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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余波


顾怀策马奔出林荫,轻轻勒住缰绳。

胯下那匹脾气暴躁的战马放缓了步子,在官道上缓慢前行。

不多时,另一阵马蹄声从侧后方响起。

顾怀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目。

是杨震。

他策马来到顾怀身侧,勒马减速,与顾怀并驾齐驱。

他并没有废话,靠近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公事:

“已经盯住官军大营了。”

“大营遇袭,主将又中伏身死,那边乱了一阵子,不过孙义留下的那个副将还算有点本事,勉强压住了营啸,现在正在收缩防线。”

顾怀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

失去了主将,又遭遇了那般诡异的袭击,那支官军现在就像是惊弓之鸟,这时候最想做的应该是自保,而不是进攻。

他又问道:“都安排好了么?”

“安排好了,只要他们有任何异动,或者想要围城,城防营立刻就会围上去。”

杨震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混合着尘土,在他脸上抹出几道黑印,让他那张本就刚毅的脸显得更加粗犷。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片刻后才开口说道:“而且,如果真打起来,只会赢,不会输,毕竟之前就已经把整个城防营进行了一次整顿,那些混吃等死的老弱病残,还有平时就知道欺压百姓的兵痞,全都被踢了出去,而在之前红煞那一战中表现出色、见过血的团练兄弟,都提拔了进去,充实了骨干,现在的城防营,很能打。”

顾怀笑道:“我对这一点很有信心--目前江陵的兵力加起来一共有多少?”

杨震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数字,语气中带着些感慨:

“加上我们原本庄子里的团练,还有上次迎击红煞没有遣散的青壮,现在江陵城内城外,你能调动的兵力,一共是六千五百人。”

六千五百人。

杨震转头看向顾怀,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

“所以,哪怕那几千朝廷官兵真的想要围城,或者彻底翻脸,这一仗...我们也完全能吃掉他们。”

他没说出来的是,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如果真的一口吃掉了几千朝廷正规军,那江陵城头跟竖起反旗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那是一条真正的反贼路。

顾怀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也感受到了这数字代表的分量。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从开始时一无所有就跟随着自己的汉子,笑了笑:

“六千五百人啊...”

“实在是没想到。”顾怀轻声感叹,目光投向远方起伏的山峦,“就在几个月前,我们还躲在破屋里,对一个只有几百人的盐帮束手无策,为了性命发愁,但现在,却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兵力...”

“还真是,世事无常。”

权力的膨胀有时候真的快得让人心惊。

当雪球滚起来的时候,哪怕是你自己,有时候都会被那种裹挟而来的力量所震撼。

然而,感叹之后,顾怀的眉宇间却并没有太多的喜色,反而浮现出一抹隐忧。

“但是,这也不完全算是好事。”

他叹了口气:“几千个脱产的士卒啊...人吃马嚼,还要发饷银,还要补充军备,长此以往,别说一个庄子了,就是把整个江陵城的库房都搬空,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穷兵黩武,从来都不是长久之计。”

杨震沉默了。

他是个纯粹的武人,只懂得练兵打仗,对于钱粮算计确实不太在行。

但他知道顾怀说的是实话。

养兵,就是在烧钱。

就算有官府,但江陵毕竟只是一县,供养六千多不事生产的士卒--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压力可想而知。

“说到底,能有这些...都是因为你。”

过了许久,杨震才开口:“组建团练,接手城防,血战过后,再筛选,再整编...都是因为你定下这些,才有了如今的样子。”

“不,”顾怀摇了摇头,“其实对于这支军队,你出的力应该比我更多。”

“我只是动动嘴皮子,出钱出粮,但从一开始的招募训练,到后来的整军经武,都是你在操心。”

顾怀看着杨震那张满是风霜的脸,诚恳道:“应该说,如果没有你,才没有这支军队。”

听到这话,杨震却并没有露出什么自得的神色。

他勒住马,停了下来。

看着手里那根粗糙的缰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甚至透出一丝疲惫。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但我已经开始觉得...力不从心了。”

顾怀也停下马,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杨震抬起头,目光越过江陵的城墙,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边疆,是他曾经待了很多年的地方,也是他无数次梦回的故乡。

“之前在边军的时候,我手底下也就只有几十个人。”

“我们都是过命的兄弟。”

“我能带着他们在草原上奔袭几天几夜,哪怕只有一把刀,我也敢带着他们冲进胡人的帐篷。”

“但现在,却要管着几千人。”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当一支大军的主帅,也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其实很多东西我都是现学的,士卒每天的吃喝拉撒,营盘扎在哪儿,岗哨怎么放....这些琐事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甚至觉得,自己指挥大军也许还不如你。”

“毕竟,之前是你带着他们打败了红煞,而昨夜如果真的打起来,在那种黑夜的混战里,说实话...”

