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每一寸骨头都被碾成了齑粉，又被勉强粘合在一起。

不是幻觉，而是真实不虚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从骨髓最深处持续不断地向外穿刺、灼烧。

莫宁的意识，就是从这片无边无际的痛楚汪洋中，一点点挣扎着浮上水面的。

他没有立刻睁眼，残存的本能让他先感知自身。丹田气海空空如也，不是枯竭，而是如同被彻底凿穿、焚毁的废墟，连一丝可供凝聚的“气”都寻觅不到。四肢百骸沉重如灌满了水银，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着遍布全身的、肉眼看不见的裂痕，发出不堪重负的**。

这是强行承载远超极限力量，去冲击“封魔葬仙阵”与稳定魔族通道所必须支付的代价。阴诏司的不死不灭之身，保住的只是他存在的“概念”，而非这具躯壳的完好无损。该承受的，一分都不会少。

冰冷、潮湿、带着某种腐朽腥甜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刺激着他干裂的喉咙。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他猛地睁开双眼。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迅速聚焦。入目所及，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铅灰色的荒原。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浑浊的光源不知从何而来，将大地染上一层病态的锈色。嶙峋的怪石如同巨兽的骨骸，胡乱耸立着，地面是干涸板结的暗紫色泥沼，裂缝处偶尔有惨绿色的幽光一闪而逝。

魔界。

结论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正躺在一处相对背风的巨石凹陷里，身下是冰冷粗糙的岩面。他尝试移动手臂，仅仅是抬起半尺，便已冷汗涔涔，手臂剧烈颤抖，不得不重新落下，砸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却带着致命诱惑力的低语，如同最纤细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识海。

“……累了么？睡去吧……忘却所有，便得大自在……”

“……挣扎何益？苦海无边，沉沦即是彼岸……”

声音温柔，带着母性的慈和，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痛与焦虑，诱人放弃所有抵抗，沉入永恒的安眠。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种感觉从脚下传来。他身下的整片大地，开始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脉动，如同一个沉睡巨人的心跳。一股蛮横、霸道，旨在将一切结构都震散、分解的力量，顺着岩石，透过他冰冷的背部，蛮不讲理地冲击着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躯体。

“呃……！”

莫宁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内外交攻，神魂与肉身同时遭受重压。

他强行偏过头，目光如两道冷电，射向感知传来的方向。

就在他藏身之处不到百丈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着两道身影。

左侧，是一位身披水蓝色轻纱的女子，身姿曼妙，容颜哀婉柔美，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愁绪与怜悯。她赤着双足，悬浮在离地三寸的空中，足尖下，一圈圈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那惑人心神的低语，正是源自于此。

深沼冥母  ·  溺忘川。

右侧，则是一个身材极其魁梧雄壮的男人。他肤色如同未经雕琢的花岗岩，肌肉虬结，仅仅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亘古山岳般的压迫感。他双臂环抱，面无表情，但那双岩石般的眼睛里，却燃烧着对“稳固”与“永恒”最极致的憎恶与破坏欲。大地的脉动，正是随着他的呼吸在律动。

万壑魔尊  ·  石断岳。

两个未曾参与“四境封魔圣决”，却在此刻，于魔界荒原上堵截他的——八荒魔谛。

莫宁的心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封的湖底。他认得他们，阴诏司关于“八荒魔谛”的档案记载得清清楚楚。溺忘川的“遗忘慈悲”，石断岳的“崩坏永恒”，都是足以在无声无息间置人于死地的可怕权能。

他此刻的状态，莫说对抗，连站起来都已是奇迹。

“阴诏司，归冥使。”溺忘川开口了，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响彻在莫宁的灵魂深处，“放弃吧，你承载的痛苦太过沉重。让我为你洗涤，忘却前尘，可得极乐。”

她的话语带着奇异的魔力，莫宁感到自己的意志如同风中之烛，开始摇曳。脑海中与阿橙萝的拌嘴、与暮红的静默相伴、与黄笙的亦师亦友……那些鲜明的记忆，色彩正在一点点褪去，变得模糊不清。一种深沉的疲惫感从灵魂深处涌起，诱惑着他点头，只需一个念头，所有的痛苦、责任、挣扎，都将离他远去。

