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长夜，清冷老街。

    当那道身影浮现，黑云滚荡，如横渡之舟，遮蔽了仅存的微渺大星，隐匿了惨澹的幽光月华。天象随人而动，星月黯淡无光。

    张凡的面色变了，他看著来人，看著那墨镜下森然幽白的眼瞳，目光闪烁出前所未有的凝重。高手……这样的大高手红尘难见。

    若非天师大境，那便是他见过最可怕的观主级强者。

    「凡……凡哥……」

    此时，随心生的面色早已变得惨白，他看著眼前那突然出现的男人，目光都变得恍惚起来。似乎，在这个男人面前，他的元神都陷入泥沼，思绪都随之停滞，唯有本能的恐惧，在滋生，在蔓延，在沸腾……

    张凡神色如一，脚步轻移，挡在了随心生的身前，死死地盯著来人。

    「张星斗……你是张家的人……北张…」

    张凡咀嚼著这个名字，沉声问道。

    这样的气象，这样的声势，天下张姓，除了那号称神仙世家的龙虎张家，又有哪里能够调教出这样的弟子！？

    南张已灭，唯剩北脉。

    张凡想过，此次回来，必定会对上北张的高手。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突然。

    风声未动，人已先至，如奔雷狂走，似天地云涌，让他措手不及，让他如临大魔。

    「北张！？」

    张星斗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却是不置可否。

    「南张的火还未灭尽，余晖的光却越发耀眼。」

    张星斗看著张凡，不知为何，那混白的眸子里仿佛亮起了别样的光彩，如黑夜中的大星，临照在张凡的身上。

    「你想怎么样？」张凡沉声喝问。

    这一刻，他的心神戒备到了极致，神经紧绷，整个人如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

    「怎么样？」张星斗哑然失笑。

    「你是南张的香火，也是历劫之人，虽不如当年的【大灵宗王】，却也见过生死，勘破玄关，怎么能够问出这样幼稚的话来？」

    张星斗微微摇头，双眸轻凝，仿佛有些失望，周围的空气顿起肃杀冰冷。

    「从我出现的那一刻起，你便应该已经知道结局。」

    轰隆隆……

    话音刚落，张星斗便动了。

    那个戴著墨镜的西装男人，没有任何预兆，只是极其自然地，向前一步踏出。

    就是这简单的一步……

    他的身影，他的气息，他的存在……在张凡的视线与元神感知中，骤然变得模糊虚幻幻，仿佛彻底融入了周遭的黑暗、风声、乃至这片被「拆」字烙印的破败街道本身！

    他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成了这风，这夜，这垂朽的老街，这天地自然的一部分。

    恐怖的压力，如山呼海啸，却无声无息，滚滚而至！

    「哼！」

    张凡闷哼一声，只觉得身前混茫一片，幽幽黑夜都化为了张星斗的一部分，要将其碾碎。

    轰隆隆……

    刹那间，张凡身体自主反应，丹田处，九转内丹疯狂旋转，周身血气与真元如同沉寂的火山，猛然喷发。

    下一刻，张凡如同挣脱樊笼的凶兽，从那铺天盖地的压力之中冲将出来。

    他浑身血肉紧绷，青筋浮动，如虬龙狂乱。

    面对这样的高手，面对这样的压力，他未曾昏沉坠落，一声低吼，如雷奔涌，便点燃了眉心灵台处，那一缕灵光。

    轰隆隆……

    灵台方寸，元神出窍。

    恐怖的气象冲天而起，一半升起煌煌神圣金光，一半弥漫幽幽混茫，如黑夜与白昼相交，似九天与地幽相合，阴阳归一，神魔并立。

    「天下至凶，神魔圣胎！？」

    可怕的波动如浪潮狂涌，席卷天地。

    张星斗的身形终于显现出来，神魔一出，就算是他的元神也无所遁形。

    远处，随心生的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他平生第一次，见到这般恐怖的气象，见到这种非凡的元神。

