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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出征


襄阳城外,大营。

已经快要进十一月,风里带着的寒意已经越来越重,刮过校场上那面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旗。

点将台上。

陆沉一身玄色铁甲,腰间佩着黑鞘长剑,沉默地俯瞰着下方。

没有监军,没有文官。

更没有什么出征前慷慨激昂的誓师,顾怀和玄松子都默契地把舞台交给了这个年轻的主帅,今日的大营,所有的光芒都落在了他身上。

校场上,整整两万大军结成了严密的方阵。

这是如今襄阳能抽调出的全部精锐,也是顾怀压在这个冬日的全部筹码。

这些士兵,早就不是当初在襄阳南境,拿着锄头木棍的游兵散勇了。

经历了南郡的血战,经历了襄阳城外的厮杀,被陆沉带着一路征战,用接连的胜利和最冷酷的军法打散重编、揉捏捶打到了现在。

当然,也不能忽略那些站在士卒前方,从最开始的几十个人发展到如今已经深入到了每一营每一伍的赤眉从事们。

一切的因缘际会,机缘巧合,终于汇成了今天,站在这里的两万人。

前排的刀盾手,侧翼的长枪兵,中间的弓弩手,还有远处骑着战马巡弋的少数骑兵。

人山人海,枪刃如林。

陆沉静静地看着他们。

啊,他本应自得的--从一无所有,在短短几个月内,走到今天,他用一场又一场胜利奠定了自己的地位,从江陵城外落魄的战俘,到今日点将台上当之无愧的主帅,他陆沉,终于在这世间踩出了一条独属于他的名将之路。

或者应该说点什么。

就像以往大多数将领都会做的那样,说一通家国大义,许一个高官厚禄,兴致来了还能再念段诗,无数士卒麻木地看着他意气风发的脸,就好像从今日开始,过去的那个卑微的、丑陋的、落魄的陆沉就会彻底死去一样。

真没意思。

陆沉的手从剑柄上移开,做了一个向前挥动的简单手势。

“呜--!”

苍凉的号角声再次拔高。

“拔营!”

骑马的传令兵各个方阵间穿梭,嘶吼着传令。

无数的脚步声在大地上炸响,两万士卒如同黑潮,开始按照既定的序列,沉默地向南开拔。

而在战阵的后方。

是比正规军更加庞大、也更加臃肿的辅兵队伍。

整整两万征调来的青壮。

没有着甲,没有长枪,大部分人身上只穿着单薄且打满补丁的破烂粗布衣裳,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有些人的脚上甚至还穿着露着脚趾的草鞋。

但没有人停下,也没有人抱怨。

他们用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推着那些装满粮草辎重的独轮车,或者几个人光着膀子喊着号子,用肩膀拉着沉重的大车。

车辙在泥土里碾出深深的沟壑。

这些青壮的脸上,有着疲惫,有着麻木,更有对未来的恐慌,各种情绪汇在一起,最终变成底层百姓在乱世中身不由己的麻木。

但与此同时,他们的眼神深处,又透着一股庆幸。

因为在那浩浩荡荡的辎重车队里,装的是实打实的粮食。

襄阳府衙的政令下得很明白,凡是征调随军的辅兵青壮,每天两顿稠粥,管饱。

如果运气好,战事顺利,偶尔还能在肉汤里见点油星。

在这个襄阳也粮食短缺,大概会有不少人饿死的冬天。

能有一口安稳的饱饭吃,哪怕是去前线冒着刀剑无眼的风险送粮,对于这些失去了一切的百姓来说,也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都跟上!别掉队!”

拿着鞭子的监军在队伍两旁大声喝骂,偶尔有辅兵脚下一滑摔倒在地,立刻就会有同伴默不作声地上去将他拽起来,然后继续咬着牙往前推车。

四万人。

浩浩荡荡。

......

襄阳城内,府衙外围的那座别院。

顾怀推开院门,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寒意渐深,他今日在素净的白衣外,随意罩了一件月白大氅,没有佩戴任何彰显权势的金玉配饰,头发依然只用一根素净的木簪挽着,领口处那一圈柔软的雪白狐裘,在深秋的冷风中微微拂动,将他身上那种温润如玉的君子气度,衬得越发清冷出尘。

外面的士卒退到了一边,没有跟进来打扰。

院子里那棵枯黄的老树落了一地的叶子,踩上去能发出清脆的响声。

房门半掩着。

顾怀径直走上台阶,推开门。

屋内的光线有些暗,那股刺鼻的草药味比前些日子淡了许多。

王五正坐在床沿上。

他的伤确实好了大半,身上那些原本裹得像粽子一样的白布已经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那些狰狞交错的新肉结痂。

