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卦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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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
知了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玄松子此时就挺烦。
他盘腿坐在顾家庄东厢房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碗酸梅汤,面前摆着几盘精致的苏式点心,头顶还有两把大蒲扇在身后那个看起来憨厚、实则眼神精明的护庄队员手里呼呼地扇着。
这日子,真算起来倒比白云观里还悠闲几分...
可现在,玄松子只觉得屁股底下长了钉子,怎么坐怎么别扭。
“那个...这位居士,”玄松子终于忍不住了,扭过头,看着身后那个正卖力扇风的汉子,干笑道,“贫道这儿真不用伺候了,要不...您去歇歇?”
“不累!道长,俺不累!”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手里的蒲扇摇得更欢了:“福伯交代了,道长是庄子里的贵客,是大少爷的媒人,更是...嘿嘿,咱们庄子的活神仙,必须得伺候好了!要是让道长热着了,俺可是要被扣工分的!”
玄松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贵客?
如果不是上茅房都有人跟着。
如果不是睡觉时窗户根底下都蹲着两个听墙角的。
那他就真信了。
自从那天赤眉军的特使进了庄子,送来了那方见鬼的“圣子印”,顾怀那厮虽然没把他怎么样,也没把他关进地牢,甚至一应吃穿用度比之前还要好上几分。
但这“关照”,未免也太周全了些。
这哪里是待客?这分明是软禁!
而且是那种让你挑不出理、甚至还得捏着鼻子说声谢谢的软禁。
“无量那个天尊...”
玄松子叹了口气,把酸梅汤放下,起身想在屋里溜达两圈。
结果刚一迈步,身后的汉子立马就把蒲扇一收,像个影子一样贴了上来:“道长要去哪儿?俺给您带路!”
“贫道就在屋里走走!消消食!”
“哦,那道长您慢点走,小心门槛。”
玄松子彻底没脾气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庄园。
说实话,一开始他是真怕。
知道了顾怀是赤眉圣子这种惊天大秘密,又看穿了顾怀身上那种诡异的命格,按照话本里的路数,他这种知道太多的人,一般活不过几天。
所以头两天,他晚上睡觉都在担心半夜有人摸进来把他给咔嚓了。
可几天下来,他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顾怀似乎...真的很忙。
忙着赚钱,忙着练兵,反正压根没空搭理他这个闲散道士。
反倒是这庄子里的庄民们,对他热情得有些过分。
“道长!玄松子道长在吗?”
就在这时,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个大嗓门喊了起来。
玄松子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堵门。
又来了!
自从知道了他是自家公子的媒人,是江陵名声在外的游方道士,他在这些庄民眼里,那简直就是太上老君下凡,活菩萨转世。
每天都有人排着队来找他。
算命的,看相的,测字的,甚至还有来问自家婆姨啥时候能怀上的...
“道长!您可算在呢!”
一个胖大婶已经在护庄队员的默许下冲进了院子,身后还跟着一大串庄民,挤开门后,满脸油汗地挤到玄松子面前,大嗓门震得玄松子脑瓜子嗡嗡响:
“哎哟,早就听说公子请回来的这位道长是活神仙,前儿个给王二麻子家算的那一卦太准了!说他近来要交好运,结果真就过了建房申请,屋子都开建了!”
“道长,您也给俺算算呗?俺家那闺女,今年都十六了,还没个婆家,您给看看,这姻缘到底在哪儿啊?”
“还有我!还有我!”
另一个瘦高个的大娘挤开胖大婶,把一个虎头虎脑但挂着两行清鼻涕的娃推到玄松子怀里:
“道长,这娃最近老是夜里哭,是不是撞着什么脏东西了?您给画道符?”
“道长,我想改个名,能不能发财?”
“道长,我这眼皮老跳...”
一时间,鸡飞狗跳,人声鼎沸。
玄松子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行走江湖,倒是习惯了这种场面,可现在...
他哪里还有那个心情?
他现在连自个儿的命都算不明白!
“诸位居士!诸位居士!”
玄松子只能硬着头皮摆出一副高人模样,强颜欢笑:“今日贫道...今日贫道修行的时辰到了!不宜起卦!不宜起卦啊!”
“啊?道长您这都修了好几天了,还没修完啊?”
“道长您是不是嫌俺们给的卦金少?俺有钱!俺在工坊干活攒了工分的!”
“就是,道长别谦虚了!这鸡您拿着!俺们庄户人家没啥好东西,这就是一点心意!您就给算一卦嘛!”
一只咯咯乱叫的老母鸡直接被塞进了怀里,鸡爪子还在玄松子的道袍上蹬了两个泥印子。
玄松子欲哭无泪。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无量天尊...贫道今日真的...”
