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夜色，浓烈如墨。

    「嗒…嗒…嗒…」

    不疾不徐的脚步，踏在冰冷石板上，压过了风声，晃动了云乱。

    姬大爷来了！

    这位平安饭店的老板，乍看之下平平无奇的老人，踏入虎庭总坛的那一刻，天上的明月似乎都明媚了三分。

    夜色更深，大星更亮。

    江山更显风流，天地俱显澄清。

    「姬大爷！」

    张凡先是愣住，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姬大爷。

    他怔怔地看著那道身影，喉咙有些发堵，千般情绪翻滚，万般疑惑躁动，最终只化为一抹深藏的动容。姬大爷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越过了他，看向了张虎臣。

    「虎庭之主，久违了。」姬大爷背著手，悠悠道。

    「姬老八……当年擡棺会九人，独你一人镇守关外……江万岁对你的实力很是信任。」张虎臣开口了。他看著姬大爷，那一直显得病恹恹、仿佛随时会咳散架的身躯，在此刻猛地挺直，如同深埋冻土、历经风霜的千年苍松，骤然抖落一身积雪，显露出撑天般的虬干。

    「看门而已。」姬大爷随口道。

    「八十年前……」

    张虎臣凝声轻语，声音不再虚弱，沉浑如古钟初鸣，震荡著寂静的夜。

    「道门大劫，山河倾覆。我携虎庭残部，流落关外，藏身此境，画地为牢……几乎忘了外面的模样……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姬大爷此刻平凡的外表，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后来，你来了。」

    「姬老八。」

    三字吐出，夜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擡棺会老八，姬照渊！

    「后来居上，以微末之身，竟沟通长白山亘古龙脉，合白山黑水之灵韵，成关外群妖共主。」张虎臣的语气平静，却每个字都带著岁月的重量，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关外之主！？就这老头！？」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姬大爷的身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就这个老头，在关外，随便一个屯子都是一抓一大把。

    这能是关外群妖之主，白山黑水之王！？

    「姬八爷！？」

    张凡和李一山相视一眼，震惊之余，眸子里却是透出凝重。

    姬大爷沉默不语，只是默默看著张虎臣。

    严格来说，他们是同时代的人，只不过……

    张虎臣是旧时代的余烬，是龙虎山辉煌最后的守望者，身上烙印著旧秩序的荣光与枷锁。

    姬大爷，则是乱世中的新芽，起于草莽，逆天改命，代表著一股摧毁旧桎梏，野蛮生长的全新力量。「我守著旧日的浪潮，你驭著新生的狂澜。同处这关外天地……也一同登上了这修行的绝巅……」张虎臣喃喃轻语。

    如果说，八十年前，道门大劫，葬灭了以龙虎山为首的旧日秩序。

    那么擡棺会，张虎臣，乃至于楚超然，便是在新时代中成长起来的新秩序。

    尤其是姬照渊和张虎臣，两人同在关外。

    一个，是坐镇关外、统御白山黑水的众妖之主。

    一个，是蛰伏秘境、执掌虎庭神隐的无冕之王。

    「可惜，八十年来，缘悭一面。」

    张虎臣顿了顿，目光灼灼，流露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属于修行者最本真的期待与坦然。

    「今日，终于可以无憾了。」

    关外最强的两尊存在，数十年来隔山相望。

    数十年「不见」，或许本就是某种无言的默契，抑或是命运留下的、最终必须填补的空白。姬大爷的眸光，终于轻轻擡起了些许。

    他望著张虎臣眼中那越来越盛，仿佛要燃尽最后生命的星辉，沉默良久，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好。」

    话音刚落，天地仿佛亮了起来，澄澈到极致的混白，瞬间淹没了一切感官。

    天地广大，视野所及，化作白茫茫一片！

    众人恍惚失神，只见光影流转，白山黑水、林海雪原、大江封冻、荒原呼啸……种种属于关外大地的原始、苍凉、壮阔景象，如走马灯般在周遭弥漫、浮现、凝聚！

    一切景象的尽头，一座巍峨磅礴到无法形容的高山虚影，拔地而起，接天连地！

    「长白山！？」

    众人震惊不已。

    那是关外天地的脊柱，那是苍莽龙脉的显化，透著无尽的混茫与原始。

    「昂……」

    忽然，一声龙吟响彻，好似从整座山脉的每一条岩石纹理、每一片森林树海、每一道冰川裂隙中共振而出！

    浩大、古老、威严，充满鲜活的生命力！

    天池之中起真火，却是阴阳既济来。

    这一刻，这座古老的神山仿佛活了过来，仿佛真的化为一头真龙，盘踞在关外之地，纵横于三省之境。恍惚中，姬大爷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仿佛，他便是那真龙所化！他便是那神山所系！