他依然像是一座铁塔般魁梧,只是坐在那里,就占据了小半个房间的光线。

听到推门声,王五抬起头。

那双犹如猛虎般的眼睛里,没有了前些日子在长街上被抓时那种恨不得同归于尽的暴烈戾气。

也没有了初次在房间里见面的那种愤怒和抗拒。

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默。

他就那样看着顾怀走进来,没有行礼,没有说话,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动弹一下。

顾怀也不以为意。

他走到屋子中央的圆桌旁,随意地拉开一张凳子坐下。

一直在旁边忙碌的少女见状,有些局促地在裙摆上擦了擦手,连忙走上前来。

她拿起桌上的陶壶,倒了一杯热水,小心翼翼地放在顾怀面前。

“大人...公子,请喝水。”

少女的声音仍然透着一丝畏惧,但动作却很麻利。

这些日子养下来,她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原本乱糟糟的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头绳扎了起来,身上穿着虽然粗糙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襦裙。

她端完水,便默默地退到了王五的身边,半个身子躲在王五宽大的后背阴影里,那只粗糙的小手,下意识地攥住了王五的衣角。

而王五的身体,在少女靠近的那一刻,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护在了少女的身前。

这副画面,倒是真生出了些寻常市井男女相依为命的模样。

顾怀看着眼前这一幕,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看起来,你这些时日想了很多。”

顾怀放下杯子,平静地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王五那张粗黑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抿紧了嘴唇,不答。

“亲自去看过了?”

王五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过了片刻,终于还是沉默着,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不是发现,原来秩序这个东西,不仅仅存在于官府治下。”

顾怀的目光落在王五的脸上,“而反贼,也并不都是烧杀抢掠。”

“并且,你一直死死效忠的那个朝廷,也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高尚,那么正义?”

王五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他死死地咬着牙,下颌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凸起。

他想反驳。

他想大声告诉这个高高在上的白衣公子,朝廷不是那样的,大乾的官兵不是那样的。

可是,城中告示栏上那张明晃晃的招安圣旨,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所有用来支撑信念的底气,扇得粉碎。

面对这种近乎于奚落的逼问,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能用沉默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溃败。

“所以,不要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

顾怀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并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将语气放缓了下来。

“反贼作乱,你的兄弟战死在城头上,你想复仇,这很正常,天经地义。”

“可是,你要弄清楚。”

顾怀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真正攻破这座城池,让襄阳变成地狱的,是赤眉军的东西两营。”

“而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只知道吃人喝血的贼首模样。”

“这座城池现在的安稳,是我给的;你身后的那个小丫头能活下来,也是因为如今的规矩。”

“你的一腔怒火,不应该对准我。”

“更不应该,对准现在的襄阳。”

王五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怀。

“你...”

他粗重地呼吸了几下,闷声问道:“你又要招揽我了么?”

顾怀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将目光越过王五,看向了那张床榻。

在床铺的最里侧,放着一个用破布胡乱包扎起来的小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似乎装了几件粗糙的衣物和一些干粮。

“看来,你已经决定了要离开?那有没有想好以后要做什么?”顾怀收回目光。

王五顺着顾怀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个小包袱,脊背微微僵硬。

但他还是咬了咬牙,吐出一句话:

“我想带她走。”

这是他想了几天几夜,做出的决定。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顾怀这个贼首,向襄阳城里的这些赤眉士卒复仇。

但他也没办法留在这里,看着那些打着赤眉旗号的人耀武扬威。

他只能逃避。

带着这个丫头,走得远远的。

“这样么...”

顾怀了然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居然没有意外和动怒,反而带着一种通达的平静。

“也好。”

王五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他原本以为顾怀会发怒,会用外面的甲士来威胁他,甚至他都已经做好了谈崩过后,一命换一命的准备--用他自己的命,来换这丫头离开。

可顾怀,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答应了?