杨震转过头,看着顾怀,眼神坦荡:“我没有信心能指挥好这几千个人。”

“我怕我的一个命令下错,就会让几百甚至几千个士卒白白送死。”

“而现在看来,这些人还只是个开始,以后或许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仗...”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急着打断,也没有急着安慰,他知道,这是杨震积压在心底已经有一段时间的压力,在这个看似尘埃落定的午后,爆发了出来。

这是一个老兵的诚实。

将才和帅才,从来都是两码事。

带一百人冲锋陷阵,和带一万人运筹帷幄,天差地别。

“为什么这么觉得?”他问,“为什么觉得以后会有更多人,更多仗?”

杨震看着他:“因为你。”

“因为我?”顾怀挑眉。

杨震点了点头:“因为你从来都不是那种被世道推着走的人,你是那种...会主动去适应、甚至去利用这个世道的人。”

“你不可能没想到,如今的局势,你其实比陈识更像江陵的县令。”

“如果以后再有什么风波,你还是会主动迎上去,就像这次一样。”

“而下一次如果是几千兵力解决不了的事情,到时候,会变成一万?还是两万?”

顾怀没有反驳。

因为杨震说得对。

这就是乱世的逻辑,不进则退。

你想要安全,就必须拥有力量;你拥有了力量,就会引来更大的觊觎;于是你必须拥有更强的力量。

这是一个死循环。

直到你站得够高,或者死在半路上。

“但是,眼下实在没有人比杨兄你更适合带兵。”

顾怀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杨震:“你说你力不从心,但在我看来,这就是成长,没人天生就是大将军,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一次次手忙脚乱里练出来的。”

“说到底,还是只能交给你,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而且,”顾怀话锋一转,“接下来你估计会很忙,因为你要带兵配合官军,入山‘剿灭’圣子。”

“这出戏要唱足,少说也要折腾半个月。”

提到“圣子”,杨震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看了一眼那片密林:“真的可行?”

顾怀耸了耸肩,一脸的轻松:“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而且,就如同你刚才说的,我们已经有了掀桌子的能力,有了底气,那么做事的胆子自然就能放得更大一点。”

顾怀眼神微冷:“无论如何,这件莫名其妙的祸事都只能以这种方式结束,这支打着圣子旗号的赤眉军,从此之后就放养在江陵周边的深山里。”

杨震皱眉:“那他们的补给怎么办?也要庄子出么?”

“那可不行。”

顾怀立刻摇头:“光是养这几千兵力,就快把江陵掏空了,再养一支赤眉军,那也未免太高估自己。”

“那...”杨震脸色一变,“难道要他们打家劫舍?袭掠城池?”

如果是那样,那这支军队和真正的赤眉军有什么区别?

顾怀又摇头:“怎么可能?杨兄你忘了,所谓圣子,本来就是赤眉军搞出来的。”

“既然是圣子,那去打其他赤眉军的秋风,不是很正常么?”

“甚至于,还可以吞并他们的人马,抢他们的地盘。”

顾怀感叹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且,我总有一种预感...那就是这支披着赤眉衣裳的偏师,很可能会给我什么惊喜...”

杨震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你真的能一直控制他们么?那毕竟是...”

“圣子印信在我手里。”

顾怀打断了他,语气笃定:“玄松子是个怕沾因果但又心存善念的人,他会认可我刚才说的话,也会去做他该做的事,至于其他人...慢慢来就行了。”

风停了。

两人在官道上慢慢前行。

杨震看着他,良久,突然笑了。

“我总觉得,今天的你有点不太一样。”

“为什么?”

“总感觉,”杨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爽利了很多,心情也不错。”

顾怀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他嘴角的笑意荡漾开来,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大概是因为,念头通达了吧?”

顾怀抬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轻声道:“以前我总是小心翼翼,不去对抗这个世道的规则,总想着在规则内求生存,总想着不要做得太绝。”

“但今天才发现,原来这个世道真的已经烂透了。”

“讲道理是没用的,至于法度,就更是个笑话。”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马鞭。

“而只要有了足够的实力,原来规则,也是可以被重新定义的。”

“既然他们不讲道理,那我们就可以比他们,更不讲道理。”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挥马鞭。

“啪!”

清脆的鞭响在官道上炸开。

“驾!”

战马扬蹄,卷起一路烟尘。

杨震看着那个在阳光下疾驰的背影,那个白衣猎猎、仿佛要冲破这浑浊世道的背影。

他笑了笑,眼底的那抹疲惫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驾!”

他也挥动马鞭,紧紧跟了上去。

......

江陵。

当天边的第一缕晨曦照亮城头的旌旗时,一个消息,以最夸张的速度,传遍了江陵的大街小巷。

折冲府偏将,这次来江陵追剿赤眉军的孙义孙将军,死了!

死在了城外,死在了赤眉妖人的伏击之下!

