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天白日，幽幽长廊上。

    随心生盘坐不动，恍若入定的老道。

    他双眼微阖，面容平静，呼吸绵长若存，起伏微弱到了极致，胸膛几乎不见动静，只有口鼻间一丝极淡的白气随著悠长的节奏缓缓吞吐。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心。

    皮肤之下，正浮荡著一层淡淡的温润毫光，随著他的呼吸微微流转，明灭不定。

    元神妙觉，流转通透。

    这说明他归根入静的功夫已经深到了极点，根基稳固。

    展新月陪著张凡走过长廊，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停下脚步，俏美的脸蛋先是浮现出一抹怔然，旋即不由赞赏道。

    「看来小随还是很有慧根的。」她轻声对张凡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欣慰。

    「你传他的那套【雷神观】，这才几日功夫？他居然已经修炼到了这般火候。」

    展新月确实有些惊疑。

    作为道盟内部人员，她见识过不少年轻才俊，同时，她对随心生也有些了解。

    得了【雷神观】那般高深的法门，短短十天不到的功夫，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登堂入室，展现出如此扎实的「静功」根基，实在让她感到意外。

    以展新月的修为和感知，她隐隐能够感觉到，在随心生那看似宁静平和的身周，似乎存在著一种无形的、却异常强大的「场」。

    如雷霆万钧，隐于九霄云外，却已令万物蛰伏，空气肃杀！

    在那启航之中，一切纷飞的念头都在湮灭，都在消散，都在化为虚无。

    诸念顿灭，元神觉生。

    这便是道家修行之法。

    「我以前倒是小瞧了这孩子。」展新月忍不住低声自语。

    她也没有想到，随心生的身上还藏著这样的天赋。

    这样的「功夫」，已不仅仅只是入门，而是触摸到了【雷神观】的精髓。

    「不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张凡，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面色非但没有展新月那般赞许，反而变得有些凝重，一双深邃如渊的眸子，紧紧盯著长廊上的随心生，仿佛要穿透他的肉身，直视其灵台最深处。

    「嗯？哪里不对？」展新月疑惑地看向他。

    「乍看之下，确实很像。」

    张凡的目光仿佛实质，剖析著随心生的状态。

    龙虎山正宗的【雷神观】法门，核心在于「观想九天雷覆之相，雷音震荡，涤荡灵台，以此湮灭诸般杂念」，追求的是「霹雳一声，万念俱寂」，最终达到灵台空明，不染一尘的境地。

    「可是……」

    随心生的灵台深处，却有一念未灭。

    「一念未灭？」展新月愕然。

    「不错。」张凡的眉头微微锁起。

    那一念非同许昌，而是极其凝练、极其强悍、充满了纯粹暴力与毁灭气息的「念头」！

    它的气息，像极了雷霆神威，藏在灵台深处，化灭诸念，成为了它的养料。

    一切念头湮灭的同时，元神在壮大，那枚「毁灭念头」也在壮大。

    这种修炼方法，从外在效果上看，确实有类似【雷神观】，可是内核却大相迳庭。

    这就像……用【小无相功】的内力根基，去催动【少林七十二绝技】，形似而神非。

    雷神观，乃是灵台空名，诸念寂灭。

    随心生此刻的法门，却是存心一念，诸念归一。

    张凡的脸色，缓缓沉了下去。

    他看著随心生那平静甚至透著慧光的面容，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这不是天赋高低的问题。

    存心一念，以那【毁灭念头】代替了雷符，形为雷霆，神为一念。

    这种法门很恐怖，也很危险，绝对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能够想像出来的。

    要知道，道家修行，以念为劫。

    就算是大神通者，也很少参悟涉及关于念头的修行之法。

    张凡修炼的乃是【神魔圣胎】，如今更是踏入【炼神返虚】的境界，在这方面堪称大家，自然看得出其中的玄妙和凶险

    长廊里，天光依旧柔和。

    盘坐的少年，眉心毫光温润流转。

    展新月的赞赏犹在耳边。

    而张凡，已看到了那宁静表象之下，正在悄然滋生的、迥异的暗流。

    「呼……」

    就在此时，随心生停止了修炼，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双眼，眸子里精芒如星光流转，精足气成

