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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少年入洪流


自那日码头初遇,温澜踏往温家码头的脚步便日渐频繁起来。

  对外只说是替父亲体察家业,熟悉船务装卸、货栈清点的门道,唯有她自己清楚,那些冠冕堂皇的由头,不过是为了能顺理成章地同阿石说上几句话。

  起初不过是几句寻常问询,问他活计累不累,问他今日货船到了几艘,问他三餐可还能饱腹。

  阿石每每都拘谨得很,粗粝的手指总下意识绞着衣角,黝黑的脸庞涨得泛红,回话时声音低沉,字句简短,眉眼间尽是山野间养出的憨厚,眼底干净得像未被惊扰的深潭。

  他始终想不明白,温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何以会对自己这样一个靠卖力气糊口的码头力工格外上心,思来想去,也只当是大小姐心肠仁善,见他身世可怜,便多了几分体恤。

  可温澜却在这一次次简短的相处里,渐渐品出了这少年身上的难得。他话少却实在,手脚麻利,见谁有难处都会默默搭把手,收工后从不与其他力工扎堆闲扯,要么匆匆离去,要么就找个僻静角落坐着发呆,浑身透着一股不与世俗沾染的纯粹,干净得晃眼。

  这般日子过了数日,一日傍晚,天公忽然不作美,细密的雨丝毫无征兆地倾洒下来,将整个码头笼罩在一片朦胧水雾里。

  温澜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踩着青石板路上的积水往码头外走,途经一处空置的货棚时,忽然瞥见檐下蹲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她脚步微顿,定睛细看,竟是阿石。他没带伞,肩头的粗布短褂已被雨水打湿大半,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却结实的轮廓。

  他正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磨尖的树枝,在脚边湿润的沙地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神情专注,连雨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都未曾察觉。

  温澜轻步走近,方才看清沙地上的字迹,落笔虽稚嫩歪斜,力道却透着一股韧劲,写的赫然是《剑经》里的名句:剑者,心之刃也。

  “你在学剑?”温澜的声音轻缓,带着几分雨雾的温润,打破了货棚下的宁静。

  阿石猛地惊觉,像是被抓包了隐秘心事的孩子,慌忙抬手用树枝抹平沙地上的字迹,沙土混着雨水糊成一片浑浊,他脸颊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辩解:“没、没有……就是闲着无事,随便写写罢了。”

  温澜的目光落在他摊开的右手上,那虎口处结着一层薄薄的硬茧,是常年握剑才会留下的痕迹,深浅交错,带着被木剑磨过的粗糙感。

  望着那道茧痕,她心头忽然一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另一道身影——江寒的手上,也有这样相似的茧,是常年握剑、历经无数厮杀淬炼而成的厚重与坚硬。

  一念及此,她眼底的光亮微微黯淡下去,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情绪,轻轻转开话题:“我房里有几本旧字帖,字迹娟秀,最适合初学,明日我带来给你。”

  阿石彻底愣住了,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傻傻地看着温澜撑伞立在雨幕中的身影,眼底满是茫然与无措。

  每夜子时,望海城郊外的临崖观,是阿石的修行之地。

  江寒的教学方式,称得上是残酷二字。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半句温言,唯有一套套严苛到极致的基础招式,一遍遍重复的挥剑动作,稍有差池,迎来的便是江寒冷漠的呵斥,或是木剑重重落在肩头的惩戒。

  可阿石从没有过半句怨言,咬着牙硬生生扛了下来。白日里在码头扛货搬箱,做着力气活,耗尽一身力气;夜里便奔赴临崖观,忍着疲惫练剑,每日能合眼休息的时辰,不过两个时辰而已。

  这般极致的付出,换来的进步亦是肉眼可见。往日里因常年干粗活显得有些粗笨的身形,渐渐舒展挺拔,脊背绷直,步履沉稳,隐隐有了武者该有的利落雏形;挥剑时手臂发力沉稳,剑锋划破空气,已能带起一缕微弱却清晰的气劲。

  最让江寒暗自留意的,是他骨子里那份不服输的韧性,哪怕累到手臂发抖,哪怕肩头被打得青紫,只要江寒不喊停,他便绝不会停下挥剑的动作。

  江寒始终冷眼旁观,神色淡漠,从未问过他白日里在码头做些什么营生,也从未打探过他平日里与何人往来。

  于他而言,师徒一场,不过是授剑与学剑,他只负责教剑,从不过问对方的私事,亦不探寻其过往。

  “你为何想学剑?”某个深夜,阿石练完一套基础剑式,正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时,江寒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阿石猛地握紧手中的木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沉默了片刻,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傍晚,温澜撑着油纸伞,立在雨丝中看向他的模样,她的眉眼温柔,语气和善,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灰暗的生活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缓缓道:“想变强,想护住身边的人。也想……有能力帮助想帮助的人。”