玄松子一边作揖,一边脚底抹油,想要往后院溜。
结果刚退两步,就被个大姑娘给堵住了。
“道长~”姑娘的声音甜得发腻,“您就给奴家看看手相嘛,奴家不求别的,就想问问...那个,像道长这样的出家人,能不能还俗呀?”
“噗--”
玄松子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看着姑娘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再看看周围那些起哄的庄民,只觉得他要是再多待段时日,怕是要道心不保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龙虎山道士是不忌婚娶,可也不是看两眼就要让他还俗啊!
“不能!绝对不能!贫道一心向道!早已斩断红尘!”
玄松子大吼一声,也不管什么高人风范了,把拂尘往腰里一别,抱头鼠窜。
“让让!都让让!贫道内急!真的内急!”
在一片哄笑声中,这位龙虎山的高徒,未来的天师,狼狈不堪地冲出了人群,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
一口气跑出二里地,直到听不见那些嘈杂的人声,玄松子才扶着一棵老槐树停了下来。
“呼...呼...”
他大口喘着粗气,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树根上,伸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造孽啊...”
玄松子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割碎的天空,眼神里满是绝望。
怎么能这么热情?这庄子里的人,是不是只要他们公子认证过的东西或者人,都能这么无条件地得到他们的热爱和追捧?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被他盘得油光锃亮的铜钱。
好些日子没给自己开过卦了。
自从进了这顾家庄,自从知道了那个“圣子”的秘密,他每次想要算一算吉凶,那卦象就跟见了鬼似的,要么是一团乱麻,要么就是那种大凶大煞的死局。
“心如死灰啊...”
玄松子把玩着铜钱,喃喃自语。
“这顾怀的命数因果,真的与贫道这个修道之人越缠越深了...”
“下白云观的时候说的话,怎么就一语成谶了呢?”
他手指摩挲着铜钱,习惯性地往上一抛。
“叮--”
清脆的声响。
铜钱在半空中翻滚,最后落在他手背上。
玄松子漫不经心地移开手掌,瞥了一眼。
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咦?”
“大利东南?”
玄松子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了一遍卦象。
没错。
乾卦变巽,前路受阻,却又在东南方透出生门。
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算出这么清晰、这么吉利的卦象!
这是祖师爷显灵,给徒孙指了一条逃跑的明路,还是这铜钱也成精了,学会骗人了?
他立刻掐指,又算了一卦。
还是东南。
“邪门了...”
玄松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扭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不远处、正假装看风景的那个护庄队员。
“哎,那位居士。”
玄松子招了招手。
汉子立马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道长,咋了?要上茅房?”
“上什么茅房!贫道那是遁术!遁术懂不懂?”
玄松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指了指东南方向:“贫道且问你,这庄子的东南方,是个什么去处?”
汉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挠了挠头:“东南?那是后山啊。”
“后山?”
“对啊,就是咱们庄子在修的工坊,”汉子一脸自豪,“那是咱们公子的心头肉,轻易不让人进的。”
工坊?
玄松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那贫道能去看看吗?”
换了其他人,汉子肯定是立刻摇头的,但想到之前福伯的吩咐,汉子脸上的笑容也灿烂起来:
“那当然没问题!道长您可是贵客,只要不出庄,去哪儿都行!”
......
越往后山走,那种安逸祥和的田园气息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火朝天的氛围。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号子声,还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汇聚成巨大的声浪。
转过一道山弯。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玄松子,也不由得有些愣神。
好大的手笔!
原本崎岖的山路正在被平整,两座石山所组成的天然夹缝中,无数的木架耸立着。
一座座巨大的窑炉正在冒着黑烟,成百上千名穿着灰色短褐的汉子,密密麻麻地在这片工地上穿梭劳作。
他们有的在搬运石料,有的在搅拌着一种灰色的泥浆,有的在砌墙。
“这是在修什么?”
玄松子看着那些还未完工的建筑,有些看不懂。
不像是庙宇,也不像是宅邸。
那些墙壁修得极厚,窗户开得很高,而且排列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
“这是工坊,还有仓库。”
旁边的汉子有些自豪地介绍道:“公子说了,咱们庄子以后的好东西,都要从这里造出来!那边是烧砖的,那边是打铁的,还有那边...是酿酒,和造那种能把人洗得香喷喷的肥皂的!”
