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素的嘴唇都快被自己给咬破了。

坐在对面的云霜却像是没事人一般，埋头在文书丛中，一笔一划地写着批注。

殿门外北风刮过，屋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

王心素忽然控制不住，眼泪奔涌而出。

“凭什么？”

她哑着嗓子问。

云霜抬起头，面露疑惑。

“凭什么，你能这般毫无负担，你为什么一点纠结都没有？你没有亲人吗？你家里没有人跟你说，一个女子能走到这一步，是你的福气？你没有兄弟姊妹，要你托举？没有叔伯子侄，要你帮衬？你凭什么能这般轻松？！”

她说这话时，充满了愤怒。

她站起来，忍不住抬头看天，仿佛想要向天寻求一个答案。

云霜想了想，她的确没有任何挂碍。

“我没有亲人，他们都已经死了。”

王心素怒斥：“你骗人！百里家在洛阳还有人存活，他们不都是你的亲人吗？！还有阮家，你不是还带着阮老大参加了庆功宴？让他沾你的光！你跟我有什么分别？”

云霜咬着笔头。

道：“区别在于，我愿意让他沾光的时候，他才能沾光。我不愿意的时候，没人能逼我。”

“所以还是我不够强？我若是像你一样，立下从龙之功，便只有他们求我的份了？”

云霜摇头：“即便你立下从龙之功，你也还是你。你拒绝不了他们，他们就会蹬鼻子上脸。哪怕是王将军在他们眼里，恐怕也只是一个等云梯罢了。我猜的对吗？”

王心素面露苦笑，难以否认。

“心素，你已经走到这里了。你若是还让他们继续吸血，那谁也帮不了你。”

“可我能走到这里，是靠着他们……”

“你不是靠着一手好字，还有你的进取心，博得太后的青睐吗？”

王心素嘴唇泛白，张张合合。

她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一时反应不过来也是正常的。

云霜道：“心素，你想要离开，有的是机会。我可以告诉陛下，王家利用你，也可以直接去向陛下求情放你出宫。但我想，你是想留下的。”

“我给你这个机会，你要是能想清楚，和王家的人划清界限，此事我就不追究了。”

殿内寂静下来，只有灯芯燃烧的荜拨声，和殿外铁马的叮当声。

云霜不再理会她，而是惦记着另外一件事。

天色渐暗，王心素离开内参谋署前，一步三回头。

云霜只当不知道，带着人将殿门锁上后，便要往女官廷的方向走。

“舍人，拿着伞吧，看样子要下雪的。”

果然，刚走出去没两步，纷纷扬扬地便落下雪来。

云霜撑开油伞遮雪。

越靠近女官廷，周遭便越冷清。

等放榜后，这里会热闹起来的。

她心里想着，一时不察，脚下踩着什么东西。

整个人歪倒在地，脚踝轻轻崴了，有些疼。

地上没有积雪，硬邦邦的，她穿着厚实，一时爬不起来。

正挣扎着，听见一阵憋笑。

抬头一看，只见墙角下，隐约蹲着一个黑影。

黄昏加上落雪，光线昏暗难辨。

但可以肯定，宫里出现这种浑身上下穿着黑衣，且鬼鬼祟祟蹲在墙角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云霜目光顿时犀利几分，将伞收起来握在手中。

“什么人？”

那黑影竟站起来，慢慢向她靠近。

靠得近了，云霜更加确定，这人穿着的是夜行衣！

“大胆……”

他忽得抬手摘下了脸上的蒙面。

云霜见状，声音卡在嗓子里。

“江……还？”

江还已经变回了陈笙的那张脸，整个人黑了几个度。

云霜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只不过，“陈笙”这个名字，还是不如“江还”顺口。

江还笑了笑，伸手拉她起来。

云霜连忙看看甬道前后，确定没人，才拉着他走到拐角。

“你怎么穿成这样入宫？”

“来找你呀。我听说你入宫了。”

云霜往后稍稍，仔细打量他。

“发生什么事了，你这么开心？”

江还道：“我手刃了我的仇人，自然开心。”

云霜忽觉胸闷。

“你把赵家的人都杀光了？”

江还抬手挠了挠头：“漏了一个，赵明轩，他跑了。我听说他来长安了，早晚要了他的命。”

“他已经死了。”

“真的？我就说这人活不长！”

“他害死了我爹。”

江还脸上的笑凝固了。

果然，他还不知道这事。

“你说的是……你在幽然城的爹，还是……老板？”

云霜道：“我只有一个爹，就是百里南柯。”

江还忽然一转身，猛地一拳锤到身后的宫墙上。

面露懊恼。

“这厮该死！我当时就该追上去把他弄死！”

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

云霜想到什么，拉着他，问：“按理说，你杀了赵家的人，应该算是立下大功，怎么今日没来宫中赴宴？”

江还眨了眨眼睛，毫不在意道：“我是偷偷杀的。”

“偷偷？”

江还点了点头：“军中规矩多，我们这些大头兵，要听指挥的。可赵家那几个都只会缩在后面，上场打仗的只有赵明轩。偏偏我所在的队伍每次都对不上他！”

说到这儿，他再次懊恼不已。

又道：“后来我就趁着夜色，偷偷潜进他们的军营，杀了他们。赵明轩跑了，当时天快亮了，我怕被人发现，想着早晚能在战场上遇到……就没继续追……没成想这厮直接齐了凉王，跑到了长安。”

云霜脸色晦暗不明。

一切仿佛都是命运的安排。

她摇了摇头，不让自己继续沉溺在这些无用的思绪中。

只问他：“你难道一点儿都不在乎军功？”

江还看着她的眼睛，道：“我已经申请放还。”

“那你以后想去哪儿？”

“我……我想……继续帮你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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