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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世家


马车停在深巷尽头,宗氏家主面无表情地掀起了车帘。

他很年轻,在南阳五姓的家主之中,他是最年轻的一个,甚至比许多家族中的旁系子弟还要年轻。

但穿上那件代表家主的深色服饰,头上戴着代表宗族权威的高冠,整个人又透出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古板。

他没有理会巷子外那些警戒的护卫,独自一人迈上长满青苔的石阶,走进了那座从外表看去并不如何显山露水,却在整个荆襄都拥有着无上权威的祠堂。

初冬的寒风被红漆木门挡在身后,偌大的祠堂内光线幽暗,只有最前方神龛上供奉的一排排长明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晕。

另外四姓的家主果然已经到了。

他们各自坐在属于自己位置的太师椅上,大半个身子都隐没在黑暗里,没有交谈,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就像是四尊早已在此枯坐了百年的泥塑木雕。

宗氏家主没有立刻走向那个唯一空着的座位。

一名老仆从阴影中走出来,双手捧着一个黄铜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块用滚水煮过、又用名贵香料熏蒸过的雪白布帕。

宗氏家主拿起布帕,将其平整地覆在脸上。

滚烫的温度隔着布料渗透进肌肤,将他这一路从府邸赶来的寒气,以及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头的疲惫和焦躁,强行化解了几分。

没有人开口打断这个过程。

尽管宗氏家主今天到得晚了一些,尽管在这座祠堂里的五个人中,他这个刚刚接任家主之位不过三年的年轻人,年纪是最小的。

但这便是世家。

延绵了数百年,经历过王朝更迭、战火洗礼却依然盘踞在南阳这片富庶土地上的五大姓,有着他们必须恪守的、甚至显得有些繁琐的规矩和仪式感。

因为这种仪式感,能让他们在做出任何决定整个家族生死的决断前,保持绝对的冷静,也时刻提醒着他们,头顶上还有列祖列宗在看着。

宗氏家主取下帕子,放回漆盘。

随后将双手浸入旁边的铜盆中,仔细地净手,擦干。

他走到神龛前,抽出了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然后插进了那尊青铜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走到最末尾的那张空着的太师椅前,掀起衣摆,坐了下来。

他的身形同样融入了黑暗之中。

“襄阳出兵了。”

最终还是最年轻的宗氏家主开口打破了沉默。

“胃口很大。”

坐在他对面的刘氏家主接了一句,作为南阳五姓中掌握着最多部曲私兵、行事也最为激进的一家,哪怕是在祠堂,他的声音也透着股压不下去的凛然杀意。

“看来不用再争论了。”

岑氏家主的声音从左侧的阴影里传出,“既然能对荆南四郡出兵,那么对南阳出兵,也就是注定的事情。”

祠堂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证明,我们之前看错了。”

坐在最上方主位上的,是邓氏的家主。

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说话的速度很慢,但他开口之后,其余四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一些。

南阳五姓,邓氏为首,这不仅仅是因为邓氏的英才最多,实力最强,更是因为历代邓氏家主,都拥有着远超常人的深谋远虑。

“是啊,看错了。”

岑氏家主重复了一句,叹息道:

“他接了朝廷的招安旨意,我们便以为,那个占据襄阳的年轻圣子,不过是个运气好些、想要借着这道旨意洗白身份的草莽。”

“再怎么,也至少会安分守己一段时日,向朝廷表表忠心,或者陷入和赤眉旧部的内斗里。”

“但可惜。”

“看起来,这不是一个会被区区一纸诏书就招安,会因为一个正五品的虚衔就心满意足的人。”

“连回旨都还没走到京城,他就已经悍然对荆南出兵了。”

“这意味着,他不仅看穿了朝堂上那些相公们的谋算,他还在利用这种谋算--披上了官皮,用朝廷给的名分,打着清缴赤眉残贼的旗号,去名正言顺地吞并荆南四郡。”

“好算计,好胆魄。”

又是一阵沉默。

“那我们该怎么办?”

王氏的家主忍不住问了出来。

在五姓之中,王氏是靠着商贾之事起家的,虽然论起库房里的现银和物资,王氏或许是最丰厚的,但在五姓之中,王氏的地位从来都是最低的,尤其是这种涉及身家性命和家族存亡的庙堂博弈中,他的底气总是显得最不足。

“他这次动用的兵力不算多,两万精锐,加上两万民夫辅兵,”王氏家主快速地报出一串数字,“四万人的粮草消耗,足够拖垮他了,不是说襄阳的府库早就被搬空了么?所以他哪里来的底气去打一场跨江的远征?”