“我的确想让你留下。”

顾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有些发懵的王五。

“毕竟我最近...的确很怕死,所以很需要一个护卫,你这身武艺和胆气,死在乱军之中实在可惜。”

“可是,如果你留下来,心里仍然存在着仇恨和芥蒂,依然觉得待在襄阳是一种煎熬。”

“那么,让你走,也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顾怀站起身,“你之前在长街上暴起,打伤了人。”

“但那时候,襄阳还没有接受朝廷的招安,你是大乾的官兵,我们是反贼,各为其主,拼死厮杀,这是你的本分,我不追究。”

“你现在养好了伤,这条命保住了。”

“你也不欠我什么。”

顾怀转过身,向着门外走去,没有再多看王五一眼。

“就此两清,也好。”

两清。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了王五的胸口。

顾怀越是表现得这样云淡风轻,王五浑身的肌肉就越是紧绷,整个人坐在那里,感觉比在战场上挨了十几刀还要难受。

他感到很不自在。

在他的认知里,这世上的恩怨情仇,必须是明明白白的。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他从来都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之前在长街上,他本该是个死人。

是顾怀没有杀他。

不仅没杀他,还派大夫给他治伤,给他用药,还让人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俩,这半个多月下来,甚至连一句逼迫的话都没有说过。

更要命的是,现在的顾怀,已经是大乾朝廷名正言顺的平贼中郎将了。

襄阳城的变化,王五亲眼看在眼里。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怨气和怒火,真的不应该对准顾怀。

顾怀说“两清”。

可是,哪里有那么简单?

救命之恩,护持之恩,再加上现在名义上已经成了需要他行军礼的身份。

一句轻飘飘的两清,不仅没有让王五感到如释重负,反而让他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都要被压断了。

王五的手死死地抓着床沿,指节泛白,木头的纹理都被他硬生生地捏碎了。

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顾怀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脚步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

“所以,你打算带她去哪儿?”

顾怀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离开襄阳,往北走?”

“除了荆襄,如今到处都是流窜的赤眉主力,他们可不会跟你讲什么道理,遇到了,就是死路一条。”

“往南走?”

“荆南四郡马上要起战火,江陵虽然安稳,但如今也是大雪将至,粮价飞涨。”

“荆襄已经乱成了这样,到处都是活不下去的难民。”

顾怀终于转过身,目光冰冷地看着那个坐在床上的汉子。

“你一个只知道待在军营的大头兵,她一个柔弱女子。”

“你们走出这座院子,离开这座城池。”

“你是打算去码头扛包,还是去街头打杂,来养活你们两个人?”

“你能保证,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你每次出门找活的时候,她一个人在破庙或者茅草屋里,不会遇到见色起意的乱兵和流氓吗?”

“你能保证,她跟着你,不会饿死在这个冬天吗?”

屋子里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少女抓着王五衣角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脸色苍白。

她虽然不怕吃苦,甚至愿意跟着王五去要饭。

但顾怀描绘的那些画面,实在是太真实,太残酷了。

而王五,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逃避,怎么带她离开这里。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

离开之后呢?

他唯一引以为傲的只有武勇,在那成千上万饿疯了的饥民和乱军面前,又能算得了什么?

难道真的要看着她跟着自己,去啃树皮,去被冻死在路边?

王五那张粗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绝望的裂痕。

他没办法复仇来让自己念头通达,他也没办法带着少女远走高飞来逃避一切。

因为人活着,总是要吃饭的。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对于这种一根筋的汉子,你用强权压他,他会反弹得比谁都高;你用大义去劝他,他脑子转不过弯。

你只有先给他自由,让他自己去撞一撞南墙,然后再残忍地撕开现实的遮羞布。

让他明白,除了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外,他别无选择。

“所以,我给你另一个选择。”

顾怀重新走回屋里。

“既然不想在军中呆着心烦,也不想去面对襄阳城外那些你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同袍枯骨。”

“那就来给我当护卫吧。”

顾怀看着王五的眼睛。

“不仅是你,包括你身后的这个丫头。”

“这座别院,依然留给你们住。”

“不用你们去前线厮杀,只要在我出门的时候,跟在我身边。”

“府衙会按最高规格的亲卫发给你军饷,每个月的粮食和肉食,足够你们两个人在这城里过得安安稳稳。”

“总好过你们两个人,在这冰天雪地的世道里飘零。”

不需要再讲什么大道理了。

对于现在的王五来说。

这句承诺,这份安稳,才是他最需要的。

顾怀没有再逼他立刻表态。

话说到这个份上,只要王五不是个真正的傻子,就知道该怎么选。

顾怀转身,迈出门槛,走向院落外。

屋子里。

王五呆呆地看着顾怀离去的背影,又低下头,看了看身边那个紧张得瑟瑟发抖、却依然紧紧抓着自己的少女。

“大个子...”少女有些害怕地轻声唤道。

王五转过头,看着她的脸庞。

良久。

他反手握住了少女冰凉的手,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不走了。”

“俺...俺去给他当护卫。”

少女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一红。

虽然没能离开这个地方...但她现在,也算是,有家了吧?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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