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大月高悬，斩尸殿前，陈寂元神显露真容，皎皎月华映照其面，那眉宇间的疏狂与沉寂，与过往并无二致，却又分明多了一丝虎庭弟子记忆深处久违的冷冽轮廓。

    一道道目光纷至遝来，恍若实质，穿透月色与尚未散尽的元神余烬，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有震撼，有惊疑，有茫然，更有一丝恍然大梦的疏离与不解。

    谁能想到，今夜带人大闹虎庭总坛，孤身独对众弟子元神合击，几乎撼动总坛根基的人物，竞是……「大师兄！？」

    惊呼之后，便是死寂。

    这声称呼，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无声且令人窒息的漩涡。

    「虎庭总坛，首座弟子！？」

    不仅仅是虎庭弟子，就连斩尸殿内，正为张凡护法的李一山，都不由自主地呼吸一滞，瞳孔深处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尽管他早就知道，张凡的这位相交莫逆的挚友，这个看似懒散疏阔的男人身上藏著秘密，有所保留，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对方居然也来自虎庭，出自这「神隐」一脉。

    难怪当日，他能够在虎庭总坛门口将其和张凡救走……

    难怪他对虎庭内部路径，禁制乃至修行法门如此熟稔……

    难怪他能轻易识破虎庭弟子的元神合击之法的关窍……

    难怪他对那三尸气息，总有一份异于常人的感知。

    一切线索，在此刻被「大师兄」这三个字串联起来，指向一个颠覆认知的答案。

    「陈寂……」

    李一山眸光深邃，看著天空中那道元神，仿佛重新认识这个男人一般。

    「那就是大师兄！？」

    角落处，金宴秋擡头望著那道元神，神色有些恍惚。

    他修为低下，常年守著三尸庙，不在总坛，也只听说过大师兄的威名，却从未见过。

    「大师兄怎么会……」

    徐轻舟，苏蔓蔓神情一滞，有些恍惚。

    「陈寂！」

    天空中，九大斋首强者环伺而立，将陈寂元神围在中央，愤怒的情绪在天地间激荡。

    一名身著玄色道袍，怒容满布的道人，率先打破沉寂，正是苍梧子。

    「你身为虎庭首座弟子，竞带外人擅闯总坛，坏我虎庭禁地，惊扰祖师安宁！？」

    九道强横气息，因惊怒而勃发，再次隐隐相连，虽不及方才元神合击那般浑然一体，却也如九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牢牢锁定了殿前那孤零零的元神。

    夜空中的云气被无形力场搅动，围绕著斩尸殿缓缓旋转，月光投下的影子扭曲不定，仿佛无数鬼魅在无声咆哮。

    「首座弟子！？」

    陈寂的元神静静立于原地，嘴角微微扬起，不由流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容。

    「苍梧子，你忘了？我是带艺投师……」

    陈寂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当年，我拜入虎庭门下，成为首座大师兄，你们这些人，一个不忿，两个不服的……」陈寂轻笑道。「现在知道我是大师兄了？」

    陈寂嘴角微微牵动，笑容渐收，却最终只化为一缕极淡的讥诮，融于月华清辉之中。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

    当年，陈寂拜入虎庭门下，也不过十来岁的少年，境界低微，却一跃超过众人，成为虎庭首座弟子。这自然引起许多人的不满。

    就好像苍梧子，入门几十年，论境界，论修为，论资历，又怎么会比不上一个初入门庭的小子？然而，就是这般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后来居上，就连他见到都要称一声大师兄。

    对于苍梧子这样的高手来说，这样的事实不仅仅荒唐别扭，甚至带著一丝滑稽和侮辱。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苍梧子怒极反笑。

    「我就知道，白鹤观送你来是包藏祸心！」

    「你今天是要反了。」苍梧子一声暴喝。

    当年，白鹤观前来拜访，送上大礼，便是为了让陈寂拜入虎庭门下。

    那时候，虎庭内部便有不少反对的声音，却被张虎臣一力压下。

    「虎庭之道，汲三尸而炼元神，合众念而求超脱…」

    「八十年前，道门大劫，龙虎山香火别传，虎庭的大法就注定要和光同尘，落于门户之外。」陈寂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出鞘寒锋，直刺向九大斋首身后，那虎庭总坛更幽深、更黑暗的秘境核心方向。

