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安的前一日，赵步渐独自走在河津的大街上。

忽然刮起风来，他披着大氅，即便拢紧了也还是觉得冷。

左右看看，发现一家开门的小店，隐约有羊肉的味道飘出来。

便想着进去来一碗羊汤驱寒。

掀开两层厚重的门帘子，里面果然暖和。

他要了碗羊汤，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隔壁的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人，睁着一双凹陷乌青的眼睛看他，像是要将他大氅上的丝线都看清楚。

没一会儿，小二端着羊汤过来。

赵步渐取出钱袋子时，那皮包骨的眼睛都快黏上面了。

小二瞪了他一眼，方才收敛些。

赵步渐想着别的东西，只当不知，取出筷子便要开动。

半碗羊汤下肚，腿脚都暖和了。

正觉舒坦，忽然腰间似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

若他迟钝些，只怕发觉不了。

可他偏偏是最敏锐的，因此，那第三只手正要缩回去时，被他一把擒住。

“哎哟，哎哟，大侠饶命！”

皮包骨挣脱不开，跟个无赖似的倒在地上挣扎，整店的食客都看过来。

掌勺的老板走不开，嚷嚷着骂他：“四赖子，叫你别偷鸡摸狗的，被人抓了，手脚给你打断！我是再开不了口替你求情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小二忙让老板息怒，跑过来告饶。

也不是说要让这位尊贵的公子放过四赖子，只希望他能去外面处置，别在店里弄得生意没法做。

赵步渐却没什么大动作，手捉到四赖子的肩膀，动作快到令人眼花，连四赖子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发现自己的两根手臂都已经脱臼时，赵步渐拿起筷子，继续吃了起来。

小二的脸都吓白了。

四赖子再不敢多叫一声，只以为碰上硬茬，两只手都废了。

一时间，店里安静地只能听见老板的低骂声。

等赵步渐吃完，浑身都热起来，想必在外面再走一个时辰也不打紧。

他拢起大氅，站起来，走到四赖子身边。

四赖子以为是来要他的命，吓得全靠两条腿往桌子低下躲。

赵步渐却朝他笑了一下，伸出手将他的两只手又接了回去  。

咔咔两声，小二听的头皮发麻。

四赖子更是疼的浑身抽搐。

赵步渐正要站起身来，忽见一个眼熟的盒子从四赖子腰间滑落。

他长臂一伸，将那东西拿起来一看。

果然是红花盒子。

小二只见他刚刚还春风和煦的脸，陡然森寒如阎罗，心肝儿直打颤，转头就往老板那边去了，将情况说给了老板。

老板拎着大勺过来，就看见赵步渐用筷子抬起四赖子的下巴，正逼问他东西哪儿来的。

四赖子哆哆嗦嗦地说：“我是从……从死人身上摸来的。我也不认识啊。”

赵步渐扔了筷子，不再理会，从老板身边错身离开。

老板想拦，却不知怎的撤步让开了。

赵步渐掀开帘子，冷风灌入。

他摊开手掌，细长白皙的手指被冻得通红。

手掌中躺着的红色盒子，边缘糊着一层恶心的东西。

像是血，又像是泥。

不知道有没有渗进去，污染里面的红花。

这东西毫无疑问是百里南柯的，还记得当初他说要留给霜儿。

如今人已不在，不知道霜儿看到这东西会不会有些慰藉。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今日的雪倒不大，像是天地间的一道纱帘，柔和晶莹。

云霜站在内参谋署檐下，伸出手去接。

雪花冰凉，但实在美丽。

黎君卓和王心素陪在她左右，也跟着伸手去接。

王心素道：“雪自零落，比人还不得自由。”

黎君卓笑道：“和人比起来，天下所有的物件都不得自由，不过是工具罢了。”

王心素被她一噎，有些不高兴。

她不过是借物喻人罢了，黎君卓偏要上纲上线的是什么意思？

却听黎君卓道：“与其想什么自不自由的，不如想想卢家的事要牵连多少人。”

云霜听她这话，便来了兴趣。

问：“可会牵连丞相？”

黎君卓冲她挤眼睛：“舍人就别和我取笑了。你看看我们这些人的脸色，不就知道谁会被牵连了？”

王心素眼睛一转，看向身后殿内。

里面女官加上宫人，也有二十来个人了。

热火朝天的，唯独一个人的缩在墙角，脸色难看至极。

那人便是岑元香。

她进内参谋署后，日子不算好过。

她们这一届的人，自然要看前三甲的风向。

而前三甲中，只有刘燕儿待她热情些。

另外两个都当她是空气。

其他人自然明白，也都疏远了她。

她一天天独来独往，唯一理会她的刘燕儿，偏偏她又看不上。

再加上父亲入狱，卢家遭殃，每天过得提心吊胆的，脸色自然好看不起来。

脸色一臭，原本就不愿意搭理她的人态度更差……

不知怎得就陷入了一个循环之中，让她苦不堪言。

云霜只看着，并未插手。

一来这些人都是刚来，且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她不能小题大做。

二来她也想看看岑元香会如何处理这事，究竟是不是一个值得她拉一把的人。

说实在的，进了内参谋署，她就感觉自己对她们有了一份责任。

不管是王心素，还是岑元香，她们能读会写，明白事理，已经很不容易了。

净化之后，能为她所用才是最好的。

不过，观察许久，岑元香显然更加牵挂岑家，不可能真的如她所愿安心留在宫里做事。

等过了午时，女官们各自歇息去了。

云霜方才找到刘燕儿。

刘燕儿躲在女官廷的屋子里，她冷得不得了，正拨弄着炭火烤火。

一想到这些炭火只够她撑十来天的，她就有些心慌。

身上的棉袄里，蓄的棉洗过几次后就越发薄，宫里发的冬衣她舍不得穿，想着等休沐拿回家去，给老子娘穿。

正哆哆嗦嗦，准备把炭火熄灭了，卡着内参谋署开门的时候进殿内取暖去，便听到敲门声传来。

她打开门，云霜披着雪褂子站在门外。

冲她笑了笑：“你怎得躲在屋里？不和其他人一起玩雪去？”

刘燕儿笑了笑，侧身让她进屋。

“舍人快进来，外面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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