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廷的屋子两人一间，不过如今女官人数尚少，暂时还能一人一间。

刚一进来，云霜便感觉这屋子里格外的暗。

四下打量，她才发现，窗户被刘燕儿拿布给遮了起来。

顺着云霜的视线看过去，刘燕儿忙解释道：“窗户太薄了，我就拿布盖上，也暖和些。”

云霜四下看了，心里大概有了数，伸手将她身上的棉袄捏了一把。

“你这是将夏日官服穿在了自己的棉袄外面？”

刘燕儿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

她的心思云霜哪里看不出来，便道：“常人若是敢穿官服，可是要拖入大牢挨板子的。我劝你趁早歇了心思，自己穿上。别把自己冻坏了，还害了人。”

刘燕儿被她吓了一跳。

不过她倒不恼，也不羞，只点头应是。

云霜见她这般乖巧，又大大咧咧的，对她的喜欢又多了几分。

便道：“我有一事想要托付你。”

刘燕儿一听，便想起入宫前，家中父老说的，若是上司有什么命令，就把自己当那老黄牛，一定要做的漂漂亮亮的，绝对不能说一个“不”字。

思及此，她猛地一拍胸脯，道：“舍人尽管吩咐，我一定办到。”

“你先别着急表态。这事虽不算难，却不是什么好事。”

刘燕儿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

“我……我相信舍人！不会害我的！”

云霜憋着笑，心想不能再跟她兜圈子了，可别把人吓着了。

便道：“我看你和岑元香相处的不错，你觉得她人如何？”

刚刚还积极表态的刘燕儿却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支支吾吾，两颊的肉都憋红，才十分委婉道：“我觉得，她还可以。”

“还可以？哪一方面还可以？”

“就……就人还可以？”

“举个例子。”

“她……她……”

云霜正憋笑呢，她忽然“哇”地一声，就要给云霜跪下了。

“舍人，我不敢骗你，可是……我也不想背后说人长短，你就饶我吧。”

云霜忙拉她，道：“给我站好咯！”

刘燕儿有些委屈，站起来看向云霜。

“岑元香她比较特殊，而你是唯一和她来往比较多的人，所以我才来找你。”

刘燕儿挠挠头，问：“她哪里特殊？”

“她爹，如今在狱中。我怕她想不开。”

刘燕儿的眼睛又瞪大了，活像两个铜铃，在昏暗的屋内闪闪发光。

“她爹在狱中？原来朝廷录取官员，如此不拘一格！”

云霜忙伸手制止她：“先不说这个。她如今一天天精神头不好，和她爹入狱也有关系。所以我才来向你了解了解情况。”

刘燕儿点点头，放心地将心中的挣扎放下了。

“其实，她跟我说话，也都是公务上的事，很少说私事的。不过她倒是问过我爹在做什么，我说我爹在做生意，她很是不屑。”

说到这儿，刘燕儿还有些不忿。

“那你还愿意和她说话？”

“我习惯了。”

云霜一愣，见她虽然不忿，却也是大大方方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燕儿从小到大，诸如此类的恶意不知道遭遇了多少，才令她说出“习惯”二字。

“若她如你这般心胸开阔，我也不用操心了。”

刘燕儿笑道：“我爹要是入狱了，我只怕比她还慌呢。我肯定官都不做了，想办法救他老人家。”

“这就是问题所在，为什么岑元香明明心浮气躁，却不肯拒官回家？”

刘燕儿被问住了，她不知道岑元香是怎么想的。

云霜循循善诱，这才提到她想让刘燕儿帮忙的事。

“燕儿，我要你帮我打听打听她究竟想做什么，岑家的动向是什么。”

见刘燕儿有些犹豫，她又道：“不必为难，即便打听不出来，也不妨事。”

虽是这么说，云霜却觉得刘燕儿一定能从岑元香那里打听出消息来。

岑元香如今孤身在宫里，早晚会受不了，想要找人倾诉。

她毕竟只是一个刚刚从家里出来的小姑娘，无法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到时候，刘燕儿就是那个最好的倾诉对象。

午休结束，云霜将宫人名册补录的活计交给了岑元香。

这活琐碎，更要在数九寒天里满后宫跑，想也知道是个苦差。

岑元香当时便有了意见。

果然，刘燕儿便提出和她一起，她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岑元香一走，便有人小声议论。

“瞧她，对舍人的命令都有异议。这活我们后面也得做，不过是让她打个头阵罢了，就这般样子。”

云霜轻咳一声，殿内方才恢复安静。

黎君卓和王心素两人对视一眼，却也搞不清楚云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等到下了值，众人回了女官廷，趁着还没到熄灯的时候互相串门。

黎君卓便去找了刘燕儿，明面上是奉百里舍人之名，给她送炭和棉衣去的。

等东西送到了，方委婉打听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刘燕儿所说，她是个不喜欢背后说人长短的人。

不止长短，她就是个不爱背后议论的人。

面对黎君卓毫无恶意的询问，她也只笑呵呵地打太极。

这是她随着爹在生意场上学来的，她倒不觉得如何，倒是黎君卓对她刮目相看。

似是没想到看着淳朴憨厚的刘燕儿，竟然是个长袖善舞的人。

等她被刘燕儿送出门去，方才想起来自己什么都没问出来。

不情不愿地回了屋子。

刘燕儿屋子的隔壁，岑元香正躺在浴桶中。

她今日实在被冻得不轻。

比起身上的冷，更令她难受的，还是那些宫人态度冷淡。

一个下午，居然才补录了三个宫人的籍帐。

她和刘燕儿两人的指标是二十人。

这样下去，岂不是还要挨好几天的冻？！

一想到这儿，心中压抑许久的委屈一齐涌上来。

她将脸埋进水里大声尖叫着。

这劳什子女官，她真不想当！

当初岑家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觉得她一定会落榜。

如今她才明白，皇帝召她入宫，不过是为了折磨她！

她恨极了，心里又焦躁。

洗完澡，身上暖和起来，屋内的炭盆又烧得极旺，她方才恹恹地钻进被窝。

眼泪打湿枕头，她吸了吸鼻子，正要熄灯，便听见门外传来低低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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