    「我入此门，乃是顺应天命，承继大法，教外别传，何来反逆之说？」

    陈寂的眼神，深邃如古井，声音，滚滚如惊雷。

    「倒是你们，不知天命，不识时运……」

    「何故与我为敌！？」

    陈寂摇了摇头，轻轻吸了一口气，夜间的寒气侵入肺腑，带著秘境特有的清冽。

    「妖言惑众，陈寂，你已入了魔障！」

    九大斋首之中，一位年老的道士沉声呼喝，他眸光冷冽，身形干瘦的如同行尸，恐怖的气息缓缓散发出来。

    陈寂目光平静，扫过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最终，落在了那九大斋首的身上。  

    「顺我者生，挡我者死！」

    陈寂的声音平淡到了极致，然而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波纹扩散，让所有虎庭弟子心神剧震，元神深处竞生出一丝难以言喻，源自本能的悸动与寒意。

    九大斋首脸色齐变，不仅是因陈寂话语中的离经叛道，更是因为他们感受到，随著陈寂这番话语，其元神气息非但没有因对峙而衰竭，反而在瞬息之间，进入到了一种难以捕捉的奇妙境界。

    元神犹在，如寄虚空，先天蒙味，无所不生。

    「杀！」

    「万尸锁神大阵！」

    九大斋首身先士卒，原本溃散的虎庭弟子，元神冲天而起，更浓、更沉的黑影从他们体内渗出，彼此勾连。

    元神性光化成一片，一道比起刚刚更加恐怖的黑影从那性光之中浮现。

    如阳极阴生，似神尽魔成。

    「三尸………」

    李一山守在殿中，看著门外，茫茫夜色仿佛都被那恐怖的黑影所遮蔽，所笼罩，所同化……元神性光成为了背景，成为了养料，成为了那神秘黑影存在的证明。

    那种东西，仿佛不可捕捉，也不可见闻。

    一旦浮现于世，便是修行之灾病，成仙之大劫。

    「这样的力量………」

    李一山面色凝重，再度见证了虎庭的恐怖。

    这种力量，一旦沾染元神，便是转瞬葬灭，化为那无尽黑暗，就连坠入大夜不亮的机会都没有。那东西，天生克制元神。

    然而，元神又是一切修道者的根基。

    天地广大，恐怖除了九法之外，无人可以抵挡这种力量。

    「陈寂！？」

    念及于此，李一山眼中透出担忧之色，看向陈寂的元神。

    嗡……

    元光撑天，黑影降临，陈寂的元神再度如火光飘摇，仿佛随时都会寂灭。

    「你们大约又忘了……我是虎庭首座弟子！」

    就在此时，陈寂的元神忽然一黯，紧接著，那微弱的光华之中，竟是也有一道黑影升腾，如种盘生，似灵不灭。

    嗡……

    刹那间，陈寂的元神忽然寂灭，那一缕黑影冲天而起，裹挟著微弱的光芒，竟是冲向了眼前的庞然巨物下一刻，那黑影周身的光都消失了，如同夜色浸染，竟是也融入到了那庞然巨物之中。

