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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暗箭难防·釜底抽薪


五月廿八,奉天城入了梅雨季,天阴沉得能拧出水。

大帅府前院议事厅里,几个穿灰布军装的老将坐在下首,烟气缭绕,没人说话,气氛沉得压人。上首,张作霖慢慢呷着茶,眼皮耷拉着,像在打盹。

终于,坐在右首第一个的胡子将军清了清嗓子:“大帅,有些话……弟兄们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张作霖抬眼:“老汤,有话直说。”

汤玉麟——奉军第三旅旅长,张作霖的结拜兄弟,也是军中最顽固的旧派头子——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大帅,咱们当兵的,讲究个规矩。军营是军营,内宅是内宅。可最近……外头有些闲话,说咱们奉军的事,得先问过西厢那位大小姐。”

话说得不重,可字字砸在地上都有坑。

旁边几个老将交换了眼色。第二旅旅长马龙潭接过话茬:“汤大哥说得在理。大小姐管家,咱们没意见。可插手军需采购、矿山开采这些大事……传出去,怕弟兄们寒心。”

“寒什么心?”张作霖放下茶碗。

“寒……”马龙潭咽了口唾沫,“寒的是规矩。自古以来,哪有女人干政的?牝鸡司晨,非吉兆啊大帅!”

“放屁!”张作霖一拍桌子,茶碗跳起来,“老子闺女管个家,就成了干政了?你们他娘的少听外头嚼舌根!”

话虽这么说,他脸色却难看起来。这几个老兄弟,都是跟他从辽西杀出来的,手里握着兵,说话有分量。他们今天能坐在这儿开口,说明这话……不止几个人在说。

汤玉麟见火候到了,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大帅,这是几位老兄弟联名的意思。不敢说弹劾,就是……提个醒。请大帅,三思。”

张作霖接过那纸,扫了一眼。上面列了三条:一、内宅不得干政;二、军需采购需归军需处统一管理;三、女子不宜抛头露面经商办厂。

末尾,七八个签名,都是军中老人。

他没说话,把纸叠了叠,揣进怀里:“知道了。你们先回吧。”

几个老将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汤玉麟回头:“大帅,弟兄们都是为您好,为奉军好。”

人走了,厅里只剩张作霖一人。他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苦涩。

闺女能干,他骄傲。可这世道……容不得女人太能干。

正烦着,孙副官进来了,脸色凝重:“大帅,查清楚了。汤旅长他们这几日,跟卢家走得近。”

“哪个卢家?”

“就是……二姨太卢氏的娘家。她爹卢永贵,前清举人,现在在奉天商会挂个虚职。这几天,卢永贵在‘松鹤楼’摆了三回酒,请的都是军中的老人。”

张作霖眼神一冷:“卢家……他们想干啥?”

“听说是……卢家不满大小姐管家,觉得二姨太失势,想扳回一城。”孙副官压低声音,“不过,属下还查到,卢永贵最近跟日本商社有来往,收了不少好处。”

日本!

张作霖脑子里那根弦“嗡”地响了。卢家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脑子搞联名上书——背后有人!

“去,”他咬牙,“把守芳叫来。”

西厢院里,守芳正在看兴业纺织厂的扩建图纸。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用绷带吊着,只能用右手写字。学铭在旁边帮她按着图纸,小声说:“姐,外头传得可难听了……”

“传什么?”守芳头也不抬。

“说……说你是……牝鸡司晨,说张家要败在女人手里。”学铭声音发涩,“还说你插手军务,是想……是想将来夺权。”

守芳笔尖顿了顿,继续画线:“还有呢?”

“还说父亲糊涂,宠女儿宠得没了规矩。几个老将军联名上书,要父亲……要父亲约束你。”

正说着,孙副官来了。

听完前因后果,守芳放下笔,脸上没什么表情:“父亲怎么说?”

“大帅没表态,但……”孙副官犹豫,“但那些老将手里有兵,大帅也不能不顾及。”

守芳站起身,走到窗边。雨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

卢氏……那个被她扳倒的二姨太,居然还有这份心气?不,卢氏没这个脑子。是卢家,是那些不甘失势的旧派,还有……日本人。

“孙叔,”她转身,“我想见见二姨娘。”

孙副官一愣:“现在?她还在禁足……”

“就是现在。”守芳说,“烦请孙叔跟父亲说一声,就说……女儿想去‘探望’二姨娘。”

后园最偏僻的厢房,门常年锁着。卢氏被关在这儿三个月了,从当初风光无限的二姨太,变成如今无人问津的囚徒。

守芳推门进去时,卢氏正坐在窗前发呆。她瘦了很多,鬓角有了白发,看见守芳,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大小姐怎么有空来我这破地方?”

“来看看二姨娘。”守芳让孙副官在外面等,自己关上门。

屋里很简陋,一张炕,一张桌,一个旧衣柜。桌上摆着凉透的饭菜,几乎没动。

卢氏盯着她,眼神像淬了毒的针:“看我笑话?”

