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秋季特有的微凉干燥，还夹杂着几家尚未完全熄灭的煤炉子里冒出的淡淡呛味。

此时的四合院，异乎寻常的安静。

绝大多数的住户，家里的顶梁柱都是轧钢厂、纺织厂或者机修厂的工人，早班七点半就得进车间打卡。

孩子们也早就背着军绿色的书包嘻嘻哈哈上学去了。

往日里喧闹嘈杂的中院，眼下空荡荡的，青石板路面上落了几片枯叶，显得格外冷清。

李峰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水杯，插着一把有些磨损的猪鬃牙刷，搭着一条纯白色的毛巾，从后院穿过垂花门，走进了中院。

中院的水龙头边上，正有两个人蹲在水池旁忙活。

正是院里的一大妈和二大妈。

易中海家没有孩子，平日里家里家外全靠一大妈操持。

此时一大妈正挽着袖子，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搓衣板，就着水龙头流出的一股细水，一下一下搓洗着易中海换下来的厚工装。

水盆里的肥皂沫泛着白光。

而二大妈则蹲在另一侧的水泥台阶上，手里端着一个竹编的簸箕，正低着头挑拣着里面发了霉点的干红薯干。

听到垂花门传来的脚步声，两位大妈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来。

看到李峰走过来，一大妈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立刻堆起了温和慈祥的笑容，连忙站起身，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哎哟，李厂长醒啦？”

一大妈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亲切。

二大妈也是眼神一亮，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瞬间抬了起来，脸上的横肉笑得挤成了一朵菊花，甚至把手里的红薯簸箕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挡了李峰的路。

“李厂长，起来啦！”

二大妈的大嗓门脱口而出，称呼上直接带上了官衔。

李峰脚步从容，神色平和地点了点头，走到水池另一侧拧开水龙头。

“一大妈，二大妈，忙着呢。”

李峰的声音沉稳平静，没有半点年轻干部的傲气，就像寻常邻里打招呼一样自然。

“不忙，不忙，都是些家里头的零碎活儿。”

一大妈连忙应道，眼角的皱纹笑得舒展开来。

“李厂长啊，昨儿个晚上是不是又熬通宵处理公务了？”

“我夜里起夜的时候，瞧见你那屋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你们领导脑力劳动最耗神，可得千万爱惜身子骨。”

“年轻的时候不觉得，等上了年纪，落下一身病根可不划算。”

一大妈这话说得真切，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由衷的关怀。

李峰将搪瓷杯接满水，挤了点牙膏，闻言微微笑了笑。

“谢一大妈挂心，昨晚稍微理了理工作思路，睡得有点沉，今天起晚了点。”

二大妈在一旁听着，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立刻接过了话茬。

“起晚点算什么大事！”

“李厂长您那是干国家大事的人，跟我们家老刘那种大老粗能一样吗？”

二大妈一边说着，一边神秘兮兮地朝胡同口的方向努了努嘴，脸上的羡慕之情简直要溢出来了。

“李厂长，门口那辆四个轮子的小汽车，七点多钟就停在那儿了！”

“那位开车的孙师傅，站得直溜溜的，跟部队里的警卫员似的。”

“刚才老刘推着车出门的时候，眼睛都看直了，在车跟前回转了好几圈呢！”

“咱们这南锣鼓巷几千号人，谁家能有这个面子？也就李厂长您了！”

二大妈的话里既有奉承，又带着对自己男人比不上李峰的深深感叹。

刘海中在家里见天儿冲着几个儿子耍官威，动不动就摆大爷的谱，可到了李峰跟前，连个正经干部都算不上。

二大妈嘴上吹捧着，心里其实早就酸得冒泡了。

李峰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嘴里含着牙膏沫，动作利落地刷完牙，就着冰凉的井水漱了漱口。

清凉的水流刺激着口腔，让他整个人精神彻底为之一振。

他吐掉水，将白毛巾在水龙头下浸湿，拧干后在脸上用力擦了一把。

水汽蒸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目光深邃坚毅的面容。

“二大妈，那是厂里的公车，算不得什么私人物件。”

李峰擦完脸，将毛巾整齐地搭在肩膀上，语气从容平和。

“都是为了工作，跟工友们骑自行车上班没什么分别，也就是跑得快一点罢了。”

李峰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配车的性质定性为公事公办，避开了铺张浪费的嫌疑，又没给人留下盛气凌人的把柄。

一大妈在一旁听得暗自点头，心说这李峰年纪不大，说起话来真是一套一套的，滴水不漏，怪不得能得领导喜欢。

“瞧瞧，李厂长这觉悟就是高！”

二大妈拍了下手掌，连连赞叹。

“老刘要有您一半的见识，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个车间工人。”

一大妈看着李峰两手空空，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擦了擦手问道：

“李厂长啊，这个点儿了，供销社和胡同口的早点铺子早收摊了。”

“你早饭还没吃吧？”

“你要是不嫌弃，我屋里炉子上还温着两碗棒子面粥，蒸屉里还有两个昨儿晚上的热窝头，我这就去给你端出来垫垫肚子？”

二大妈见状，也不甘落后，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对对对，李厂长，我家还有几块腌得透透的芥菜疙瘩，脆生得很，就着窝头最下饭，我也给您拿两块去！”

李峰看着两位大妈热切的眼神，心中了然。

在这个四合院的小社会里，权力与地位带来的尊重从来都是赤裸裸的，但也夹杂着小市民特有的市井温情。

只要你身处高位，且为人不刻薄，周围的人便会自然而然地围拢过来，竭力释放善意。

李峰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摆了摆手拒绝了。

“一大妈，二大妈，多谢您二位的好意了。”

“今天真不用麻烦。”

“我早上还有事，就先不在这里耽搁了！”

“你们快忙自家的活计吧，这天凉了，水龙头里的水拔凉拔凉的，洗衣服可别冻着手。”

李峰几句话说得体贴入微，既拒绝了馈赠，又给足了两位大妈面子，还顺带关心了一大妈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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