足三成。剩下的大多是关内外的农民、猎户、手艺人,凭着对满清的一腔怨愤投了军,连刀枪都握不稳。
而关外,清军正从奉天、锦州、承德三路合围,总兵力不下三万。山海关虽是雄关天险,可兵少粮缺,能守多久,他心里没底。
“少东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在这站久了,寒气入骨,老了要作病的。”
沈砚之转身,看见老管家沈福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登上城楼。沈福是沈家两代的老仆,沈砚之父亲在世时,他就是府里的总管。如今沈砚之举事,老人家不顾年迈,硬是跟着上了关城,管着粮草辎重,一应账目,清清楚楚。
“福伯,您怎么上来了?”沈砚之忙上前搀扶。
“我不上来,您就不下去。”沈福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个还温热的烤红薯,“天没亮就烤上的,您趁热吃。”
沈砚之接过,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金黄流蜜的瓤。他咬了一口,甜香在口中化开,连带着心头的寒意也散了些。
“粮草还能撑多久?”他边吃边问。
“省着点,一个月。”沈福压低了声音,“可要是程大人的骑兵到了,人多口多,怕就只够二十天了。”
“够了。”沈砚之三口两口吃完红薯,“二十天,足够等到南方的消息。”
“南方?”沈福一愣。
“武昌首义至今两月,南方十余省已相继光复。孙中山先生从海外归来,正在南京筹组临时政府。”沈砚之眼中闪着光,“只要临时政府一成立,通电全国,北方各省必然响应。到时清廷首尾不能相顾,这山海关,就不是孤城了。”
沈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长毛造人反,见过洋人烧园子,见过光绪变法,见过太后垂帘,可这大清朝,终究还是大清朝。如今少爷说要改天换地,他信少爷,可心里终究是悬着的。
“报——”
一声长呼从城下传来。一个浑身是雪的探子奔上城楼,单膝跪地:“禀少东家,程大人的骑兵到了,离关城还有五里!”
沈砚之精神一振:“多少人马?”
“约两千骑,都是精兵,还带了二十门快炮!”
“好!”沈砚之击掌,“开城门,迎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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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山海关东门外。
雪地里,一支骑兵队伍踏雪而来。马蹄翻飞,溅起团团雪雾,两千骑兵,清一色的灰布棉军装,头戴皮帽,肩挎步枪,虽是长途奔袭,军容却丝毫不乱。队伍最前面,一匹枣红马上,端坐着个三十出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络腮胡,腰挎指挥刀,正是新军第六镇骑兵标统程振邦。
沈砚之早已率众在城门外等候。见程振邦到了,他快步迎上,抱拳行礼:“程兄一路辛苦!”
程振邦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大步走到沈砚之面前,上下打量,忽然哈哈大笑,一拳捶在沈砚之肩上:“好你个沈砚之!不声不响,就把这天下第一关拿下了!我在保定接到消息,还以为耳朵出了毛病!”
沈砚之也笑:“全赖关内乡亲父老拥戴,砚之不过顺势而为。”
“顺势?顺得好!”程振邦笑声爽朗,“武昌枪响,南方各省纷纷独立,咱们北方却静得让人心焦。你这山海关一举,等于在清廷后心插了把刀!痛快!痛快!”
两人把臂入城,边走边谈。程振邦带来的骑兵在城外扎营,只带了十几个亲兵进城。一路行来,他见关城上下守备森严,士卒虽衣衫不整,但精神饱满,巡逻放哨,一丝不苟,不禁暗暗点头。
“砚之老弟,你这兵练得不错。”程振邦赞道,“一个月功夫,能把乡勇练成这样,不容易。”
“都是被逼出来的。”沈砚之苦笑,“清廷从奉天调了五千马队,从锦州调了一万步军,承德那边还有一万五。三路合围,最迟三五日就到。我不严加操练,这关城一天也守不住。”
“三五日?”程振邦浓眉一挑,“来得正好!我这两千骑兵,再加你的五千步卒,凭这山海关天险,够他喝一壶的!”
说话间,已到了总兵府。这里原是清军山海关总兵的衙门,如今成了义军指挥部。沈砚之将程振邦让进正堂,吩咐上茶。
程振邦却不坐,在堂中踱步,看着墙上挂着的山海关及周边地形图,看了半晌,忽然转身:“砚之,你打算怎么守?”