“不是。”守芳在她对面坐下,“我来是想问问二姨娘,最近……可曾给娘家捎过信?”

卢氏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卢家最近很活跃。”守芳声音平静,“联络军中老将,联名上书弹劾我。这些事,二姨娘知道吗?”

卢氏手指抠紧了衣角:“我……我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守芳看着她,“二姨娘,您关在这儿三个月,外头天翻地覆了。您知道日本人最近在奉天做什么吗?知道他们想怎么对付张家吗?”

卢氏眼神躲闪。

守芳继续说:“您娘家那些人,以为扳倒我,就能让您重新得势?错了。他们是在拿您当枪使。张家若乱了,第一个倒霉的会是您——您是张家的妾,生了张家的儿子。张家倒了,您和学英能去哪儿?回卢家?卢家护得住你们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卢氏浑身发冷。

她其实知道娘家在活动——每月送东西来的老妈子会悄悄递话,说老爷在想法子,说很快就能接她出去。可她没想过……事情闹这么大。

“那些老将联名,是冲着我,可也是冲着父亲。”守芳声音更轻,“他们逼父亲在我和军中稳定之间选。父亲选了军中,我自然失势。可父亲若选了女儿呢?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父亲被女人蒙蔽,不堪为帅?”

卢氏嘴唇发抖:“我……我没想这么多……”

“您当然没想。”守芳站起来,“因为您眼里只有这方寸之地,只有失宠的委屈。可您想过学英吗?那孩子才六岁,若张家真乱了,他怎么办?跟着您回娘家,一辈子抬不起头?还是……”

她没说完,但卢氏懂了。

乱世之中,失了依靠的女人和孩子,是什么下场。

“二姨娘,”守芳走到门口,回头,“您要是真为学英好,就该知道——张家稳,学英才有将来。张家乱,谁都活不成。”

门开了又关。

卢氏瘫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捂着脸哭了。不是委屈,是后怕。

她差点……差点把儿子推进火坑。

当天夜里,卢家宅子。

卢永贵正跟几个军中旧派喝酒,席间说得唾沫横飞:“诸位放心,这次定让那丫头片子知道厉害!女人就该待在屋里,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正说着,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二小姐……二小姐让人捎信来了!”

“快拿来看看!”卢永贵接过信,展开一看,脸刷地白了。

信很短,就几句话:

“爹,若还认我这个女儿,立刻收手。张家若乱,女儿与学英必死。日本人许的愿,是鬼话。女儿绝笔。”

“绝笔”两个字,写得又重又抖,像用尽全身力气。

卢永贵手一软,信纸飘落在地。

“卢老,怎么了?”旁边人问。

“没……没事。”卢永贵勉强笑笑,“诸位,今日就先到这儿吧。那事……容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箭在弦上……”

“我说,容我再想想!”卢永贵突然提高声音,眼睛发红。

众人面面相觑,悻悻散了。

第二天,联名上书的事不了了之。汤玉麟等人再去找卢永贵,卢家大门紧闭,管家说老爷病了,不见客。

消息传到张作霖耳朵里,他愣了半晌,忽然笑了:“这丫头……釜底抽薪啊。”

西厢院里,守芳正在听韩震汇报。

“大小姐,查清楚了。松井的副官山本,半个月前开始接触卢永贵。许诺说,若能扳倒您,将来奉天商会的会长就是卢家的。还给了五百大洋‘活动经费’。”

守芳点头:“卢家收钱了?”

“收了。”韩震咬牙,“不光收了钱,松井还答应,事成之后,帮卢永贵的儿子在关东军参谋部谋个差事——那小子在日本留过学,早就是亲日派了。”

守芳闭了闭眼。果然,又是松井。

这位领事先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明的暗的,硬的软的,全使上了。

“大小姐,咱们要不要……”韩震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用。”守芳摇头,“卢家已经废了。经过这次,父亲不会再信他们,军中旧派也会看清——卢家成不了事。”

她顿了顿:“至于松井……记下这笔账。”

账本上,又添了一笔。

暗杀,挑拨,收买……松井的手段,她一件件记着。

总有一天,这些账,要一笔笔算清楚。

窗外,雨渐渐停了。云缝里透出一线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守芳走到院中,深吸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这一局,她又赢了。

可赢得不轻松。每一次都是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而这样的局,以后只会更多,更险。

她转身回屋,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手抄的“古书”,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五月廿八,松井策动卢家及军中旧派,以‘牝鸡司晨’攻讦。破之以釜底抽薪,然警之:敌已渗入内部,不可不防。”

写完,她合上书,望向窗外。

天晴了,可她知道,更大的风雨,还在后头。

松井不会罢休。

而她,也得准备更硬的牌,更利的刀。

这场较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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