    万念葬灭，如坠深渊，仿佛那道元神，才是红尘大劫，才是众生归处。

    「那……那也是元神吗？」随心生恍惚道。

    相比而言，如果说张凡的元神是煌煌大日，那么他的元神便是萤火微光。

    面对张凡的元神，寻常高手别说战斗，恐怕连横立一瞬都无法做到。

    可是………

    他面对的不是寻常高手！

    「不愧是九法至高，你已经得了神魔真意，只可惜……」

    张星斗的身形越发真实，眉心处，竟也有玄光万丈，迎著那神魔的光辉，不躲不避。

    「元神先天所有，红尘诸劫炼化……九法至高，便是因为它们的劫数比天都大……」

    「张凡……观主境界的高手，经历的劫数，比你想像的还要多。」

    张星斗的声音滚滚而至，裹挟著无上的威严，无处不在，无所不能。  

    元神先天所有，每个人都一般无二，经历的劫数越多，元神的锋芒便越利。

    劫是杀身大祸，也是长生大药。

    只要能历劫不死，不能长生不灭。

    这是千古不朽的道理。

    观主境界，命功圆满，性功登顶，早已窥见那天人之妙。

    凡是能够踏入这般境界的，哪一个不是天纵之才，哪一个不是历劫不死。

    他们的一生，便是传奇，便是大丹，便是金性不灭，便是天地精华。

    轰隆隆……

    忽然，张星斗眉心处，那恐怖的元神终究浮现，却非人形，而是一片星海汪洋。

    无数的星辰在其中生命流转，每一颗星辰都闪烁著元神的光辉。

    那元神所在，周围的空间都在扭曲，无数星辰闪烁，群布周天，形成的领域如同一片大劫，诸法必至，必受灾厄。

    元神法相，星宿劫海。

    轰隆隆……

    这便是观主境界的恐怖之处。

    炼神返虚，九返之后，元神蜕变升华，便生法相。

    嗡……

    十步之内，张星斗如入无人之境，竟是无视神魔圣胎的气象。

    他的肉身，在【星宿劫海】的淬炼下，强大得如同人形法宝！

    肌肤之下，隐有星纹流淌，骨骼似星辰结晶，血液如银河沙数，举手投足，仿佛挟带星辰重量与星轨韵律，坚不可摧，力大无穷！

    张凡面色骤变，他自练就神魔圣胎以来，从来没有感受到如此的压迫感。

    那星海生灭之中，神魔也要陨灭。

    这样的修为，这样的实力，比起当初的范凌舟要强大太多。

    「张家的人，自不是凡尘中的庸才能够相提并论。」

    张星斗仿佛看穿了张凡的心思，冰冷的言语，在那星光跳动之中流转。

    观主境界，也要高下之分，其中的距离，不可以天地计数。

    一个张姓，便纵横了古今，无敌了天下数千年。

    嗡……

    五步之内！

    张星斗手臂缓缓探出，仿佛横贯了浩荡天河，抓向了张凡的头颅。

    「灵台神光，开！」

    如此近的距离，张凡的眉心好似一口「洞」缓缓开启，金色的玄光在跳动，在奔腾，在狂吼……炽烈如浓缩的小太阳，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洞穿虚妄、照见真实的璀璨神光，自眉心激射而出，无视空间距离，直刺那近在咫尺的张星斗！