  温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温老爷将手中厚厚的账本重重放在案上,眉头紧锁,眉宇间满是忧色:“澜儿这半月,去了码头足足十二次,太过频繁了。”

  立在一旁的老管家垂着眉眼,声音压得极低:“回老爷的话,大小姐说去码头是为了熟悉船务货栈,好日后帮老爷分忧。只是底下伺候的人回禀,大小姐每次去,多半都会找一个叫阿石的力工说话。”

  “阿石?”温老爷沉吟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这个孩子的身世,查清了吗?”

  “早已查清。”老管家应声回话,“这孩子父母重病,身世凄苦,独自带着一个染了毒瘾的弟弟,住在旧渔市的破棚子里,日子过得十分清苦。身世清白得很,在码头做工也极为本分,从不与人争执,手脚也勤快。只是近日里……似乎是开始习武了。”

  温老爷的眼神骤然一凝,原本舒展的眉头皱得更紧。一个寻常的码头力工,突然无端习武?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别有用心?近来血鲸帮的势力愈发猖獗,早已对温家掌控的码头船队虎视眈眈,暗中频频动作,觊觎之心昭然若揭,由不得他不多几分谨慎,少几分大意。

  他沉默片刻,沉声道:“即刻派人去请李先生和林公子前来府中。”

  三日后,天朗气清,阳光正好,温家码头一派繁忙景象,装卸货物的号子声、船只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

  李乘风与林辰二人扮作寻常货商,一身寻常布袍,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缓步走在码头的栈桥上,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

  两人远远便看到,温澜与阿石正并肩坐在栈桥的边缘,温澜手中拿着一卷书册,正低头耐心地教阿石认字,阳光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眉眼间皆是平和,竟在喧嚣的码头之上,透出几分难得的宁静美好。

  “温小姐。”李乘风率先迈步走近,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温澜闻声抬头,看清来人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起身见礼:“李先生?林公子?二位怎会在此处?”

  “受温老爷所托,前来码头查看一番近况,也好放心。”李乘风笑着回话,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一旁起身的阿石身上,语气亲和地问道:“这位小兄弟看着眼生,不知是?”

  阿石从未见过温澜身边有这样气度不凡的人,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拘谨地垂着双手,身子微微紧绷,连头都不敢抬。

  李乘风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锐利如鹰。

  这少年的步伐比寻常码头力工沉稳太多,落地时轻而稳,呼吸绵长匀净,隐隐有气感流转,再看他的虎口,茧痕新旧交叠,分布位置极为讲究,显然是常年握剑所致。

  虽看得出来只是初入修行之门,根基尚浅,却已是实打实踏上了修行之路。

  “小兄弟,你练过武?”李乘风状似随意地问道,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探究。

  阿石心头猛地一惊,下意识便想开口否认,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李乘风却抢先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语气亲切得像是多年老友:“莫紧张,我并无他意。我年轻时也曾在码头讨过生活,为了强身健体,跟着一位走镖的老镖师学过几天拳脚功夫,也算半个练家子。你这站姿,肩沉腰稳,脊背绷直,一看便是正经练过的,错不了。”

  见对方语气温和,并无恶意,阿石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讷讷地点头:“是……前些日子偶遇一位路过的老先生,承蒙不弃,教了我几手强身健体的把式。”

  “老先生?”李乘风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不动声色地追问:“不知这位老先生,可是用剑的?”

  这话一出,阿石心头又是一紧,握着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眼神闪烁,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李乘风见状,也不再追问,适时转开了话题,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丹药,丹药通体莹润,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相逢即是有缘,小兄弟看着性子纯良,倒是合我眼缘。这枚养气丹,最是适合初入修行之人固本培元,滋养气血,今日便赠予你了。”

  阿石看着那枚丹药,顿时愣住了,连连摆手推辞:“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吧,不过是一枚寻常丹药罢了,不值什么。”李乘风不由分说地将丹药塞进他手中,指尖微微用力,示意他收下,随即压低声音,状似关切地问道。

  “只是我近日听闻血鲸帮在这一带活动猖獗,心中有些不安。你既在温家码头做工,日日在此,可知近日码头可有什么异常?比如……血鲸帮的人,是不是常来此地徘徊?”