“荆南四郡武备废弛已久,承平多年,那些丘八连刀都未必握得稳,”刘氏家主冷笑了一声,“更何况,他打着朝廷旗号过去,换做你是地方官员,你敢悍然动兵厮杀么?”

“我担心的不是荆南,纵观那个带兵的陆沉打过的仗,我觉得荆南落入他手里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刘氏家主猛地坐直了身子,带动椅子发出一声沉闷声响。

“等他拿下了荆南,手握半个荆襄,地盘彻底连成一片,接下来,他一定会掉过头来,看着我们南阳。”

“南阳是襄阳的门户,也是荆襄最富庶的地方,人口百万,良田万顷,金银、兵源、粮仓,哪一样不是他们这些反贼做梦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有人思索着问道:“那你怎么想?”

“不如早些动手!”刘氏家主狠声道,“精锐兵力南下,襄阳空了大半!若是趁其不备,全力攻打,说不定还能一战而下襄阳!总好过他腾出手来,学着前些日子那东西两营,再来南阳!”

岑氏家主摇了摇头:“他现在毕竟还顶着平贼中郎将的名头,主动进攻怕是不妥...真是可恶!朝廷早不下旨,晚不下旨,偏偏此时招安,凭空让他多了层官兵的皮!”

“或许,倒也不必太过忧心?”有人说,“赤眉东西两营不也试着围攻南阳么?可我们五家联手,出私兵,开粮仓,还不是把那些反贼打得丢盔弃甲,最后只能乖乖绕道?说不定这次也...”

“荒唐!”

岑氏家主立刻出言驳斥,声音严厉。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赤眉东西两营算什么?那不过是几十万裹挟在一起、为了找口饭吃的流寇!他们就像蝗虫,攻打南阳,是因为南阳有粮,但他们没有后方,没有根基,一旦攻势受挫,粮草不济,自然会绕开去别的地方。”

“但襄阳那个人,一样吗?”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些时日他做了什么!占据雄城、建立法度、稳固后方,他已经有了诸侯之相!他图谋南阳,是迟早的事!”

“流寇或许好挡,但这么一个人,一个注定会死磕南阳的人,你拿什么去挡?拿你庄子里那些只知道种地的佃户吗?”

黑暗中的人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冷哼了一声,重新靠回了椅背里。

自从打破沉默开启这场谈话后,便一直没有说话的宗氏家主,此时抬起了头。

“其实,兵锋之盛,尚在其次。”

这位最年轻的家主的话语,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重要的是,他的态度。”

祠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是的,态度。

在座的五位家主,没有一个是蠢货。

他们虽然从襄阳事变以来,就从来没有主动派人去接触过那个盘踞在废墟上的赤眉圣子。

但他们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襄阳的情报收集。

当一个草莽在乱世中崛起,打下一片大大的地盘。

按照常理,他应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来接触近在咫尺的南阳世家。

无论送礼试探,还是威逼利诱。

他总要摸一摸底,总要试图和这些庞然大物达成某种默契。

可是,那个人没有。

他就像是不知道南阳有五大世家一样,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襄阳的内部整合上。

这太不合常理了。

更可怕的是他在襄阳和南郡推行的那些政令。

“地方连坐之法,保甲制度,用退伍的老卒去取代乡绅对底层的掌控...”

宗氏家主缓缓念出这些情报上的字眼。

“流寇要的是钱粮,抢完就走。”

“官府要的是赋税,只要我们交得足够,地方上怎么管,是我们的事。”

“但那个人,要的是掌控。”

“绝对的,不容任何势力插手的掌控。”

祠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世家门阀的掌舵人。

他们太清楚这些政令背后意味着什么。

这才是让五姓家主真正感到如芒在背的地方。

这意味着,如果有一天,那个人真的带着大军来到了南阳城下。

他不会像过去的大乾官府那样,和他们坐下来谈判,用妥协换取他们的支持。

毕竟,无论是朝廷的赋税,还是地方的劳役,最终都要通过他们这些盘根错节的世族大姓、乡绅地主去落实。

这构成了世家赖以生存的根基。

但那个人,会毫不犹豫地刨了五大世家的根,将他们几百年积攒的土地、隐户、私兵,全部打碎,纳入他自己的那套规矩里。

他和那帮流寇不一样。

他甚至和当初打下偌大疆土的大乾开国皇帝都不一样。

这才是最致命的威胁。

“或许...”