沈砚之走到图前,手指点着关城:“山海关北倚燕山,南临渤海,中间这道关隘,最窄处不过十里。清军来攻,必从三面而来——东面,从奉天来的马队,走辽西走廊;西面,从承德来的步军,过石门寨;南面,从锦州来的,走沿海官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的想法是,不守关城。”
“不守?”程振邦一愣。
“对,不守。”沈砚之目光炯炯,“关城虽险,但我们是孤军,外无援兵,内缺粮草,死守是下策。我的意思,是主动出击。”
“怎么个出击法?”
“程兄请看,”沈砚之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奉天来的马队,必经石河。石河两岸多芦苇荡,此时正值寒冬,芦苇干枯,一点就着。我可遣一支疑兵,在石河以东佯动,引清军追击。待其进入芦苇荡,伏兵四起,纵火烧之。马惧火,必乱,我军趁乱击之,可获全胜。”
程振邦眼睛一亮:“好计!那西面呢?”
“西面从承德来的步军,要走石门寨。石门寨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已在寨中埋伏了五百人,备足滚木擂石。清军若来,让他们先攻,待其疲惫,我率主力从后包抄,与寨中守军前后夹击,可破之。”
“南面沿海一路呢?”
“这一路最麻烦。”沈砚之皱眉,“沿海无险可守,且清军有水师策应。我的想法是,不与其正面交锋,只派小股部队沿途袭扰,烧其粮草,断其补给。待东西两路清军败退,这一路自然不战而退。”
程振邦听完,盯着地图看了许久,忽然一拍桌子:“妙!砚之老弟,你这用兵之法,深得兵法精髓!以攻代守,化被动为主动,好!”
沈砚之却摇头:“计虽好,但有一难。”
“什么难?”
“兵力不足。”沈砚之叹道,“我手下这五千人,能战者不过两千。要分兵三路,还要守关城,捉襟见肘。尤其是石河一路,需精兵埋伏,更要一员猛将领军。我手下多是新兵,恐难当此任。”
程振邦哈哈大笑:“这有何难!我这两千骑兵,分你一千,由我亲自率领,去石河设伏!剩下的一千,留在关城,归你调遣!”
沈砚之一怔:“程兄,这怎么行?你是客军,远来是援,怎能让你犯险……”
“什么客军主军!”程振邦大手一挥,“都是革命同志,分什么彼此!再说了,我这两千弟兄,都是从保定一路杀出来的,哪个手上没沾过清狗的血?打埋伏,正是我们的强项!”
沈砚之还要推辞,程振邦却已起身:“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点兵,今夜就出发,赶在清军到来前,在石河布好阵势!”
“程兄且慢!”沈砚之拉住他,“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清军具体何时到,兵力如何部署,我们都还不清楚。我已派了探子出去,最迟今晚就有回报。等消息确凿,再动不迟。”
程振邦想了想,点头:“也好。那就等一晚。”
两人重新坐下,沈砚之命人摆上饭菜。虽在战时,菜肴倒也丰盛:炖羊肉、烙饼、白菜粉条,还有一壶烧酒。程振邦也不客气,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边吃边说起这一路的见闻。
“从保定出来时,袁宫保——呸,袁世凯那老贼,还想拦我。”程振邦灌了口酒,“说什么朝廷有令,各军不得擅动。我去他娘的!老子是革命军,听什么朝廷的令!当场就砍了他的传令官,带着弟兄们冲出城来。”
沈砚之听得心惊:“袁世凯没追?”
“追了,怎么没追!”程振邦一抹嘴,“派了一个标的人马来追,被我设伏打了个埋伏,折了他三百多人,剩下的屁滚尿流回去了。这一路北上,过天津,走唐山,到处都在抓革命党。好在老子跑得快,没被缠住。”
“程兄一路辛苦。”沈砚之举杯敬酒。
“辛苦什么,痛快!”程振邦一饮而尽,“你是不知道,在保定那几年,憋屈!看着朝廷一天天烂下去,看着洋人在咱们地盘上耀武扬威,看着老百姓饿死冻死,心里跟刀割似的!如今好了,武昌枪一响,天塌了半边!咱们这些当兵的,也该为这天下,出份力了!”