    陈寂的元神熄灭了，他的气息也消散了。

    留下的黑影仿佛回归了本源，回到了母体。

    「我们本就是一体的……」

    然而，就在此刻，陈寂的声音再度响起，从那庞然巨物的内部传出，透著一丝低沉，透著一丝诡异。紧接著，他的元神光芒竟是再度亮起。

    如先天蒙昧，有无相生，难易相成。

    那道残留的黑影，在陈寂元神光芒的点化下，仿佛成为了那庞然巨物之中的异端，成为了被排斥的基因……

    一道裂痕，不和谐地从内部浮现。

    砰…

    下一刻，那神秘恐怖的庞然巨物，如同风化的岩石，伴随蛛网般裂痕的扩大，于瞬间崩裂。浓烈的黑，为碎片，在空中凌乱，在夜色奔腾，重新化入那一道道溃败的元神之中。

    风在嘶吼，在咆哮……

    一众虎庭弟子的元神如丧家之犬，纷纷从那庞然巨物之中跳脱出来，面色惨然，死死盯著大月流光下，那道伫立不动，恍若无敌的身姿。

    「敌我同源……这才是三尸之道的正确用法。」

    陈寂立在虚空，踏著流风，淡漠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你们还太嫩了！」

    平静的话语，回荡在所有人的耳畔。

    一道道目光纷至遝来，死死地盯著陈寂的身影，透著惊惧，透著敬畏，透著难以置信。

    什么是一夫当关？

    什么是纵横无敌？

    那个男人，仅凭一道元神镇守天关，竟无人能够逾越雷池半步。

    他在虎庭十数年，都以为他是忝居首座之位，谁能想到，十数年韬光养晦，他居然已经踏入这般境界！？

    「你居然真的得了虎庭真传！？」

    苍梧子面色惨然，眸子里涌起一抹绝望之色。

    虎庭道法，不是凡俗之法，强则强矣，可是元神与三尸的连结实在太深了。

    尤其是一脉之中，三尸同源，更是彼此克制。

    譬如获得三尸神种的弟子，便天生克制获得三尸神髓…

    融合三尸神髓，便天生克制未曾获得赐予的弟子。

    正因如此，徐轻舟和苏蔓蔓虽然境界更高，可是在如今的金宴秋面前才如此唯唯诺诺。

    陈寂，他不仅仅参透了虎庭道法的玄妙，似乎掌握了更高层次的秘密。

    「道在龙虎之外……难道祖师一语成谶！？」

    九大斋首神色恍惚。

    「想不到啊……养虎为患，终究让你成了气候。」苍梧子一脸悲愤道。

    「养虎为患？陈寂，你觉得自己的爪牙足够锋利了吗？」

    就在此时，一阵轻慢的声音从虎庭总坛深处传来，在天地间，在山海中，在人心内，悠悠响彻。「咚！」  

    紧接著，一声沉闷到无法形容，仿佛源自大地最深处，又仿佛直接响彻在所有修行者元神核心的「心跳」声，猛地一震！

    整个虎庭总坛，不，是整个山海秘境，都随之轻轻一颤。

    「嗯！？」

    陈寂眉头一挑，下意识转身望去。

    虎庭总坛深处，似有一口洞天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位中年道士缓缓走出，面容清灌，神色淡漠，腰间左侧，悬著一柄带鞘的法刀。

    当那个男人出现之时，所有虎庭弟子，包括九大斋首在内，他们的元神在这一刻，同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仿佛，那个男人便是一把刀，天地打磨而成，劫数力量而就，仅仅一眼，便是锋芒如刀，让人不敢直视「孟惊语！」

    陈寂目光一沉，面色变得凝重非常。

    眼前这位，可是货真价实的观主境界。

    「小陈啊，当年你入门的时候，我说你二十年之内必反……」孟惊语站在极远处，淡淡道。「庭主却说，要不了二十年，十五年之内，反骨必生。」

    言语至此，孟惊语一声叹息：「还是庭主看得远啊。」

    「孟护法……虎庭三大护法，如今只有你在山中……」陈寂神色平静道。

    「你为庭主守关至今，心神消耗之剧，如今还有几分能耐？」

    陈寂的低语，如同质问，又如同诅咒，飘散在陡然变得诡异死寂的夜空下。

    「所以，你觉得逮到机会了？」

    孟惊语看向陈寂，忽然嘴角微扬。

    他笑了，笑容之中透著一丝讥诮，一丝怜悯。

    「就算只剩下万分之一的能耐……」

    「那也是观主啊！」

    淡漠的话音在众人耳畔，在陈寂心中悠悠响彻。

    他面色忽然一变，机械式地擡头，千步之外，孟惊语便已经到了身前，宽厚的手掌，便落在肩头。嗡……

    轻轻一拂，一股恐怖的力量，如千刀横流，便贯穿了陈寂的元神。

    元神的光，如同鲜血迸流，溅洒长空。

    陈寂的元神飞速坠落，气息微弱似悬丝。

    「你还太年轻啊。」

    孟惊语居高临下，漠然地看著坠落的陈寂，一指点出，便要将那孱弱的元神抹杀。

    「太老了，可是会死的！！」

    就在此时，一声惊吼响彻，从斩尸殿内传出。

    「嗯！？」

    孟惊语稍稍一顿，擡头望去。

    轰隆隆……

    忽然，一道非凡的气息从斩尸殿内冲天而起，裹挟著金光璀璨，彰显著神魔非凡。

    「功成九转，金丹乃还！！！」

    孟惊语眉头皱起，便见那金光之中，一道人影踏出，手掌擎天，接住了坠落的陈寂元神，眸光如剑，朝他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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