    「月姐！」

    「凡哥！」

    随心生看著远处站立的身影，先是一怔，旋即欣喜不已，起身走了过来。

    「凡哥，昨天我还想找你，想要请教你……」

    随心生说著请教，眼中却有得意之色。

    显然，他也知道自己进步长远，不是一般的神速。  

    「你最近遇见什么人了吗？」

    张凡未等他说完，便将其打断，开门见山地问道。

    「嗯！？」

    随心生眉头轻挑，眸子里闪过一抹不宜察觉的异彩，旋即摇了摇头：「什么人？没有啊，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修炼凡哥你传我的【雷神观】，还真有效果。」

    「我的元；神……」

    「我不管你遇见了谁，他传你的法子很危险。」

    「以念养念，如以身饲魔，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吞食。」张凡摇了摇头，打断道。

    此言一出，随心生神色微变，心头猛然狂跳。

    他没有想到，张凡居然一眼便看破了他的虚实和底细。

    「念头是很奇妙的东西……」张凡沉声道。

    古老修行之中，一弹指，便有六十刹那。

    一刹那，便有九百生灭，生灭便是念头的生起与湮灭。

    如果一弹指算作1秒，一刹那也就是0.0167妙。

    换言之，一秒钟之内，我们便54000个念头生灭。

    仅仅一秒钟，便有这么多念头生生灭灭，可是我们自己为什么只能感觉到一两个念头呢！？一来，因为普通人功夫不够，元神未觉。

    二来，大部分的念头是微细的，转瞬即逝的。

    唯有一两个念头，被我们自己养大，粗放，从而被感知到。

    不错……

    普通人也会养念头，自身的情绪，情感，记忆，乃至于其他念头，都有可能被作为养料。

    比如说，一个人失恋了，他会升起一个痛苦的念头，曾经的记忆，懊悔的情绪，乃至于各种挽回，痛恨的念头，统统都将化为养料，滋养那个痛苦的念头。

    那个念头不断放大，便会影响那个人的判断，行为，乃至于未来命运。

    那便是所谓的「执念」

    以执为真，如入魔道，一念之间，便是无间炼狱。

    所谓神魔，便是念生念落，生生灭灭。

    普通人，将念头养起来，影响之大，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修行者？

    随心生种下【毁灭之念】，比起【雷神观】更加精进，纯粹是以念养念之法。

    元神确实壮大了，可是那枚毁灭之念也在壮大。

    但有一日，那枚念头失控，他便要入万劫不复之境地，大夜不亮，从此仙路无缘。

    「凡哥，你传我的观想法门确实不错，可我现在修炼的法门也不弱，甚至更适合我。」随心生镇定心神，忍不住道。

    「这么说，你就是承认有这么一个人了？」张凡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我……我没有这么说。」随心生语言慌乱，却依旧反驳道。