王氏家主想了想,声音有些发虚地开口:“或许我们可以试着主动接触他?”

这话说出来,祠堂里有几个人都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但没有人出言斥责。

王氏家主继续说道:“他现在毕竟已经是朝廷册封的平贼中郎将了,我们南阳也是官府治下,现在去接触他,名正言顺。”

“先派人去送份重礼,探探口风,如果能用钱粮安抚住他,或者和他达成些默契,总好过将来真的刀兵相见不是?”

商人的本性暴露无遗。

“接触了又能怎样?”刘氏家主反问,“他若是个贪财好色的草莽,什么东西我们都给得起,但他若是一心要吞了南阳呢?你这不是抱薪救火,与虎谋皮?”

“天下大势,尚未可知,”岑氏家主沉声说道,“朝廷的精锐虽然被拖在外面,但底蕴还在,这天下,真的就要彻底乱了吗?”

“赤眉闹得再凶,终究只是泥腿子,只要朝廷缓过这口气,调集边军南下,他一个名义上的中郎将,难道还能翻了天?迟早要被清算!”

这是一种并不罕见的论调。

许多老派的世家,依然对大乾朝廷抱有一丝幻想。他们认为这只是一次规模稍大的叛乱,等风头过去,世道还是那个世道,世家依然是那个世家。

“只怕,朝廷缓不过来了。”

宗氏家主摇了摇头,语气悲观。

“中原糜烂,江南生变,大乾的根基,已经在动摇了,如果边军南下,北方难道就不管了?”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就在这时。

邓氏家主抬起了头。

他没说话,却奇异地让原本皱着眉头争论不休的几位家主都安静了下来。

“天下大势如何,不是我们在这里争吵就能得出结果。”

邓氏家主目光扫过下方的四人。

“但早做准备,总是没错的。”

“毕竟,你们各家的藏书阁里,应该也有每一代家主留下的手书,你们应该很清楚,我们这五大姓,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王朝会灭亡,但世家要存续。

这就是他们唯一的准则。

“真正能让我们做出决定的,应该取决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邓氏家主苍老的声音在祠堂里回响着。

“他要什么,他怕什么,他会采纳哪一套规矩。”

“派人去襄阳。”

邓氏家主一锤定音。

“不用遮遮掩掩,就打着南阳五姓的旗号去,去看看那座城,去看看他身边的那些人,然后,去亲眼看一看那位中郎将。”

众人不再言语。

议事似乎到了尾声。

香炉里的线香燃去了一大半,青烟在黑暗的祠堂上方盘旋。

各自的心思开始在黑暗中发酵。

打?还是和?

如果是和,又该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在这个手段狠辣的年轻人手下,保全家族的利益?

突然。

黑暗中,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听去过襄阳那边的商贾传言...”

开口的,是王氏家主。

他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声音有些犹豫。

“那位一直留在襄阳的赤眉圣子,如今的中郎将大人...身边好像没有女子。”

“他好像,未曾娶妻?”

没有人接话,祠堂内只有那几盏长明灯的火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但在座的每一位家主,脑海中都在同一时间,闪过了千万个念头。

不需要解释。

他们太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了。

未曾娶妻,就意味着正室的位置空缺。

就意味着,可以通过女人,通过血脉,将这个如今在荆襄局势大好、有点不讲规矩、试图刨掉世家根基的草莽,强行拉入他们世家门阀的游戏规则里。

如果他拒绝。

那就证明他不愿意接受任何妥协,而他的一系列动作已经说明了他会是世家的死敌,南阳就算拼尽所有,也要将他挡在襄阳。

如果他接受...

过了许久,祠堂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刺骨的寒风涌入祠堂,吹得那些长明灯剧烈地摇晃,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几位家主各自走出了祠堂,登上了等候在巷子里的马车。

马车向着五个不同的方向驶去。

每个人都坐在颠簸的车厢里,脸上的表情冷漠而深沉。

他们看着窗外的冬景,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自己家族里的那些适龄嫡女,有哪一个,容貌最盛,心思最巧。

最可能在这个乱世正在崛起的人身边,争下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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