“哼，坚固的，都该被打碎。”石断岳的声音如同两块巨石在摩擦，沉闷而充满毁灭欲，“你这具破烂的躯壳，还有你顽固的意志，都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稳定’气息。碾碎它们，是最大的愉悦。”

随着他的话音，大地的脉动陡然加剧！莫宁身下的巨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细密的裂纹以他为中心，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那股崩坏的力量透体而入，疯狂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要将他从物理意义上彻底“解构”。

“噗——！”

莫宁再也无法压制，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出，在身前的地面上溅开一朵凄厉的血花。他的视线开始涣散，耳畔溺忘川的低语却愈发清晰，如同母亲温柔的摇篮曲。

不能睡！

不能忘！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不屈，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凶兽，发出了无声的咆哮。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刺痛让他获得了短暂的清明。

他抬起头，脸上血污与尘土混杂，狼狈不堪。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死死地盯住前方的两位魔谛。

他没有说话。因为任何的言语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都是徒劳。他只是在用这最后的目光，宣告着他的不屈服。

“冥顽不灵。”石断岳失去了耐心，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整片荒原都为之震颤！他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形成一个巨坑，狂暴的气浪裹挟着碎石，如同风暴般向莫宁席卷而来。

溺忘川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带着怜悯，也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冷漠。她伸出纤纤玉指，对着莫宁的方向轻轻一点。

一道无色无形，却比万载玄冰更寒冷的意念流，瞬间跨越空间，直刺莫宁的眉心识海！

内外绝杀！

莫宁瞳孔骤缩，他试图调动哪怕一丝力量，但体内空空如也，只有无尽的剧痛在回应他。他就像狂涛骇浪中的一叶破舟，下一刻便要粉身碎骨。

然而，就在石断岳的崩坏之力及体，溺忘川的遗忘之念即将刺入他灵魂的刹那——

异变陡生！

“嗡——！”

一声并不响亮，却仿佛直接作用于规则层面的震鸣，自莫宁体内深处响起。

他胸前那看似只是装饰的、来自阴诏司的魂印，骤然亮起！并非璀璨的光芒，而是一种极致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这幽暗迅速扩散，在他身周形成一个直径不足三尺的、扭曲的球形力场。

石断岳那足以崩山裂石的冲击波撞入这力场，竟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分涟漪，甚至连声音都被彻底吞噬。

溺忘川那无孔不入的遗忘意念，在触及这幽暗力场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面绝对光滑、绝对冰冷的墙壁，被硬生生弹开、折射向四面八方，无法侵入分毫！

“什么？！”石断岳岩石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容。

溺忘川柔美的眉头也微微蹙起，低语道：“这是……什么东西？是他本身的归冥之力？不对，这力量更为深邃……”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似乎触动了此方天地更深层的规则。

暗红色的天穹之上，一道无形的壁垒仿佛波动了一下。下一刻，一股远比石断岳和溺忘川更加宏大、更加幽邃、仿佛源自整个世界本源的意志，如同无形的巨山，轰然降临！

这股意志，带着纯粹的“秩序”与“封禁”之力，并非针对莫宁，而是精准地锁定了因动用魂印底牌而气息外泄的他！

“是‘绝地天通’大阵的自主反应！”溺忘川瞬间明悟，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凝重。

石断岳更是闷哼一声，在那宏大意志的压迫下，他周身澎湃的崩坏之力都被强行压制回了体内。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莫宁，首当其冲。那魂印形成的幽暗力场如同泡沫般破碎，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琥珀凝固的虫子，连思维都变得迟滞起来。每一寸空间都变成了坚不可摧的牢笼，将他死死地禁锢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他眼睁睁地看着，前方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由暗红色魔纹构成的、类似囚笼的虚影缓缓浮现，散发出不容抗拒的吸力。

结束了。

所有的挣扎，在这界域本身的伟力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莫宁看着步步逼近的溺忘川和石断岳，看着那缓缓落下的魔纹囚笼，他眼中最后的光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极致冰冷后的平静，以及深埋其下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囚笼落下，幽光一闪。

荒原上，只剩下铅灰色的风，呜咽着吹过，卷起几缕尘埃，再无莫宁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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