    「三味真火，开！」

    与此同时，张凡一声狂吼，再也无所保留。

    荧荧火光从张凡的眼，口，鼻中喷薄而出，煌煌如红菱缠绕，汹汹似真火临凡。

    自从张凡命功圆满，踏入【炼神返虚】之境后，这门天赐神通似乎也变得更加非凡。

    火从身起，过绛宫，穿重楼，出灵台，离焰精芒生三味，扶摇冲天荡星河。

    三昧真火化为一条狰狞咆哮的火龙，紧随灵台神光之后，破开幽幽长夜，夺来天地杀机。

    此两法，几乎是张凡如今最强手段。

    灵台神光，来自天生灵胎的造化。

    三昧真火，来自天赐神通的玄妙。

    以神魔圣胎为根基，以炼神返虚为境界，两大杀招齐出，那恐怖的威力几乎是张凡出道以来之最。轰隆隆……

    神魔咆哮，金光破晓，真火焚天！

    张凡手段齐出，气象惊人，观主之下，盖世无敌。

    这般凶威，寻常观主也要侧目瞠舌。

    「那真是凡哥吗？」

    随心生神情恍惚，喃喃轻语。

    他的身形仿佛都要化入漫天的光彩之中。

    神光普照，真火交织，坑洼的地面在崩塌，两边的房屋似乎都在崩解，化为尘埃散落。

    这样的力量充斥著纯粹的大破灭，仿佛不该为人间所有。

    在那般光彩之中，张星斗的身形都变得模糊，似乎下一刻便要消散于人间。

    「天目已开，神通现世，你们这一脉的天赋当真恐怖！」

    「只可情惜………」

    「你还欠缺岁月的打磨！」

    就在此时，一阵淡漠的声音从那漫天的华彩之中幽幽响起。

    轰隆隆……

    下一刻，一道恐怖的气象冲天而起，那扭曲的空间之中，张星斗一步踏出，便已在三步之内。他的身后，却有一道神秘虚影浮现，头戴天河垂冕星冠，身披周天星辰法袍，手持玉尺，脚踏浮光，面容模糊却气度俨然，身形虚无却宝相庄严，受享香火，凝聚愿力，如同在人间显化的仙神！「封神立像，星斗真君！？」

    张凡面色骤然变化，感受到了那不属于人间的无穷伟力。

    张星斗的肉身，在那【星斗真君】的虚影加持下，散发出一种晶莹如玉、又坚不可摧的宝光，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经过千锤百炼、以星辰精华铸就的人形法宝！

    他那森白的双眸，竟是在这一刻，变得漆黑深邃，恍若浩瀚长天，眸子深处，闪烁著七道星光，如北斗七星，横绝苍穹。  

    「灭！」

    张星斗手臂轻擡，无尽的星光如江海奔流，席卷天地。

    刹那间，灵台神光便在那星海的洗礼之中，瞬间湮灭。

    三昧真火如惊龙狂吼，葬灭在那无尽的星光流转之中。

    这一刻，那个男人仿佛真的成了天上的仙神，与身后的融为一体，手握周天星辰权柄，神威盖压人间红「张家；…」

    张凡的心中终于动乱了一丝涟漪。

    苦战！彻彻底底的苦战！

    他出道至今，历经生死无算，见过多少强敌，天师之下，还从来没有这样的高手，带来了绝对的碾压和深深的绝望。

    他手段齐出，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一一化解。

    那并非只有境界的差距，还有著岁月的隔阂，以及天下第一，神仙世家的底蕴。

    眼前这个男人，才真正称得上龙虎张家的高手。

    「到此为止了。」

    张星斗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步之距，他便已站在张凡的身前，强大得不似人间的生物。

    「锵！」

    忽然间，一声清脆，仿佛能斩断时光的金属颤鸣，骤然响彻！

    嗡……

    瞬间，一道极致的黑芒，如同开天辟地时的第一缕黑暗，又像是吞噬所有光明的最终归墟，破空而出。黑刃！

    那两枚斩尸剑碎片融合而成的大杀器，第一次在张凡面临绝境时，被他全力地祭出！

    轰隆隆……

    它出现的瞬间，周围凝固如铁板的空气、无处不在的星辰劫海、乃至那遮蔽天日的厚重黑云，都仿佛被强行「撕裂」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花哨的轨迹，没有复杂的变化。

    只是一道笔直、简单、却快得超越了思维与光线的黑线，破空而至！

    它所过之处，长夜被无声地撕裂，露出后面更深邃的虚无，阴阳被蛮横地割开，清浊之气瞬间紊乱……甚至连张星斗元神所化的【星宿劫海】以及那恍若仙神的【星斗真君】虚影，都被这道黑线硬生生犁开一道触目惊心的、久久无法弥合的「伤口」！