    「小随，你到底遇见什么人了？如果有这么个人，赶紧说出来。」

    就在此时，展新月也开口了，她听著张凡的叙述，看著张凡的神情，便知道其中凶险。

    「你年纪还小，不知道江湖险恶。」

    「姐，我不小了，明年我就满十八岁成年了。」

    「胡闹，你哥如果还在……」展新月微怒道。

    「我哥不在了。」随心生低语道。

    这句话，仿佛最具威力的法剑，顿时便让展新月泄了气，还未说出的话，悄然无声。

    「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不过，我倒想看看，这人的法高到何处。」张凡忽然道。

    「嗯！？」

    随心生愣了一下，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张凡便一指点出，落在他的眉心之上。

    轰隆隆……

    刹那间，随心生的瞳孔遽然收缩，他仿佛见到了一片青天横压而至，煌煌巍巍，上不知九重高，下不知九重厚。

    那片青天横绝，骤化虚空，仿佛永久地定格在他的灵台之中，不朽不灭。

    嗡……

    与此同时，那恍若雷霆的【毁灭之念】，也落在了那片虚空之中，无论如何狂暴肆虐，如何毁灭波动，却也难以挣脱那虚空的樊笼。

    「这……这是……」

    随心生猛地缓过神来，双目圆瞪。

    刚刚一瞬的功夫，他仿佛经历了天长地久，经历了乾坤开合。

    此时，他的灵台元宫之中，毁灭之年如雷霆闪烁，虚空之念似青天长存。

    「我帮你也凝练了一枚念头，你如果再次遇见那人，可以让他瞧上一瞧。」张凡淡淡道。

    他帮随心生凝练的那枚【虚空之念】等于是为其元神，创立了一道屏障，不至于以后受到【毁灭之念】的反噬。

    同时，他也想要瞧瞧，那位隐藏在暗处的神秘高手，在念头方面到底有几斤几两。

    「凡哥；……」随心生欲言又止。

    「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去吧。」张凡摆了摆手。

    他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执拗一些，倔强一些，都很正常。

    随心生没有说话，朝著张凡深深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张凡风……」

    「新月，今天饭就不吃了，你还是找人盯著他吧。」  

    张凡看著随心生远去的背影，似有深意道。

    「好，我知道了。」展新月点了点头。

    出了江南省道盟总会，张凡独自走在玉京市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上。

    路旁梧桐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切割著灰蒙蒙的天空。

    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拇指在光滑的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

    超信朋友圈，承载著无数人生活切片与情绪碎片的天地。

    大多是寻常内容：美食、自拍、风景、转载的文章、公司的GG……五光十色，却又千篇一律。就在张凡准备收起手机时，一条画风略显突兀的动态，滑入了他的视线。

    【高价回收；香火通宝】现金结算，当面付清。数量多多益善，单枚也收。信誉保证，合作共赢！[抱拳][抱拳][抱拳]（此信息长期有效，有意者私聊，非诚勿扰）

    发布者是……

    「陈十安！？」

    张凡愣了一下，旋即便想起了这位前不久，自己刚刚放掉的无为门捐客。

    「香火通宝！？」

    张凡心思微动，直接点开陈十安的头像，进入了私聊界面，打字发送。

    「你还收香火通宝？」

    信息几乎是秒回。

    「前辈？收！当然收！常年有效，价格绝对市场最高！您……有货出？」

    隔著屏幕，似乎都能感受到陈十安那股子职业性的热情与敏锐。

    他显然记得张凡，并且对「前辈」这个称呼运用得极其自然，既不显过分谌媚，又给足了面子。张凡心念一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字道：「见面聊。」

    「随叫随到。」陈十安回复道。

    张凡略一思索，将【不见山咖啡馆】的定位发了过去。

    四十分钟后。

    不见山咖啡馆。

    张凡提前到了，选了一个靠里侧、背靠实墙、视野却能覆盖入口的角落卡座坐下。

    他点了一杯简单的美式，静静等待著。

    又过了五分钟，咖啡馆那扇厚重的门再次被推开，铜铃轻响。

    陈十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进门后，他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扫过店内，立刻锁定了张凡所在的角落，脸上瞬间堆起那种恰到好处的、混合著热情与恭敬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前辈，您久等了。」陈十安的声音压低了，却足够清晰，带著笑意。

    「前辈，您可真会选地方，清净，雅致，适合谈事情。」

    「关键，距离江南省道盟就一条街……」

    「我们干的可是黑产啊。」陈十安有些心虚，脸上的笑容却不减。

    香火通宝，严格禁止私下交易。

    只流通，不买卖！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张凡淡淡道。

    「还有，你能不能别叫我前辈？」

    「前辈说的是……叫前辈显得生分……」

    「不如，我就叫你干爹吧！」陈十安笑著道。

    「……」

    张凡一口咖啡，差点没喷出来。

    他斜睨了一眼，看样子，陈十安的年纪比他还大。

    「别乱叫，说正事。」张凡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道。

    「你回收香火通宝，那卖不卖？」

    「前……哥，你想买香火？」陈十安眼睛一亮，旋即道。

    「倒是也卖，不过我的权限有限，哥，你想买多少？」

    对于有些人来说，修行无望，还不如用寺庙道观的香火换取现实中的钱财。

    可是对于陈十安这样的捐客来说，当然香火通宝更有价值。

    不过，他哥既然开口了，这生意自然也是要做的。

    「兑换比例是多少？」张凡问道。

    「其他人来问吗……一万三千块换一【通宝】香火。」陈十安低声道。

    「哥，这是市价。」

    他说的是市价，可真有人想买，报价可就不止一万三了。

    「这么贵？」张凡眉头一挑。

    香火的价格比他想像的还要贵。

    一万三才换一通宝！？

    「如果我要买呢？」张凡问道。

    「哥，你买的话，一万块，这是最低价了。」陈十安压低了声音道。

    「一万块换一通宝。」

    张凡若有所思。

    这么说，他从关外带回来的五千万只能换……

    五千通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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