玄松子啧啧称奇。
顾怀还真是有想法。
在他看来,如果是一个地主老财,那么挣了钱多半要买地修园子;如果是一个反贼头子,那么挣了钱就是打兵器,拉人马。
结果顾怀倒好,把钱都砸在这荒山野岭,修这些冒着黑烟的玩意儿。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景象,看着确实震撼。
就像是一种...力量。
一种能够改变点什么的力量。
此时正是午饭后的休息时间。
烈日当空,大部分干活的战俘都已经累瘫了。
他们三三两两地躲在树荫下、墙角处,或者是未完工的屋檐下,横七竖八地躺着,鼾声如雷。
虽然是战俘,但看他们的气色,竟然比外面那些流民要好得多,除了累点脏点,脸上竟然没多少戾气。
“看来这顾怀收买人心的本事,也是一绝。”
“看守虽然不算松散,但换在其他地方,也绝对会有人闹事,结果这里的赤眉战俘都老老实实的干活,休息。”
玄松子一边走,一边观察着。
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个角落吸引了。
那是一棵孤零零的歪脖子老槐树。
树下没有像别处那样挤满了人,只有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瘦弱、丑陋的战俘。
别人都在吃饭睡觉,享受片刻安宁,唯独这个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土地上写写画画。
他画得很专注。
甚至连玄松子走近了都没察觉。
玄松子有些好奇。
这年头,战俘里还有读书人?
他放轻脚步,凑了过去,探头往地上一看。
可这一看,玄松子却愣住了。
地上画的,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
玄松子渐渐看出了些门道--居然是这工坊的布局图?
但又不太像。
因为他在一些线条旁边,画了打叉的标记,还画了一些奇怪的改动。
“有点意思...”
玄松子虽然不懂营造,但他懂风水。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改动的那几处,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却暗合风水流转之道,或者是...更实用?
......
陆沉并不知道身后站了个道士。
他已经在这个庄子里干了好几天的活了。
每天除了搬石头,就是填土,偶尔去搅泥浆。
身体很累。
但心更累。
他发现自己离找到那个“天罚”的真相,虽然没有越来越远,但确实一步也没靠近。
他本以为进了庄子就能接触到些什么。
可现实是,他只能接触到石头和泥巴。
还有,他一开始其实特别鄙夷这个庄子。
觉得这里就是个妇人之仁的安乐窝,是个有钱少爷过家家的地方。
然而这几天干下来,随着他接触到更多这个庄子的细节,他的那种鄙夷却渐渐变成了...迷茫。
比如这脚下的路。
那种灰色的泥浆,干了之后竟然坚硬如石,甚至比石头还要平整。
他偷偷试过,用铁铲用力砸下去,也只能留下一个白印。
如果用这东西来筑城墙...那得是何等的坚不可摧?
再比如那些推车的独轮车。
看似结构简单,但又设计得极妙,哪怕是一个瘦弱的战俘,也能推着几百斤的石头健步如飞。
这如果是用来运粮草...
陆沉越看越心惊。
这庄子里,处处都透着一种名为“效率”的古怪东西。
这里的主人,好像真的懂得怎么把每一个人的力气都榨干到极致,却又用那种名为“工分”的东西吊着,让人心甘情愿地被榨干。
这是一种比鞭子和赏钱更可怕的统御术。
“可是...那天罚呢?”
陆沉手里的树枝在地上重重一划,划出一道深痕。
他找不到。
他找遍了工地的每一个角落,也没看到任何可能制造出那种东西的迹象。
难道真的是天罚?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这种挫败感比他在赤眉军里当大头兵还要难受,因为那时候他还可以安慰自己这世上都是蠢人。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宝山面前的瞎子。
明明感觉到了什么,却什么都看不见。
“你这画的是什么?”
突然,身边响起一道声音,带着几分好奇。
陆沉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不动声色地用脚尖在沙地上碾了碾,将那些复杂的线条抹去了一大半。
做完这一切,他才微微侧目。
映入眼帘的,是一角青色的道袍。
然后,是一张年轻、俊朗,但看起来有些欠揍的脸。
是个道士。
还是个很年轻的道士。
江湖骗子么?
陆沉那双死鱼眼微微翻了一下。
他这辈子最烦两种人:一种是身居高位的蠢货,一种是装神弄鬼的神棍。
所以他只是淡淡地瞥了那道士一眼,然后就毫无兴趣地重新低下了头。
不发一言。
沉默得像个哑巴。
......
然而,他这一白眼,却把玄松子给看愣了。
“嘿,这人...”
玄松子有些不乐意了。
贫道现在好歹也是这庄子里的红人,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见了贫道恨不得扑上来,你个满身臭汗的苦力,居然敢无视道爷?
若是换了旁人,见一个脏兮兮的战俘这么不识抬举,早就一脚踹过去了,或者转身就走。
不过玄松子是谁?
他是这江湖上脸皮最厚的道士,也是这世上好奇心最重的人。
他确实觉得刚才那些草图很有意思。
所以,陆沉越是不理他,他反而越来劲。
“无量天尊,这位居士好大的气性。”
玄松子伸出一只手,在陆沉面前晃了晃,像是要招魂一样。
“居士啊,贫道看你印堂发黑,眉宇间煞气郁结,显然是心中有大郁愤、大执念啊。”
这是他惯用的开场白,然而陆沉却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玄松子。
也就在这一瞬间,玄松子彻底看清了陆沉那张瘦削、丑陋的脸。
他怔了怔,几乎下意识掐指一算,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你这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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