    噗嗤……

    黑芒毫无阻滞地贯穿了张星斗的身躯。

    一步之遥，避无可避。

    那恐怖的毁灭之力，如同黑洞一般，吞噬著他的血肉，磨灭著他的元神，性命湮灭，一切都在那黑芒之中沦丧。

    「太恐怖了………」

    远处，随心生看得胆战心惊，头皮发麻。

    他不知道，那黑漆漆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可是在他眼中，那东西此刻，便如同绝世的凶神，收割著人世间的一切。

    嗡……

    「成了！？」

    张凡看著张星斗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残躯，其性命却如萤火散灭。

    此时，张凡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动，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几乎便要立地不稳，倒在原地。若非黑刃，他便死了。

    「范凌舟便是死在那东西之下吗？真是危险的宝贝啊。」

    突然，一阵平淡的声音猛地响起，透著三分赞赏，七分玩味。

    张凡面色骤变，猛地擡头。

    眼前，张星斗的残躯竟然是化为点点星光，随风飘洒，落在了那幽幽长夜之中。

    「浮生一梦，星辰斗身！」

    下一刻，张星斗的身形再度浮现，完好如初，只是漆黑眸子里，原本闪亮的七颗星辰，熄灭了一颗。刚刚的一切，如梦境，似化身。

    「操了………」

    张凡的面色，彻底骤变，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手段尽出，甚至祭出了最大的底牌黑刃，竟然未能伤及对方的真身。

    此时此刻，他的身体虚弱到了极致，仿佛刚刚那一击，耗费了他全部的精神。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张星斗的声音再度响起，透著一丝寒彻。

    他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测试」的兴趣，再次向前一步踏出，来到了张凡的面前。

    张星斗缓缓擡起右手。

    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却又隐隐透著金属的冷硬质感。他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无法闪避的「必然」，轻轻洞穿了张凡的元神。「……」

    一声轻微到极致，却仿佛响彻在灵魂最底层的破裂声。

    张凡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双目瞬间失神，瞳孔扩散！

    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死寂。

    这种感觉就像当初，坠入大夜不亮的劫数，天地再度失去了光彩。

    他的元神，仿佛要陷入那无尽未知的混茫之中。

    整个世界，在他迅速模糊的感知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如同深渊。

    随心生在远处，只看到张凡祭出一道恐怖黑芒斩灭了对手，正自惊喜。

    转眼间对手复现，然后张凡便如木偶般僵立，被那西装男人一掌轻按额头，便彻底失去了所有声息与神采，缓缓软倒下去。  

    他张大了嘴，无边的恐惧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却连一声惊呼都发不出来。

    老街，重归死寂。

    只有黑云依旧低垂，星光永匿。

    「结束了！！」张星斗看著张凡渐渐黯淡的元神，漠然轻语。

    铛……铛……铛……

    忽然，一阵轻慢却沉重的锁链撞击声，在张凡的元神最深处幽幽响起。

    那声音不断传来，却也落在了张星斗的耳中，他眉头一挑，露出异样的神色。

    「你对自己的元神……还是一无所知啊。」

    就在此时，一阵仿佛来自虚无中的叹息声，在那元神最深处幽幽响起。

    轰隆隆……

    下一刻，一阵恐怖的气象从张凡黯淡的元神之中冲天而起。

    那诡异的光，仿佛来自混茫未知，破开了苍苍玄天，震动了幽幽红尘，在玉京市的上空不断扩大，盘旋……

    刹那须臾间，就连张星斗的身形都被那诡异的光所吞噬。

    「那是……」

    紫金山巅，夜风呼啸。

    拄著手杖的登山老者面皮忽地一颤，他看著那不可感知冲天光柱，深邃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阵波澜。「祖师不怜赐空名……」

    登山老者凝声轻语，苍老的面皮透出深深的凝重。

    「三尸道人的……」

    「五狱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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