    他即是天，即是地，即是这白山黑水！

    「当世可见真龙！」

    就在此时，一声感叹，从那白茫茫的天地，从那奔腾的龙吟，从那白山黑水的每一个角落传来。叹息中，竞带著一丝的赞赏。

    轰隆隆……

    下一刻，另一股非凡的气象冲天而起，似要将这片天地撕裂。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眼前这座世界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著，似有另一座「山」的虚影，撑天而起。

    它不如长白山巍峨接天，却自有一股仙家气韵。

    山间仙光浮空，如鸾鸟翔集；神霞飘荡，似天女织锦。更有浩瀚香火愿力，凝成实质般的金色烟云，扶摇直上三千里，连接冥冥！

    一股玄功盖世、镇抚九州的古老道韵弥漫开来。

    「那是……」

    「道家祖庭！」

    「龙虎山！」

    众人双目圆瞪，只觉得坠身梦境，一时间竟然分不清眼前这是虚幻，还是现实。

    一边，是关外神山，原始狂野，真龙盘世。

    一边，是道家祖庭，神秘莫测，仙家妙境。

    两股同样浩大，却本质迥异的无上气象，在这一刻，轰然对撞！

    没有声音，却比雷暴更震撼元神。

    没有爆炸，却让所有人的意识瞬间一片空白。

    仿佛看到大雪纷飞，瞬间覆盖了龙虎山的仙霞；又仿佛看到月光被揉碎，洒入长白山的龙躯。白山黑水的景象在道韵中消融，道家祖庭的威严在龙吟里归寂。

    天地间，茫茫一片，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又似乎……什么都已发生。

    下一刻。

    众人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双眼。

    月光依旧清冷，洒在斩尸殿前的废墟上。

    虎庭总坛还是那个总坛，血腥味依旧隐约可闻。

    姬大爷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

    张虎臣也依旧站在那片阴影前，身形挺拔。

    刚才那毁天灭地，改换乾坤的景象，似乎只是所有人共同经历的一场集体大梦。

    但是，那无上伟力碾压般的渺小感，那面对原始自然与道门胜景双重冲击的无力感，那源自灵魂深处对至高大道的敬畏……真实不虚，如同烙印，深深烫在每个人的道心之上。

    「什么情况……这是……做个梦吗？」

    「看不懂……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是打了，还是没打？」

    所有人俱都露出了疑惑之色。

    他们看不懂………

    两大巅峰层次的交手，远不如刚刚张凡和孟惊语大战那般激烈。

    不见道法，不见神兵，甚至没有元神出窍，没有肉身相搏，连地面的灰尘都不曾卷起一丝一毫。这算什么？

    「姬大爷……」

    张凡缓过神来，看著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的姬大爷，露出担忧之色。

    姬大爷眸光微凝，死死地盯著前方。

    那里，张虎臣也看著他，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一个复杂的笑意。有夙愿得偿的畅然，有棋逢对手的快意，更有一丝……看透命运的释然。他最后看了一眼姬大爷，又仿佛透过姬大爷，看向了某个更遥远的、潮声澎湃的「旧时代」。「龙虎山……」

    张虎臣喃喃轻语，他看著某个方向，眸子深处涌起最后一丝的眷恋。

    可惜，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忽然，张虎臣挺拔如苍松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消散，而是和光同尘。

    点点微光，从他身上飞起，如同夏夜的萤火，温柔地飘向月光，融入夜色，归于这片他守了八十年的山海秘境。

    没有悲壮，没有哀伤，只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归还，一种与天地大道最终的和解与同化。