  阿石闻言,脑海中立刻闪过前几日的场景,几个身着黑衣、腰佩鲸形令牌的汉子,曾在第三仓库附近来回转悠,神色诡秘。他来不及细想,下意识便脱口道:“前日确实来过,就在第三仓库那边,逗留了好一阵子才走……”

  话说到一半,他才猛然惊觉不妥,自己不过是个寻常力工,这般直言似乎太过刻意,连忙住嘴,脸上满是懊恼。

  李乘风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依旧是温煦的笑意,语气愈发温和:“早就听闻血鲸帮行事霸道蛮横,欺压百姓,无恶不作。小兄弟你孤身一人,平日里若是再见到他们,切记要远远避开,莫要与之起冲突,免得惹祸上身。”

  阿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李乘风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只觉得这位李先生心善。

  李乘风又陪着他闲聊了几句码头的琐事,询问了些力工的日常,待气氛彻底缓和下来,才与林辰一同起身,向温澜告辞离去。

  两人走出温家码头的范围,远离了喧嚣,林辰才率先开口,语气淡然:“你看出他的师承了?”

  “八成是江寒。”李乘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既已看清,为何不点破?”林辰挑眉问道。

  “点破又有何用?”李乘风轻轻摇头,脚步未停,“江寒向来性情孤僻,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他既然选择暗中收徒,不肯声张,自有他的考量和缘由。”

  他顿了顿,脚步微顿,转头看向码头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深邃难测的光芒:“不过……这于我们而言,倒是个难得的机会。阿石与温小姐交好,深得温小姐信任,又师从江寒。我们若是能好好拉拢他,通过他这条线,便能在不惊动江寒,也不惊动血鲸帮的情况下,摸清江寒在望海城的真实意图,同时也能掌握血鲸帮的一举一动,岂不是两全其美?”

  林辰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你的意思是,利用他?”

  “算不上利用,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李乘风坦然回望,神色坦荡,“我们可以给他人脉,给她修行所需的丹药和资源,助他快速变强,圆他护人之心;而他,自然就能成为我们连接温澜、江寒,乃至码头底层势力的一条关键线。当然,这一切都要建立在他自愿的基础上,我不会强迫他做任何事,也绝不会刻意欺骗他。”

  “只是,有些话不会对他说全罢了。”林辰淡淡补了一句。

  李乘风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深意:“有些真相太过沉重,也太过凶险,以他如今的年纪和实力,知道得太早,反而是害了他。”

  当夜子时,临崖观依旧灯火黯淡,只有一盏孤灯映着两道身影。江寒照常立在崖边,监督着阿石练剑,神色依旧冷漠,不见半分波澜。

  他敏锐地察觉到,阿石今日练剑时的气息,比往日绵长了不少,招式之间的衔接也愈发流畅,只当是少年连日刻苦修炼,根基日渐稳固的缘故,并未多想,更未曾开口询问缘由。

  他自然不知道,阿石今日怀中多了一枚李乘风赠予的养气丹,也不知道白日里阿石与温澜在栈桥边相谈甚欢,更不知晓他今日偶遇了李乘风与林辰二人。

  这般阴差阳错之下,江寒对阿石的认知,始终停留在那个身世凄苦、独自抚养染毒瘾弟弟、一心只想靠习武变强护弟的码头少年,从未想过,他早已与温家有所牵扯,更不知不觉间,卷入了望海城这场暗流涌动的漩涡之中。

  同一夜,温府书房内依旧烛火通明。温老爷端坐案后,听完李乘风带回的详细汇报,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了些,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如此说来,那阿石习武,不过是机缘巧合偶遇高人,并无其他图谋,他与澜儿往来,也只是单纯的相处,并无半分恶意?”

  李乘风微微颔首,沉声回话:“回温老爷,今日仔细观察了那少年许久,他心性纯良,眼神干净,对温小姐只有敬重与感激,绝无非分之想。他习武的初衷,也的确是为了保护身染毒瘾的弟弟。”

  温老爷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担忧终于消散大半,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那就好,那就好……澜儿自江寒那件事之后,心情便一直郁郁寡欢,难得近来能开怀些,想来是与那孩子交谈时,能暂且忘却心中烦忧。”

  “只是。”李乘风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出言提醒道,“阿石如今既已踏上修行之路,身手日渐精进,又日日在温家码头走动,难免会引人注目,落入某些人的视线之中。近来血鲸帮动作频频,气焰嚣张,摆明了是对温家的码头和船队虎视眈眈,恐怕很快便会有所行动。温小姐与他走得过近,难免会被牵连,还需稍加留意才是。”

  温老爷闻言,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对着李乘风郑重拱手:“此事便有劳二位多费心了,澜儿的安危,还有温家码头的安稳,日后还要仰仗二位照拂。”

  李乘风连忙侧身避开,拱手回礼:“温老爷客气了,护望海城一方安稳,本就是晚辈分内之事,定当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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