这个消息在城内引发了极大的波澜,甚至可以说是恐慌。

因为这几天,每个人都看到了孙义的大军进城轮休,看到了那些杀气腾腾的甲士,看到了乱世中武将与军队所代表的那种绝对暴力。

尤其是一部分昨夜在醉仙居赴宴的乡绅,他们更是亲眼看见过孙义是如何嚣张跋扈,是如何指着顾怀的鼻子质问。

所有人都没想到,仅仅是一夜之间。

孙将军就这么死了?

而且是死得不明不白,死在了城外的荒郊野岭,据说惨不忍睹。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大营遇袭的官军。

昨夜大营被袭,火光冲天,虽然实质性的战损不大,但猝然遇袭,全军上下都有些一惊一乍了。

再加上主将迟迟未归,直到天明才传回死讯。

整个官军大营瞬间炸了锅。

底层士卒还好,反正吃粮当兵,跟谁干不是干?只要不欠饷就行。

而且孙义身边的百余名精锐亲卫,已经随他一起在昨夜的伏击中死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都没留。

所以“亲卫连坐”这一条,倒是不用考虑要不要眼下清算了--人都死光了,还清算什么?

但剩下的将领们坐不住了。

一个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痕迹、显然是在昨夜袭营大火中吃了亏的副将,在天明确认孙义死讯后,眼睛都红了。

他一边派人疯狂追逐那些胆大包天的赤眉军,一边直接整顿兵马,想要悍然带兵入城,接手江陵城防。

在他看来,这事肯定有问题!

但还没走出二里地,就被江陵的城防军堵了回去。

没有丝毫退让,没有丝毫畏惧。

双方在江陵城北僵持,剑拔弩张,气氛凝重得仿佛随时就能爆发厮杀。

于是城内也人心惶惶起来,百姓们闭门不出,商铺纷纷关张,生怕遭了兵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陈识出场了。

这位一向在江陵百姓眼中有些窝囊、有些圆滑、遇到大事只知道和稀泥的县尊大人,今日却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魄力。

他先是带着衙役亲自出城,收殓了孙义及其亲卫那残缺不全的尸身,找了最好的棺木,甚至还掉了几滴眼泪,然后不顾危险,亲赴官军大营。

面对着那个暴怒的副将,陈识没有露怯,他先是痛斥了赤眉圣子的无法无天,赞扬了孙义将军的英勇战死,并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那个赤眉圣子头上。

紧接着,他主持了孙义的葬礼。

江陵城,满城缟素。

陈识站在灵堂前,咬牙切齿,面容扭曲,当着孙义副将和满城百姓的面,展露出“与赤眉圣子不共戴天”的态度。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本官这就下令,除了必要的留守兵力,城防军全军出动,配合官军,追剿赤眉!”

这一番做派,再加上那实打实的粮草慰问,以及打开官库,送给副将的一大笔“抚恤”。

这才算是把对峙的双方给安抚了下来。

毕竟,凶手已经确定了是赤眉圣子,县令又这么配合,给钱给粮还给兵,只要事后追剿得力,副将前面的那个“副”字自然也可以去掉了。

孙义的亲卫全死光了,接手大军可以说是没有一点难度。

该怎么选?

当然是直接借坡下驴了。

而此时...

那个背了所有黑锅的“赤眉圣子”,早就带着他的人马,遁入山林了。

江陵城西七十里,是一大片连绵不绝的深山老林。

往里面一钻,一路往西,山势渐密,那里已经是通向蜀地的方向,地形复杂,瘴气丛生。

这下子,一路跟上来的大军傻眼了。

追?

怎么追?

近万人的大军,听起来多,可撒进这茫茫林海里,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难道真要近万人一起钻林子?

最后还是接替孙义的那个副将拍了板:

“追!一定要把那圣子的脑袋割下来带回来!”

不追不行啊,不追,怎么跟上面交差?怎么解释孙义的死?

于是,一场浩浩荡荡的追剿行动开始了。

除了必要的留守兵力,整个江陵兵力近乎倾巢而出,配合着官军,一头扎进了大山。

当然,这也是顾怀乐见其成的。

如此大的动作,在城内自然引发了极大的风波。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那个“赤眉圣子”。

渐渐的,一些离谱的流言也出来了。

有说亲眼见过那赤眉圣子的,说他身高丈二,青面獠牙,能吞云吐雾,撒豆成兵。

有说那赤眉圣子其实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的,说他是前朝皇室后裔的。

更有甚者,还有人神神秘秘地说,那圣子其实就是死去的孙将军,孙将军想反已经很久了,是诈死脱身...

流言这种东西,一旦变得荒诞起来,反而就没人信了。

所以偶然响起的,关于之前城内有的“顾怀是圣子”的流言,自然而然就被压了下去。

谁信啊?

人家顾公子正忙着跟陈家小姐筹备婚事呢,听说聘礼都下了一堆,哪有空去山里当野人?

所有人都在看戏,都在等一个结果。

但也有少部分人,在深夜里,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他们意识到,连一个朝廷正五品武将,带着几千兵马,都说死就死,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这世道啊,是真的变了。

而他们这种升斗小民...

又该咋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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