    最终，原地空空如也。唯有一缕清风拂过，带著山野的清气，再无他物。

    姬大爷依旧站在那里，沉默著，一言不发。

    但他那向来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却极深的涟漪。

    那是惺惺相惜。

    那是目睹一位旧时代巨擘，在新时代的门槛前，选择以最「道」的方式落幕，所带来的无法言说的悲凉与敬重。

    张虎臣，终究在这扑面而来，他或许已无法理解，也无从参与的「新时代」的浪涛前，微笑著，望了一眼他身后，那渐渐平息的「旧时代」的潮声，

    然后……转身，告别。

    一个时代，随著他的化道，似乎又悄然合上了一页。

    夜色，复又深沉。

    月光无言，山风萧索。

    斩尸殿前的广场上，一片死寂的茫然。只有那奇异的、明媚了许久的月光，似乎在某一刻，悄然黯淡了下去，恢复了它原本清冷的模样。

    「姬大爷……」

    就在此时，张凡缓缓走了上来，有些关心地看著身前这位老人，试探性地问道。  

    「您赢了！？」

    姬大爷沉默良久，方才摇头道。

    「他本来就快死了！」

    话语落下，姬大爷微沉的目光似乎黯淡了三分。

    八十年风霜雨雪，旧潮终退，新王将立。

    他们各自站在了时代的绝巅，却又同时被命运的洪流，推到了这个新旧交替、迷雾重重的隘口。或许，总有一天，他也会像张虎臣这般，只是不知会以何样的方式落幕告别。

    「江声不尽英雄恨，犹带秋涛月光寒！」

    姬大爷一声轻语，转身便走，走向了那茫茫夜色，走向了那山海江川。

    「姬大爷，等等我……」

    张凡见状，赶忙跟了上去。

    李一山扶著他，三步并作两步，不愿逗留半分。

    「陈寂……」

    刚刚走出一段，张凡忽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陈寂。

    「张凡，你们先走，稍后我会去找你，给你一个交代。」陈寂低声道。

    「好，我等你！」

    张凡未曾多言，转身与李一山消失在夜色之中。

    此时，身后却是传来一阵阵悲恸的哭声。

    虎庭弟子的哀痛，仿佛让这夜色更冷，也为这山河披上了一层素衣薄纱。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天快亮了，虎庭总坛似乎瞬间苍老了百岁，步入萧索与荒芜。

    斩尸殿前，一缕幽幽的烛火即将燃尽。

    陈寂缓缓走来，他有张虎臣临终时的认可，加上本身实力如此，倒也没有人敢为难他。

    更何况，如今虎庭已是名存实亡，那些人总要想想自己的后路。

    他一阵安抚，倒是有些收获。

    人心，便是如此。

    然而，陈寂的目的却并非那些人心。

    「出来吧，该你还我人情了。」

    陈寂站在斩尸殿前，忽然开口了。

    紧接著，角落处，一道曼妙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赫然便是孟栖梧。

    「你确定可以？」孟栖梧凝声道。

    「你应该是清楚……三尸神是不死的……」陈寂淡淡道。

    嗡……

    话音落下，孟栖梧的眉心忽然亮了起来，举头三尺，浓烈黑影涌动，仿佛香火弥漫。

    就在此时，虚空中，一股无形的波动仿佛受到感召般，竟是从无到有，缓缓聚合。

    下一刻，一团更加浓烈的黑显现出来，在陈寂的掌中凝成一团，仿佛跳动的黑色火焰，泛著诡异不祥的光芒。

    「果然，只有三尸神可以引动三尸神……」陈寂看著那团黑色火焰，眼中透出一丝痴迷。

    「张虎臣死了……他体内融合的三尸神也重归了天地……」孟栖梧沉声道。

    「不错，只有你可以将他引出来，否则等他再度活过来，也不知要多久……」

    陈寂点了点头，这便是他进入虎庭这么多年了最终的目的。

    「这道三尸神是……」孟栖梧颇为忌惮道。

    「终序之祖，开劫祖师……张承运！」陈寂淡淡道。

    这位可是末代天师张太虚的师尊。

    「或许……从他这里可以洞悉道门大劫的秘密。」陈寂眉心处的元神微微亮起。

    忽然间，那黑色火焰仿佛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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