沈砚之深有同感。他想起父亲沈文渊,当年也是这般热血。甲午年,父亲随北洋水师出征,在黄海亲眼见邓世昌驾舰撞向敌舰,回来后就常说:这朝廷,不顶事了,要救中国,非得改天换地不可。后来父亲参加戊戌变法,事败后逃回山海关,郁郁而终。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砚之,记住,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他爱新觉罗一家的。总有一天……
“报——”
又是一声长呼,打断了沈砚之的思绪。又一个探子奔进来,浑身是雪,脸色发白。
“少东家,不好了!西路的清军,已到抚宁,离石门寨只有五十里了!领兵的是蒙古八旗都统额尔赫,手下有一万五千人,其中三千是骑兵!”
沈砚之和程振邦同时站起。
“这么快?”程振邦皱眉,“不是说还要三五日吗?”
“是……是急行军。”探子喘着气,“额尔赫下令日夜兼程,要赶在腊月十五前夺回山海关,向朝廷请赏!”
“腊月十五……”沈砚之算了下日子,今天腊月初八,也就是说,最多还有七天。
“东路的奉天马队呢?”他问。
“东路慢些,还在绥中一带,但也只有一百多里了。南路的锦州兵走得最慢,沿海道路泥泞,估计还要三五日。”
程振邦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抚宁一点:“石门寨在抚宁东北三十里,额尔赫明天就能到。砚之,你的伏兵安排好了吗?”
“安排了,但只有五百人。”沈砚之眉头紧锁,“我本打算等程兄的骑兵到了,分兵加强石门寨。可如今东路清军也快到了,石河那边……”
“石河那边我去!”程振邦斩钉截铁,“我带一千五百骑兵去,留五百给你守城。石门寨这边,你带主力去,一定要把额尔赫挡住!只要挡住西面这一路,东西夹击之势就破了!”
“可程兄只有一千五百骑,东路的奉天马队有五千……”
“怕什么!”程振邦豪气干云,“兵贵精不贵多!我那两千弟兄,一个能顶三个!再说了,石河芦苇荡,正是用计的好地方,五千人进去,照样叫他灰飞烟灭!”
沈砚之看着程振邦,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就是革命同志,素昧平生,却可托生死。
“好!”他不再犹豫,“那就依程兄之计!我今夜就点兵,赶赴石门寨。关城就拜托程兄留下的五百弟兄,和我手下一千人防守。”
“关城交给我!”程振邦拍拍胸脯,“有我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两人当即商议细节,调兵遣将,一直忙到深夜。沈砚之点了三千精锐,其中就包括最早跟随他起义的三百乡勇。这些人都是猎户、矿工出身,熟悉山地地形,最擅野战。
临行前,沈砚之登上城楼,最后看一眼关城。夜色中,山海关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卧在燕山与渤海之间。这座他生长于斯的雄关,这座父亲魂牵梦萦的故地,如今要靠他来守护了。
“少东家,”沈福颤巍巍地走来,递过一个包袱,“这里面是干粮,还有一件新絮的棉袄。天冷,您多保重。”
沈砚之接过包袱,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福伯,关城就交给您了。粮草要省着用,守城要稳,不可轻易出击。等我回来。”
“老奴明白。”沈福老眼含泪,“少爷,您一定要平安回来。老爷在天上看着呢。”
沈砚之重重点头,转身下城。城下,三千将士已列队完毕,火把如龙,映亮了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出发!”
一声令下,队伍开拔,踏着积雪,向西而去。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很快掩盖了足迹。
城楼上,程振邦望着队伍消失在夜色中,喃喃道:“砚之老弟,此去凶险,你可一定要回来。”
他转身,对身后的副官下令:“传令,五百骑兵分守四门,多备滚木擂石,弓弩火器。再派探马,日夜监视关外动向。清军若来,死守不出,等沈将军回师!”
“是!”
夜色深沉,雪越下越大。山海关内外,两路大军,各自迎着风雪,奔赴属于各自的战场。
而历史的车轮,就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悄然转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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